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蠻族頭領愣了愣,接着勃然大怒。
他的兩只牛眼瞪了出來,一張臉轉瞬間變得加倍猙獰,看上去如同廟裏的怒目金剛泥塑。這尊粗犷的怒目金剛看上去會像故事中的猛張飛一樣暴喝一聲,吼出幾句“兀那小兒”雲雲,但蠻族頭領克拉丁卻一言未發,毫無預兆地動了手。
一名蠻族從桌下抽出一柄一人高的開山斧,抛帽子似的把它抛過來,克拉丁擡手一把抓住,順勢驟然劈下。斧頭的落下快如閃電,讓人很難相信拿着巨斧的巨漢居然能快到這種地步。安敘看着足有電腦桌那麽大的雪亮斧刃急速接近,轉瞬間逼近面門。
然後停在了半空中。
沒有巨大的撞擊聲也沒有四濺的火星,只有空氣震動了一下,發出怪異的悶響。安敘眨了眨眼睛,看見周圍的一切似乎鍍上了一層淺藍色的光芒,斧刃停在距離她一指距離的位置,只要再往前幾寸,就能把她自眉心劈成兩半。
克拉丁啐了一口,雙手用力,蚯蚓似的一條條青筋從暴漲的肌肉塊上浮現出來,看起來怪惡心的。只是斧頭顫了顫,再沒有前進半點。
“大人!”羅蘭公爵的護衛之一焦急地叫起來。
安敘回頭,只見一名護衛正擡高了雙手,維持着托舉的動作,另一名展開一卷能站下幾個人、本來已經畫了一半團的絲綢,飛快地往上面塗塗畫畫,不久之後不可被檢測出的半成品就會成為一個正式的傳送陣。傳送異能者在塗畫的間隙語速很快地提醒道:“很快就好,千萬不要離開防護罩範圍!”
兩名護衛、克裏斯和莉迪亞身上沒有藍光,安敘這才意識到不是別人蒙上了光暈,而是他們這些人被籠罩在一個發出淡淡藍光的護罩當中。宰相是個考慮周全的人,他提供的護衛不能移山倒海,但一個可以升起防護罩,一個可以制造傳送陣,這個兩人組合的安全系數比什麽暗衛都強。
克拉丁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以不輸于第一次的氣勢再度掄斧,接着第二次,第三次。他的巨斧幾乎舞出一片殘影,落到防護罩上時沒發出多少聲音,揮舞間帶動的斧風卻已經把護罩沒包裹住的實木餐桌劈碎了一段。坐在另一邊的修道士們早已離座,修道院長蘇珊娜一臉漠然地看着這一幕,她身後的教士仍在不斷禱告。德裏克居然安坐原位,饒有興致地看了一會兒,笑了起來。
“怎麽這麽急着走呢?”他擡高聲音,得意洋洋地說,“宴會沒有結束,伯爵大人還是留下來吧!”
傳送異能者在絲布上寫下最後一筆,他緊繃的面部線條松懈片刻,突然神色大變。制造傳送陣的異能者搖晃了一下,臉色發白,淺藍色的防護罩閃了閃,像只沒電的燈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怎麽樣,是不是失效了?”德裏克笑着站了起來,“早就和您說過不要小觑教廷的力量。安娜伯爵以前嘗過神罰之鎖的滋味吧?再度體會,這感覺如何?”
神罰之鎖,說到底依靠的依然是異能者的力量。特殊的異能者打造特殊的金屬,再讓被稱為懲戒者的異能加持,才能成為封印異能的鎖鏈。這種東西制作的花費大,需要的異能者多,起效的範圍小,操作繁複并且要不短的時間才能啓動,戰鬥中完全沒用——誰會套着鐵鏈子等你念完咒啊?因此至今為止,制作神罰之鎖的懲戒者一直是非戰鬥人員,神罰之鎖一直被認為只能作為異能囚犯的鐐铐使用。
但如果有足夠多的懲戒者,不計成本,又有充足的啓動時間呢?
密密層層的鐵鏈圈住了帳篷,蘇珊娜主教身後的教士們一直低聲念誦的也并非餐前禱告。克裏斯支撐不住地半跪在地,皮質項圈夾層中受過“祝福”的金屬絲網讓他承受了雙倍的束縛,緊緊扼住的異能回路給他窒息的錯覺。從接受邀請,而且沒有立刻離開起,一切似乎就已成定局。
蠻族并不全都是體力強化者,他們本身就強健得遠勝常人,比如克拉丁,他的異能是在暴風雪中找準方向,因此被神罰之鎖的效果所制,并不妨礙他将面前的人砍成碎片。蠻族首領獰笑着舉高了斧頭,貓戲老鼠似的緩緩調整角度,準備在防護罩消失之前找個能一斧劈爛所有人的位置。
而安娜伯爵在防護罩熄滅之前,徑直走了出來。
蠻人們都呆了一下,随即哄堂大笑,像看到吓傻的獵物投懷送抱。“想得到一個體面的死法嗎?”那個被安娜伯爵點名的女alpha用通用語喊道,“這不能……”
有什麽爆裂開的東西糊了她一臉,滾燙的腥味堵住了她的嘴。這個蠻族抹了一把臉,眼前一片血紅,耳邊的哄笑出于慣性持續了幾聲,陷入了死一樣的沉默。
克拉丁無頭的屍體轟然倒地。
“啊。”始作俑者說,“的确不太體面。”
不僅僅是“無頭”,除了他刻滿刺青的腦袋,一起失蹤的還有他的整個胸口以上。安娜。蘇利文平平伸着左手,她的整只手都像從被宰殺的野獸身體裏拿出來似的,頭發、臉和衣服上滿是飛濺的血點。染血的精致面龐竟然還帶着幾分猝不及防的茫然,仿佛面前那個人是自己爆開的。
有那麽一會兒,大半旁觀者都忍不住這麽認為。放大版本的神罰之鎖不是已經完成了嗎?這個帳篷當中不是應該不能使用異能了嗎?沒有異能的情況下克拉丁怎麽會變成一片片血肉?總不會是這個手足纖細的年輕人徒手捏的吧?
在一雙雙眼睛的注視下,安娜伯爵的臉繃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扭曲了。
安敘惡心得一個勁兒甩着左手(剛才按着蠻族首領的胸口、如今被血肉沾染得一片血紅的那只手),拿幹淨的右手抹了抹臉,呸呸呸吐了好幾口血沫。這還是她第一次在這麽近的距離用這麽不和諧的方式刷人形怪,這仿真度高到吓人,但她對大桶大桶倒血漿和內髒的B級片一點興趣都沒有啊……
靈核還是那副只吃不吐的死樣子,把她好好一個遠程雷電法師變成了近戰觸摸系。玩游戲時她會為了追求視覺效果開血跡濺射模式,但親自上被碎肉澆一身的黏糊糊感簡直讓人頭發直豎。可要是用吞噬模式呢,安敘現在又沒特別餓,完全不想吃這種一點都不美觀的肮髒大漢。她的心情一下子變得很煩躁,想馬上回去洗個熱水澡。
“還有誰?”她陰沉地問。
蠻族中的一員反應過來,大吼着向安敘沖去,下一秒帳篷裏再次揚起一片血雨,他的半截身體也倒了下來。安敘破罐子破摔地用袖口擦了一把眼睛,覺得反正得在大冷天洗澡,不如一次戰個痛。
我戰,我痛快,你們痛。
沒有蠻族再沖上來了。
安娜伯爵低低地笑起來,她的聲音相當清脆悅耳,只是在血肉中響起,效果如同墓地裏響起的童謠。“不是不知禮數嗎?”她低笑道,“看來好好教育一下,還是能學乖的。”
幾乎所有看着這一幕的人都露出了驚吓後的呆滞,宰相家訓練有素的兩個護衛也在這大起大落中目瞪口呆。莉迪亞一直保持着日常表情,克裏斯想知道苦修士是根本不怕死,還是對她所跟随的人懷着堅定的信心。他看着安猩紅的側臉,那種随意又帶着嫌惡的表情,與第一次見面時微笑的女童重合在一起。
只有一個安,克裏斯深刻地認識到了這個。或者說,從那個時候開始,出現的就只有一個安。
即使她的喜怒哀樂乍一看與常人無異,對這個安來說,人的生死——無論是敵人、親人還是她自己的——恐怕都輕巧得像一場游戲。
注意到了克裏斯的目光,安敘轉頭看了他一眼,想到什麽似的“啊”了一聲。她擡腳走向那個蠻族女alpha,在她面前停下,有些羞赧地回頭對克裏斯笑了笑。
“叉子還是算了。”她不好意思地說,“我剛剛吃過飯,真插出來怪惡心的。是吧?”
說着,她拍了拍蠻族的肩。
在汶伽羅的人都知道,冰雪之民是非常難纏的對手。這些在北地生存許久又好勇鬥狠的蠻族對殺氣無比敏銳,只要感覺到一絲一毫的殺意,他們就能立刻反應過來,先發制人或者躲開。也因此,這名蠻族沒有躲避安娜伯爵速度緩慢、處處破綻的碰觸。
畢竟,玩家在刷一碰就死的過場小怪時,可不會帶上什麽殺氣啊。
像到了臨界點一樣,有衛兵在新的血花中尖叫着跑了出去。修道士們又開始嘴巴動個不停,這次不是發動異能,而是正兒八經的驅邪禱文了。安敘好歹也在一個神學院裏待了好多年,她側耳傾聽一會兒,被逗得直笑。
“惡魔?我可是你們封的神眷者哎。”她說,“話說你們信息傳播也太慢了吧?都不知道我當初是怎麽會到提比斯邊境去的?”
安娜。蘇利文會去提比斯防線,是因為蘭斯。蘇利文死了,全家只剩下她一人。
蘭斯。蘇利文死了,是因為求指點時出了意外。
至于意外具體是什麽嘛,鑒于教廷中一樣存在派系林立,在有心人的掩蓋之下,在越來越誇張的傳言當中,真相随風而去。
一個能把扣在自己身上的神罰之鎖撐碎了的神眷者,怎麽可能被一個松散的應急僞神罰之鎖困住呢?
“請冷靜,伯爵大人!”德裏克強作鎮定道,“我想大家有點誤會……”
“誤會。”安敘重複道。
她看了看桌上已經不能吃的飯菜,索性一撐桌沿,翻身上桌,踩着桌面向另一頭走去。
“對,誤會!”德裏克站了起來,勸道:“我想冰雪之民的諸位已經認識到了自己的失禮,明日一定會賠禮道歉!和字當先啊大人!我的部下……”
德裏克說得越來越快,因為安娜伯爵已經踩着桌子向他走過來了。德裏克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伯爵大人走到了他面前,蹲了下來,歪着頭與他對視。
“你戴上頭盔了。”她陳述道,“什麽時候戴的?”
“您,您與冰雪之民産生小沖突的時候。”德裏克讪笑道,“只是為了安全起見。”
他在克拉丁倒下後立刻戴上了頭盔,這套異能者加持過的铠甲在全部裝備後開始運轉,形成了貼身的保護罩,讓他不會被刀劈劍砍、水淹火燒。這是德裏克壓箱底的保命符,雖然穿上後笨重得只能慢慢行走,但在各種生命危險下保護了他好幾次。
這次一定也是會這樣,他自我安慰地想。德裏克剛才看得清清楚楚,面前這個殺星碰的都是裸露出來的部分,這群光膀子的愚蠢蠻人!這會兒戴上了頭盔,德裏克的每寸皮膚都被保護着,盔甲裏悶熱得很有安全感,讓他無比慶幸自己為了保險穿戴了這套铠甲。這樣想着,他冷靜了下來,權衡一下敵我勢力比,又覺得勝券在握。
“尊敬的安娜伯爵。”德裏克回複了假惺惺的禮貌,“請您千萬慎重,要知道此時我的部下正在‘宴請’您帶來的人,恐怕那幾十位文官和omega不适合戰鬥吧?等他們把您的人也邀請過來,讓他們看見這樣的場面,那可有些難看了。”
“你威脅我?”安敘托着腮幫子問,“你現在就在我手裏哎?”
“怎麽能叫威脅呢?”德裏克拿腔拿調地說,“這是禮貌的商議。我的部下個個令行禁止,并且另有上峰,哪怕您把我綁到了陣前逼我讓他們停下,恐怕也沒有用處。而我身上這件盔甲,是親王殿下賞賜的寶甲,一旦啓動便刀槍不入。您畢竟是個新來的指揮官,請您還是深思熟慮,乖乖合作為好。”
安敘伸手摸了摸對方的胸甲,又敲了敲,思考片刻,深深嘆了口氣。德裏克的笑容擴大了,正待繼續開口,忽地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低下頭。
有一只白嫩的、纖細的、看起來完全無害的手,穿透那個铠甲,伸進了他的胸口。
華麗的金屬胸甲中間出現了一個手印,就像頑童在新雪堆上拍了一下。範圍變小的異能威力上升,血肉之軀也好,鋼鐵外殼也罷,都只是碰一碰的功夫而已。
“你……你就不怕……!”
德裏克顫抖着說,嘴裏湧出鮮血,說不出完整的話。安敘想了想,善解人意地問:“你是想問我擔心不擔心我帶來的人嗎?”
垂死的支團長僵硬地點了點頭。
“是你自己說綁了你也沒用的,那你就沒用了咯。唉,可惜這麽好看一身盔甲。”安敘理所當然地說,“至于我帶來的人,完全不用擔心。科學大神保佑着他們吶。”
營地不遠處響起此起彼伏的轟隆聲,酒精、黑#火#藥和玻璃瓶制成的土#炸#彈第一次在汶伽羅防線露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