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雷霆堡的隊伍踏着彩帶和禮炮聲出發,迎接他們的卻不是鮮花和掌聲。
第一批不到一百號人,借用傳送陣跳掉大半路程,剩下的部分租用車馬前行,成功在入冬前到達了汶伽羅防線。汶伽羅防線和預想中不同,非常的……冷清。
沒有特意建造的大路,他們踏上的是被來來往往的人和馬踩出來的土路。按照常理說,這種路上應該相當熱鬧,然而即使沿途看到了村落,也沒能看見多少人。人們看到車隊上代表王室任命的徽章,避之不及地躲進房子裏,只留給他們一間間窗門緊閉的民居。
再往北方走,土石民居就變成了帳篷。帳篷之間确有人煙,蠻族的alpha在這對南方人來說已經算是冬天的氣溫中光着膀子,剃着光頭,頭皮上刻着只有他們自己能分辨的刺青。這些骨架粗大的蠻族在帳篷外對着車隊虎視眈眈,用蠻族的語言低聲交談,如同狼群打量路過的獸群,思忖着吃不吃得下去。
安娜伯爵在汶伽羅要塞外見到了前來迎接他們的人,為首的騎士铠甲都不成套,身後跟着一個沒穿鐵甲的副官,還有一支步兵小隊。就迎接新任長官的隊伍來說,這顯得相當寒酸。
“萬望見諒,安娜伯爵大人!”為首的騎士下馬行禮道,“榮光騎士團的德裏克向您致敬!罪人羅納德畏罪潛逃,他的親信席卷了軍備和財産,帶着亂黨一并逃走,只有我等不得信任之人留下。汶伽羅邊境如今窮困不堪,實在讓人羞愧啊!”
很快安敘見識到了這個“窮困不堪”是什麽樣子。
伯爵大人的住所只是一個大一號的帳篷,居然還打着補丁,勉強不漏風。裏面擺放着做工拙劣的家具,床上蒙着大塊皮毛,暖和倒是暖和,看上去完全像個野蠻人的床鋪。至于其他人,仆從也好,帶來的重要人士也好,全部只能住簡陋的小帳篷,出入都要彎下腰。先行一步的女仆長弗洛拉和安敘碰了頭,臉皮又青又紫,憤怒和羞愧都堆積在上頭。
從弗洛拉帶着調令前來的那一天起,這裏的最高統帥德裏克就一直在推脫一切要求。新任指揮官住的府邸?不巧,謀逆者畏罪潛逃,把舊居一把火燒了。要新造?哎呀,人手要麽被叛黨裹挾而去,要麽被怕被牽連逃跑了,剩下的都是戰士,戰士可做不了這個,不信你去問問,瞧,沒人肯應吧。要招工?也成,可惜這裏地廣人稀,能不能招到人就要看運氣啦。
“這群膽大包天、目中無人的野蠻人!”弗洛拉控訴起那個老泥鳅的斑斑劣跡,氣得嘴唇直哆嗦,“哪裏到了連伯爵大人的用度都要削減的地步!分明是他們沆瀣一氣,偷奸耍滑!還好您來了……”
伯爵大人的到來,并沒有什麽用。
弗洛拉發布的,報酬高昂得能讓雷霆堡的平民都動心的招工啓事,依然無人問津;安敘一行人中任何一個,走到哪裏都會遭遇冷遇;強行拉過來打聽的人一問三不知,沒一會兒就殺豬似的大呼小叫,剛才還找不到人的營地很快聚集了一堆人,他們面色不善地把這些外鄉人團團圍住,那種氣氛讓人不安。
“克裏斯,你之前在汶伽羅防線的吧?”安敘問,“這裏一直是這幅樣子嗎?”
“汶伽羅防線的人有些排外。”克裏斯回答,“駐守多年的指揮官謀反更讓他們對外來者警惕不安。”
這位前騎士依然很少主動開口,但要是安敘問他,他也會多說幾句了。安敘記不得這變化何時産生,大概是他們來到汶伽羅附近的時候?或許是因為汶伽羅這塊地圖是克裏斯的前主場,需要他做個介紹旁白吧,安敘這樣猜測。
“排外嗎?”她回憶了一下出發前看過的資料,“聽說羅納德親王的招賢令什麽人都招,應該讓很多外來者都到汶伽羅防線了才對。”
“幾百年的傳統不是四五年時間可以改變的。”克裏斯搖了搖頭,“獸潮中來來去去的人很多,留下來的人中有不少以新汶伽羅自居,也變得排外起來。”
關于汶伽羅邊境的人文生态,可以做一個長長的報告。
人類的南方邊疆幾次向更南部推進,北方的汶伽羅防線卻已經有了兩百多年歷史——寒冷的氣溫與異獸狼狽為奸,讓這條古老的防線無法繼續向北推進。哪怕是現在這樣的緯度,對于科技落後的人們來說也顯得相當嚴苛。為了維持住汶伽羅防線,當初的國王将所有罪民一股腦兒發配到此處,用騎士團做他們的監軍。
鑒于在這兒當監軍也是個苦差事,那時的皇家騎士團分為兩部(一部以盾與火鳥為旗幟,一部以獅子和金色光圈為徽章),輪流駐守烏爾堡和汶伽羅。然而僅僅到了下一代國王身上,分工就出現了改變:登上王位的國王緊握住她在烏爾堡的親信騎士團,将自己有威脅的兄弟與和他親近的那個騎士團一起發配去了汶伽羅防線。自此,皇家騎士團分出了榮光騎士團,把有威脅的兄弟姐妹趕去北方防線也成了心照不宣的王室傳統。
在寒冷、獸潮和政治鬥争的高壓下,在這裏的原住民蠻族、被發配來的罪民後代與不得志的騎士團,反倒結合成了一個關系密切的生态圈。恐怕連推動了它形成的亞默南王庭,也不會意識到這是個多麽團結排外的國中之國。
“如果讓你去打聽的話呢?”安敘突發奇想,“克裏斯算是這裏的人吧?”
“恐怕會适得其反。”克裏斯苦笑道。
“你裝作成功逃脫,和他們接頭去行不行?”
“……”
克裏斯被這腦洞大開的馊主意弄得無言以對,只好搖了搖頭。
為了招賢令而在汶伽羅防線參軍的人,來自五湖四海,松散而毫無組織。大部分人都在獸潮篩選後被這個地方吸收,成為了言行舉止與當地人差別不大的排外者,小部分人則因為難以融合,聚集在其他異端身邊,其中的典型便是克裏斯的疾風騎士團。克裏斯不知道從多久前開始,疾風騎士團在上位者眼中,就成了聚集着麻煩人物、今後會一鍋端了扔掉的垃圾桶。
接頭?去和誰接頭呢?從回到汶伽羅防線開始,克裏斯沒見到一個熟悉且沒有惡意的人。
omega都在疾風騎士團裏,随他一起去了烏爾堡。提供軍備的編外人員瑪利亞和她的孩子住在灰木鎮外的小屋裏,那塊地方如今已是一片荒地。和疾風騎士團相熟的一支規模不大的小隊整個不見蹤影,零散的熟面孔也看不見,克裏斯倒希望他們只是怕被牽連躲開了。
“算了。”安敘嘀咕道,抱住克裏斯的胳膊晃啊晃,“我才舍不得你去當卧底呢。”
克裏斯無言地看着正事說到一半又膩起人來的伯爵大人,覺得自己都要習慣了。他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抓住安敘往他衣服下面鑽的手,提醒道:“榮光騎士團相當富有,被留在汶伽羅防線的也不止一個支團。”
“哦哦哦。”安敘應道,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
安娜伯爵到底不是個色令智昏的纨绔子弟,她在當天親自問了德裏克。對方照舊推三阻四,帶着那副浮誇的表情哭窮。
“罪人羅納德搜刮民脂民膏和軍備糧饷,和他的親信一起畏罪潛逃了!”他哭喪着臉,拖長聲音,“為了免于嘩變,我們只好把所有剩下的錢財都給了騎士團和軍隊。事到如今,連我等對陛下忠心耿耿之人都沒能拿到自己的工資啊!”
女仆長弗洛拉在旁邊義憤填膺,安敘倒噗嗤一聲笑出來了。她腦袋裏剛剛那段話是這樣的:王八蛋老板羅納德,吃喝嫖賭欠下了三點五個億,帶着他的親信跑了!我們沒有辦法,只好拿着錢財抵工資,羅納德王八蛋,你不是人,我們辛辛苦苦給你幹了大半年,你不發工資,你還我血汗錢,還我血汗錢!
德裏克被她突如其來的笑聲搞得莫名其妙,擡頭看去,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江南皮包廠是騙局哎,你知道嗎?”伯爵大人說。
江南?這附近有江嗎?德裏克摸不着頭腦地想。
“算了,讓我們直奔主題。”安敘掰着手指說,“首先,我要一間暖和的房間,要有浴室和洗手間,隔音要好。其次,我帶來的所有人都必須住上幹淨的宿舍,宿舍标準你去問弗洛拉,她會告訴你的。然後呢,農業組需要溫室,醫學組需要醫院,管事的人差不多也該交接了……唉,每件事都需要詳細說太麻煩,我帶會兒讓夏洛特他們整理一張需求清單給你,三天內完成,明白?”
“可是,伯爵大人!”德裏克張口結舌,沒想到話題居然又轉回了開頭,“如今汶伽羅邊境倉庫空虛……”
“問題不是窮。”安敘打斷道,“窮不要緊,我超有錢,主要是沒人手。确切說,也不是沒人手,而是你不配合。不配合也就罷了,麻煩的是你還拖後腿,到處走動妖言惑衆。但是我想了想,這其實也不是問題,只要弄死你就好了。”
“所以說,我其實不是在拜托你,也不是在命令你。”安娜伯爵頓了頓,說:“只是為了方便起見,事先問個問題:你是希望現在自己乖乖去幹活呢,還是我花費點時間,先弄死你,然後再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