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德裏克到底沒有硬氣地表示要殺要剮随你便,他張口結舌片刻,表示人手可以提供,只是那不是自己區區一個支團長可以搞定的,必須要召集邊境的其他幾個扛把子一起來談談——翻譯過來就是這個意思。
安敘看着他,想知道他還能玩出什麽花樣來。
德裏克的花樣十分老套,無非是發出請柬,邀請安敘參加第二天晚上的宴會,牽線讓新任指揮官大人和這裏的小團體頭目熟悉一下,至少他是這麽說的。與會人士有新任指揮官安娜伯爵,榮光騎士團支團長德裏克,外加蠻族頭目和汶伽羅大修道院的院長。
“北方蠻族骁勇善戰,也熟識北地氣候,力量不可小觑。”德裏克說,“而汶伽羅防線靠近聖城阿鈴古,大部分當地人都是虔誠的信徒,哪怕是榮光騎士團毫發無損之時,也不得不看修道院臉色行事,請伯爵大人千萬慎重。”
“大人,暗中誣蔑王都、挑動排外情緒之人近日銷聲匿跡,但開始有人行動更隐秘地上下串聯,此次宴會恐怕來者不善。”夜莺之喉的先頭部隊密報道。
“伯爵大人,我等留守之人已經做好了禦敵準備,請您帶上羅蘭公爵大人的護衛……”夏洛特說。
“什麽?宰相的護衛?哪裏冒出來的?”安敘問。
“據弗洛拉女士說,給您送信的兩名異能者此後就沒有離開,随着他們一起來了汶伽羅防線,這幾日這兩個人一直在您帳外。”夏洛特無奈地說,“羅蘭公爵大人的信中應當寫到了。”
“我以為是新招收的仆人嘛。”安敘打了個哈哈,這才想起是有這麽一回事。當初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看克裏斯的人設上,對別的部分不太關心,反正可以交給別人準備去。神眷者的記憶力好歸好,對不上心的東西照舊要提醒了才想得起來。
“對了,歷史上的貴族們有彼此毒殺的案例嗎?”安敘問。
“雖然不常見,但确有毒系異能者,可以通過刺破的傷口将人毒殺。”夏洛特嚴肅地點了點頭。
“只能這樣?下毒在食物裏呢?”
“毒系異能者可以毒化食物,但那只對沒有異能的普通人有效。”夏洛特回答,“對于大部分身具異能的貴族alpha來說,頂多讓人不太舒服,因此這種投毒只在貴族的omega和情人間發生。”
“我記得有些花草鳥獸也有毒吧,用這些投毒的話?”
“異獸的猛毒需要晶核運轉才能傷害到異能者,而在死亡之後,它們身上殘存的毒液也僅能對普通人有效。”
不,是說普通的花花草草……算了。想想也是,醫毒不分家,連最粗淺的治病方式都不去鑽研的世界,當然也不會研究嘗試一下普通花草是否有毒。
如此一來,安敘就放心了。
她帶上了莉迪亞和克裏斯,穿上一件寬松的衣服(為了能敞開肚皮吃),郊游般晃去了晚宴。
晚宴在一個大帳篷中舉行,看起來比“伯爵大人的住所”還要豪華。桌椅也好,裝飾也好,在裏面的人也好,全部看起來煥然一新。安敘走進去,看着德裏克,突然有種自己的營地升級,美工換代了的錯覺。
支團長德裏克不再裝備不成套的破爛铠甲,他穿着全身護甲(連頸甲都裝備着),銀光閃閃的甲胄邊緣鍍着金框,在陽光下一定能把敵人的眼睛閃瞎。安敘盯着他雕刻出繁複暗紋的花瓣狀腋甲,再看看胸甲上精美的花紋,冷不丁問:“你頭盔呢?”
德裏克準備了一堆解釋這豪華铠甲的理由,沒想到安娜伯爵問的是這個。他只好回以拙劣的玩笑:“宴會自然不能帶着頭盔,否則食物要從哪裏進去呢?”
“頭盔,戴上給我看看。”安敘說,“轉一圈。”
宴席上傳了粗魯的哈哈聲,光着腦袋的蠻族頭領對這一幕發笑,他帶來的幾個蠻人也大笑起來。德裏克臉上一僵,覺得被戲弄了。
只是這種程度的示威嗎?呵呵,只要再等一會兒……支團長在心中惡狠狠地想,匆匆把頭盔往腦袋上一扣,不到一秒又将其拿下,對着安娜伯爵勉強扯了扯嘴。“現在不是欣賞盔甲的時候啊。”他幹笑道,“宴會将要開始,請您趕緊入座吧!”
安娜伯爵依然看着他手上那個獅鹫頭盔,心不在焉地點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被領着在主位上坐下,那是長桌的一端,距離帳篷出口最遠的位置。克裏斯坐她左手邊,莉迪亞坐右邊,兩個護衛站在她身後。長桌一側坐着清一色光頭刺青的蠻族,其中的頭領名叫克拉丁,肩膀上隆起的肌肉比腦袋還大,衣服動一動就能把外套撕裂的樣子。另一側坐着身披黑袍的司铎們,為首的那一位紫衣紫帽,其服飾和權戒都标明了她的主教身份,德裏克介紹她為汶伽羅的主教蘇珊娜。
長桌另一端,安敘的對面,坐着身穿豪華铠甲的德裏克。彼此介紹後這位騎士就開始說些無內容的套話,仿佛這真是一場只需要吃喝玩樂的宴會。安敘不置可否地左耳進右耳出,兩只眼睛盯着德裏克身後的門,和端着菜走進來的人。
這場古怪的宴會,就這樣拉開帷幕。
食物一盤盤被端上來,游吟詩人在餐桌邊唱着傳統民謠。教士們低着頭進行冗長的餐前禱告,除了開始矜持的點頭外就對新任指揮官不理不睬。蠻族們旁若無人地用土話笑鬧着,仗着安聽不懂,嘴裏說着不幹不淨的污言穢語。在榮光騎士團中能被稱為團長左膀右臂的德裏克穿上了他在重要慶典和戰事中才裝備的沉重铠甲,笑得好似什麽事都沒發生,盡管克裏斯清楚,這個記仇的人已經恨上了耍猴般要求他戴頭盔的安娜伯爵。
而下馬威般發出“戴頭盔”命令的人呢,她剛才在想:“真好看,不知道克裏斯穿這套怎麽樣。”
克裏斯無聲地嘆了口氣。
宰相送來的那兩個異能者站在他們身後,大概專門受過反讀心的訓練,腦中重複着毫無關聯的詞彙。苦修士莉迪亞睜着那雙空洞的眼睛,用叉子戳着盤子裏的漿果,思考着某種溶液加上某種溶液是否能殺滅傷口上的邪氣。安吃個不停,腦子裏幻燈片一樣播放着映入眼中的食物,等嘗過一口,給一些加上了背景音樂、莫名其妙的光圈和飛舞的泡沫,另一些加上鮮紅的×。要說這一位心中有什麽計劃,克裏斯自己都不信。
最靠近他這邊的司铎滿心輕蔑的情緒,最近的那個蠻族女alpha心中則是讓克裏斯忍不住皺眉的下流情景,內容關于她和這席上唯一的omega。只有這些人在他的讀心異能可探測範圍內,讀到的東西還相當語焉不詳,有時克裏斯覺得自己的第二異能真是相當雞肋。
“你吃飽了嗎?”安含糊地說。
克裏斯點了點頭,放下刀叉。他本來就沒把心思放在進餐上,剛剛更是被讀到的東西倒了胃口。安遺憾地地搖了搖頭,大概想說他吃得太少,礙于嘴裏那口吃的沒法說太多。
冰魚腹部肥厚的肉排,加上香草和鹽末,裹上一層奶酪烤熟,鮮嫩多汁,肥而不膩。絞碎的豬肉加上野蔥和香料,揉成丸子,煎炸後澆上醬汁,再配上酸甜爽口的綠莓,香甜可口,看起來樸素吃起來還挺不錯!真懷念老家飯店的獅子頭啊。
——以上就是克裏斯忍不住再次讀取後得到的東西。
抽痛的太陽穴警告他讀心異能的使用到了極限,克裏斯有些後悔自己居然把異能用在讀菜譜上,可誰能知道冒險赴一場危險宴會的人一直在想這個呢?騎士想起多年前自己給那個餓肚子的小可憐喂食的時候,通過安的眼睛看到的食物,好像都會比現實中美味。
回憶讓克裏斯也不合時宜地放松了一點。
安娜伯爵眼疾手快地把想吃的東西都往自己這裏盤子裏拿了部分,接着風卷殘雲般吃得一幹二淨。宴會才開始沒多久,她已經擦了擦嘴巴,滿足了打了個嗝。她掃視一圈長桌,戳了戳克裏斯,問:“你能聽懂那些光頭在說什麽嗎?”
克裏斯點了點頭,糾正道:“他們稱自己為冰雪之民。”
“冰雪之民?聽起來應該像冰雪精靈一樣纖細透明吧,欺詐呀。”安看着一群肌肉虬張的光頭佬撇了撇嘴,“他們在說什麽?”
“……沒什麽值得一提的。”
安敘看了一眼克裏斯的臉色,很快反應過來:“罵你?還是罵我?或者我們全部?髒話不用翻譯。”
“那他們就什麽都沒說了。”克裏斯回答。
或許注意到正被指指點點,蠻族頭領克拉丁霍地站起身,拿着酒向安敘走來。他走到他們這邊,把安敘桌面上的東西往旁邊一掃,砰地一聲,将酒甩到她面前。
那杯酒在克拉丁蒲扇大的手掌中顯得相當小巧,等重重砸到安敘跟前,才能發現它的杯口有熱水壺這麽大,叫它酒桶都不為過。溢出的酒液打濕了桌面,要不是克裏斯拉了安敘一把,這會兒她的前襟都該被打濕了。
“安娜,大人!”他用不标準的通用語怪腔怪調地說,“恭喜你來汶伽羅!來,喝了這杯酒!”
“冰雪之民不懂禮儀,但是熱情好客!”德裏克揚聲解釋道,“他們只請最尊貴的客人喝酒!”
安敘看了一眼晃蕩的酒液,上面漂浮着黃呼呼的泡沫和油花,她發誓剛才那家夥把半個手指頭伸了進去。
“你的好意我收下了,謝謝。”她說,“不過我不喜歡喝酒。”
剛才還帶着醉醺醺笑容的克拉丁頓時變了臉色,他的部下一個個站了起來,把椅子撞倒在地。蠻族首領逼近了安敘,一捶桌子,粗聲粗氣道:“大人連喝杯酒的誠意都沒有?”
“不把冰雪之民當朋友!”其他蠻族吆喝着幫腔。
“哎呀,哎呀,請不要這樣!”德裏克在桌子那頭說,坐得倒挺好,不見一點要起來勸架的架勢。他火上澆油地勸道:“伯爵大人沒有看不起諸位的意思,她一定把諸位當成重要的朋友,是不是?伯爵大人?喝得越多越顯誠意,這是冰雪之民的傳統……”
“我其實挺奇怪,”安敘慢條斯理地說,“如果要把我當朋友的話,為什麽是我得遷就你們喝我不喜歡的酒,而不是你們尊重我,不逼我喝酒呢?後者怎麽看都容易一點吧。”
她松開按着克裏斯的手——在克拉丁逼近的時候,克裏斯下意識要擋在她前面,這個失去了武器和铠甲的人反而比在座的所有铠甲華麗者更像一名騎士——站了起來,即使站起來,長開後依然不算高的女alpha與蠻族首領對比,像一只蠻牛前頭擋着狐貍。安敘退後了一小步,不是懾于對方的氣勢,純粹是為了避免自己仰頭仰得脖子酸。
“好在,我本來就沒打算當你們的‘朋友’,你們身上有配得上當我朋友的優點嗎?”她往克拉丁身後看了一眼,指了指他的部下,“另外,你的人再用那種眼神看我的克裏斯,我會用叉子把她的眼珠子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