第96章
毫無疑問,對涉及其中的所有人來說,這都該是一場扣人心弦的鴻門宴。
自認為穩操勝券的羅納德餘黨遇見了一連串意外,多重保險完全報銷:借酒裝瘋暴起發難的蠻族沒有一擊得手,交換諸多利益換取的教廷幫助沒有奏效,許多去外來者營地的軍隊陷入僵持,而最嚴重的是,本該成為甕中之鼈的新任指揮官,不僅沒有乖乖坐下來商議,還開始不顧自身安危地大殺四方——并且殺成功了。
國王理查二世想要一個依靠王庭的忠仆,也想要一個死在防線上的發兵借口。兩者對他都有好處,因此他沒給安娜伯爵派遣軍隊,卻對宰相派去護衛的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宰相羅蘭公爵更傾向于穩定發展,他對國王、教皇的立場和邊境的現狀都心中有數,然而沒預料到汶伽羅大修道院的主教暗懷鬼胎,居然自作主張參與其中,甘當羅納德餘黨的馬前卒。
習慣當幕後黑手的主教蘇珊娜難得一見地浮出水面,企圖借着別人錯誤的思維慣性打各方一個措手不及,徹底攪亂局面,然後依靠殺人滅口繼續退居幕後,沒想到被局中卒子掀翻了棋盤。
肌肉發達消息閉鎖的冰雪之民像野獸一樣貪婪,他們對大局幾乎毫不知情,也對此漠不關心。他們如同“窮山惡水出刁民”的最佳範例,無論汶伽羅的領導者是誰,都會企圖捍衛自己繼續橫行霸道的特權,直到踢到鐵板。
這當中有無數心照不宣的潛規則,無數陰影裏的利益交換,有推測出的敵人的步調,也有因為信息不對等導致沒能預料到的危機。哪怕是最後的勝利者,一樣險象環生:要是沒有千鈞一發之際升起的防護罩,安娜伯爵早就在大發神威前變成了一具屍體;要是首席醫官阿爾瓦沒有在出發前教導并給予了學生們與救死扶傷完全相反的東西,營地肯定不能撐到他們的領導者帶着敵方首腦的腦袋回來的時候。
只是,這一切驚險都沒能在安敘心中留下痕跡。
她從不忌憚阿爾瓦,反倒毫不客氣地将對方算進了己方實力當中。阿爾瓦兇歸兇,保護起他的學生(尤其是omega)來簡直比老母雞還悉心。這回安敘帶了這麽多醫學生出來,他們的老師不給他們開小竈就怪了。莉迪亞和克裏斯被她随身攜帶着,當然不必擔心。至于安敘自己,她從一開始就沒把自個兒當成過要操心的對象。
她怕什麽?一個宴會副本,說好了(?)不會下毒,那麽頂多出現德裏克杯子一摔沖進三千刀斧手。呵呵,正面戰安敘還沒怕過誰。
這個簡單粗暴的姑娘半點沒有王對王的自覺,理所當然地以小型殺傷性武器自居,還覺得把首腦集中放到自己面前的敵方實在腦子不好。安敘如此相信自己的主角光環,在“夢境”中一帆風順得越久,她對生死就越失去概念,無論是他人的還是自己的。
安敘并沒有發現這無形的危險。
“您準備何時讓我們回去?”蘇珊娜說。
此時已是第二天的上午,兵荒馬亂的一晚已經過去,勉強算是塵埃落定。
圍攻營地的軍隊在支團長德裏克的首級震懾下退去,前市政官夏洛特指揮所有可以調動的人處理後事,把重要人士控制起來。借着安娜伯爵的餘威和一點虛張聲勢的手段,他們這些四面楚歌的外鄉人終于能暫時安定下來,安敘得以洗個熱水澡,在幹淨舒适的新床上睡一覺,接近中午才去看看昨晚的俘虜。
第一個見的是汶伽羅的主教,主教見到安敘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上面那句。
蘇珊娜說得十分氣定神閑,過了一晚,昨夜還露出動搖之色的人已經鎮定下來。不等安敘回答,主教又說:“您不能繼續關着我。”
安敘被她不知來自何處的自信逗笑了,一時也産生了幾分好奇。她問:“為什麽?”
“汶伽羅的人們需要我。”她帶着超然的神情說,“大齋日即将來臨,您囚禁了主教和四個輔禮司铎,要讓什麽人來主持禮拜?”
“嘁,我還當因為什麽呢。”安敘說,“把你的行頭脫下來,随便叫人穿上就好。我好歹也是個神眷者,給人緊急培訓一下不是問題。”
蘇珊娜嘲弄地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不說話。
臨時監獄就是昨天那個帳篷,修道士們自食其果,被他們自己搞的大型神罰之鎖困在中間,手腳還被麻繩捆了幾圈。安敘蹲下去,與擺着冥想姿勢的主教對視,問:“你對我有意見嗎?私人恩怨那種?”
“只是遺憾罷了。”主教慢吞吞地說,掀起眼皮看着安敘,“在我心中,配得上神眷者之稱的人,并沒有兩個之多。”
“哦,你覺得我不配當神眷者。”安敘一擊掌,“那你覺得什麽人适合?我記得見到過另一個神眷者,他好像……啧,奇怪,沒什麽印象。你和我說說看呗?”
蘇珊娜不理她,閉上了眼睛,合掌作冥想狀。
安敘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
她對着閉目冥想的主教伸出了手。
克裏斯一把抓住了安敘的肩膀,往後一扳,動作大得讓她一個踉跄。安敘搖搖晃晃地拽着克裏斯的手站起來,轉頭看他,莫名其妙地問:“怎麽了?”
伯爵大人無辜得好似走在路上突然被人拍了肩,而不是一場謀殺剛被打斷。騎士先生一身冷汗,作為有幸近距離旁觀了很多場觸碰式屠#殺的人,哪怕不用讀心異能,他多少也能發現安的動手前兆。
比如剛剛。
“請別……”他壓低聲音勸道,“汶伽羅防線上的信徒非常多,貿然處死主教會導致排外情緒反彈。”
“哦。”安說。
她不表态,也不從克裏斯手中掙脫出來,只是向後仰着頭看他,兩只眼睛眨啊眨。與其說安娜伯爵認為克裏斯勸說的內容值得一聽,不如說她對他在非緊急情況下第一次主動來碰她的事有興趣。
“即使您實在厭惡他們,您也可以先把這些事放到一邊。”克裏斯繼續努力勸解道:“冬天快要來了,交通要道會被冰雪封鎖,汶伽羅防線幾乎與世隔絕,無論要做什麽都不方便。在這種情況下與當地居民和守軍起沖突……”
“我們已經起過沖突了,你看到的。”安開口道,“由此可見,比起之前粉飾太平寸步難行,還不如讓矛盾爆發出來,爆發出來就好解決了嘛。”
把所有反對者“解決”不是個解決問題的方法啊!克裏斯頭疼地想。
“可您不能時時刻刻看住所有人,解決所有事。”他換了種勸誘的方式,“比起讓自己疲于奔命,只要讓某些人活着就能讓您不為此煩心,這不是更好嗎?”
安靠在他胸口,慢慢地眨了眨眼睛,點了點頭。“有道理。”她說道,拍拍克裏斯的肩膀。
克裏斯在那只手落到身上的第一下僵了僵,随即放松下來。安拍着他放松的肩膀,覺得有趣似的,問:“你倒不擔心自己嗎?”
“到了您想‘解決’我的時候,擔心也沒有用吧。”克裏斯老老實實地回答。
安娜伯爵皺了皺眉頭,不知這句話哪裏又讓她不快了。克裏斯想要“讀”她,但那個皺眉在眨眼間消失,安又蹲了回去,面對靜坐示威的主教。
就算剛剛開啓了讀心異能,騎士先生也不會得到什麽結果,因為安敘本人都不知道她在介意什麽。
一個可以任意對待的克裏斯就像一個邪惡的春#夢,不對,不是像,關于他的部分本來就是個春#夢吧。不會被人知道,不用擔心傷害誰,不用害怕出現不好的後果,睜開眼睛就會消失的、獨屬于自己的夢境中,面對如同為自己量身打造的逼真幻影,這種時候還瞻前顧後什麽呢?反正注定不會有什麽美滿結局,索性享受一下現實中絕對不可能出現的糟糕腦洞吧。
安敘覺得自己把陰暗面都釋放在這個克裏斯身上了,她享受控制對方的權力感,享受讓一個美好生物遭難的嗜虐心,但有時候也會因為他莫名其妙地難受。她不喜歡克裏斯死氣沉沉地坐着,不跟她說話,就那麽熬過一天天。她不喜歡克裏斯逆來順受地乖乖聽話,好像對自己的處境和擁有他的人完全絕望。安敘本來以為自己會享受這個的。
可能因為克裏斯看她的眼神,裏面有太多東西,讓她下意識不想深究。又或者是他出乎意料地擋在她面前,以及出頭為不相識的人求情的樣子,讓安敘覺得“高潔騎士”這個設定不僅僅是個為了讓他哔起來更美味的肉#文标簽。有時候,克裏斯簡直像個活生生的人。
安敘像以往一樣把這種奇怪的不快置之腦後,推了推蘇珊娜主教。“喂,你回去吧。”她意興闌珊地說。
蘇珊娜睜開了雙眼,臉上沒有劫後餘生,唯有“果然如此”的篤定。她矜持地點了點頭,站起身,抖了抖自己的袍子。她身後的教士們也站了起來,道行不如主教高,一個個喜形于色。他們站在那裏,卻沒有徑直離開。
“難道安娜伯爵沒有別的想說的嗎?”修道院長問。
“說什麽?”安敘奇道。
“作為汶伽羅防線新的主人,”蘇珊娜擡高了聲音,也擡高了下巴,仿佛宣布這句話就是巨大的讓步和賞賜,“難道您不應該對汶伽羅大修道院展現您的誠意?”
“誠意?”安敘鹦鹉學舌似的重複了一遍,用一種奇特的目光看着這些人。
已經有教士對新任指揮官露出了明顯的譏笑和不忿,脫身在即讓他們遺忘了昨夜驚魂,或者說找回了大修道院數百年來在指揮官不斷交替中屹立不倒的信心。昨晚吓得最狠的人眼中恨意最深,大概是想找回昨天的場子吧。
倘若在這裏的是其他一位識相的指揮官,在已經讓步的現在,應當明白誠意是指什麽。可惜安娜伯爵向來諸事不管,懶得入鄉随俗,她只是歪着腦袋看他們,沒有要接茬的意思。
“還有歉意。”見對方如此不開竅,主教蘇珊娜不客氣地加了碼,“我等昨夜被強行留在此地,見證了亂黨作亂,難道您不該給受到驚吓的兄弟姐妹們壓驚嗎?假如到了大齋日,輔禮司铎依然驚魂未定,出了什麽意外,對大家都不是好事。”
“依你們看,是要怎麽做呢?”伯爵笑嘻嘻地接道。
“謀逆者的餘黨作亂,自然要先誅滅餘黨。”蘇珊娜為對方的上道滿意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伯爵大人初來防線,人手不足,汶伽羅大修道院的皈依者們願意代勞,也請将捕獲的餘黨交予修道院,不必再為此勞心。修道院需要為受驚的兄弟姐妹們祈禱,無暇顧及俗務,請伯爵大人給予歷年雙倍的供奉。此外,作為了不起的‘神眷者’,每日親自來汶伽羅大修道院,齋戒直到冬季的大齋日結束,最能體現您的誠心和歉意。”
“就這樣?沒了吧?”安敘問。
蘇珊娜點了點頭,勉強道:“教廷一向寬宏仁慈。”
安敘笑了出來。
“您對此有什麽意見嗎?”蘇珊娜皺眉道。
“不,不是針對你剛剛那句話。”安敘吃吃笑道,“是關于你今天對我說的全部……說真的啊,我剛剛在想,人怎麽能作死到這個地步呢?”
這一次克裏斯沒來得及拉住她。
修道士們的表情凝固了,修道院長的表情沒機會凝固,鑒于她現在離安敘最近。五分鐘之內,昨晚沒能清洗幹淨的帳篷裏,再次變成了B級片拍攝現場。
=====
夏洛特聽到消息時目瞪口呆,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的嘴張開,合攏,張開,合攏,像一條被甩到岸上的魚。
“你之前又沒跟我說千萬不能殺啊。”她的頂頭上司說。
“建國以來三百多年,連國王,都沒有,處死主教的先例……”夏洛特虛弱地說。
“唉,現在說什麽都來不及了啦。接下來我們怎麽着?”安敘看着捂住胃的市政官,都要同情她了,“話說你要不要去找醫生看一看?”
夏洛特痛苦地搖了搖頭,臉色發白地說:“瞞住。”
“瞞着不太好吧?有病要早……”
“我是說軍隊和修道院的高層都死了的消息!”夏洛特忍無可忍地喊道。
她喊完,整個人脫力地低下了頭,捏着眉心憂慮地說:“接下來的日子恐怕更艱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