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林暮亭晚飯吃到了他昨天點的酸辣土豆絲,麻婆豆腐跟香菇肉絲,清炒菠菜,就被林君綽帶出去散步消食。
晚上的蘇黎世,靜谧而安寧,從內到外散發出一股平和怡人的氣息。
林君綽的房子離蘇黎世湖不遠,來這裏的大半個月,他們時常會沿着蘇黎世湖散步。
蘇黎世湖是由向西北流動的林特冰川和萊茵冰川形成的一個冰蝕湖,面積并不大,湖面上的碼頭停駐了各色高度桅杆的游艇。蘇黎世湖旁邊有一條沿湖的小道,路邊有路燈照明,讓市民晚上也可以行走。
從水面吹來了清爽的涼風,吹散了整日的疲累跟倦怠。
林暮亭在外面并不是很敢跟林君綽表現出來親密的關系,微微走在後面,跟着林君綽的腳步。
即便已經走了好幾次,可他實在是不怎麽認識路,沒法在前面帶路。
看着林君綽修長而形狀美麗的手掌,他第無數次在心裏唾棄自己這別扭的個性,要是他能不別扭,就能握着林君綽的手一起散步了啊。
林暮亭正想着心事,沒留神前面的男人已經停下了步伐,徑直撞到了林君綽的懷裏,感覺自己鼻子都被男人的胸膛給撞掉了,瞪着眼睛控訴男人,“先生你怎麽突然停下來了!”
林君綽摸摸他的鼻子,末了彈了彈他的額頭,“想什麽呢?我不攔着你,是不是要走進湖裏去呢?莫愁湖據說是有一個美人莫愁,蘇黎世湖可不會因為我們暮暮掉進去就改名。”
林暮亭被男人的惡人先告狀驚呆了,氣道,“我在想事情,你撞着我了,你還不道歉,還說我!”
少年被林君綽養了這麽久,膽子跟脾性都大了很多。一雙波光流轉的明眸因為生氣,眼睛裏都有星光一般的光芒,林君綽繼續逗他,“我撞着我們暮暮了,要不就以身相許,把自己賠給我們暮暮,成不成?”
“先生!”林暮亭被林君綽的沒臉沒皮給堵得啞口無言,只能紅着臉叫了林君綽一聲。
林君綽笑着摸了摸少年的頭,後面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斯蒂芬,這是你的愛人嗎?真是個可愛的小夥子。”
原來是鄰居的路易斯帶着自己的兩個女兒跟妻子一起出來散步。
林暮亭不妨被外人瞧見了這一幕,一時有些羞怯,低着頭扯着林君綽的衣服,站在一旁不說話。
路易斯一家早就知道林暮亭的腼腆個性,并不多責怪,路易斯夫人寒暄過後,還跟林君綽說起了他們家的花園,“我們的法國玫瑰總是種不好,從來沒見過開花。”
路易斯的大女兒妮可兒啧了一聲,“媽媽,你給玫瑰澆了太多水了,我早跟你說過不能天天澆水。”
“書上是這麽說的,要經常澆水。”路易斯夫人不滿,提出了自己的證據。
“經常澆水不是每天澆水”路易斯的小女兒安妮抓着爸爸的手,一臉的小雀斑顯得格外可愛,機靈活潑得跟個百靈鳥一樣,“媽媽你以為玫瑰是水生植物了。”
她數落了自己媽媽一頓,湊到林暮亭身邊,“Evening, 我們前幾天去吃了華國火鍋,那味道還比不上我們的乳酪火鍋了。那家店肯定是騙我們了,我們以後開一個火鍋聚會,讓那些人看看什麽是真正的華國火鍋!”
林君綽帶着林暮亭來蘇黎世沒幾天,就在家裏開了一個聚會,邀請了周邊的鄰居來做客。林暮亭這麽一個乖巧腼腆的少年,很容易地獲得了幾乎所有鄰居的好感。
歐洲對于同性戀的态度較為開明,連普通小孩子都不會認為同性戀有什麽特殊。諸人對于林君綽有了一個這麽小的戀人,連奇怪一下都沒有,就自然而然地接納了這麽一個可愛的鄰居。
因為他們那次聚會做了火鍋,周邊好幾個家裏的瑞士小孩子經常在學校裏炫耀,他們吃到了最好吃的華國食物。
兩個小女孩子一個八歲,一個十一歲,根本就沒去過華國,也沒吃過什麽華國的美食,說出來的最好吃,水分大得跟個航空-母艦了,可在林暮亭聽着,心裏還是很高興。
雖然那是他第一次學做火鍋,成果并不怎麽樣,但是自己做出來的東西,得到了他人的認同跟稱贊,是一件無論如何,也能讓人心情愉悅的事情啊。
兩家人碰到以後就一起沿着蘇黎世湖走,妮可兒跟安妮兩個人圍着林暮亭,一會兒說他打工的餐廳裏的趣事,一會兒問林暮亭什麽時候再在家裏辦聚會。少年人的生活裏,除了上學,就是五花八門的玩樂。
他們有大把的時間,可以享受他們無憂無慮的時光。
路易斯跟夫人則在一邊跟林君綽聊了起來,不時看一看這熱鬧的三個孩子。
他們走了大半個小時了,三人都打算往回走,湖邊有一對夫妻上前來用德語問路,“打擾了,請問阿斯科那酒店要怎麽走,我們迷路了。”
蘇黎世湖旁邊的植被茂盛,又是晚上,燈光昏暗,游客在這裏迷路十分正常。
路易斯跟他的夫人都是瑞士德語區出生,剛才跟林君綽也是用德語說話。這對游客應該是聽到了他們的聲音,才過來問路。
路易斯給他們指了路,問路的男士笑着道了謝,說了一句,“先生,您的方向感真好,德語聽上去是漢堡那一帶的口音,您一定是德國人吧?”
男士這句話一出口,路易斯一家的臉色就拉了下來,路易斯夫人冷着一張臉回道,“我們不是德國人,我們是瑞士人。”
問路的男士明顯感覺到了路易斯一家人的不快,妻子拉了拉丈夫,兩人道了歉就跟衆人道別。
氣氛一時有些尴尬,姐姐妮可兒扯着林暮亭往前走,她比林暮亭還小,已經比林暮亭還要高了,“Evening,你要記得,以後千萬不要随便聽見別人說德語,就說他是德國人啊。”
“每個國家,每個民族,每個人都有他獨特的地方,有他讨厭跟喜歡的東西,我們尊重,但他們不能因此幹擾到別人”妮可兒一本正經地點頭,雙手還向前伸着,做出一副演講的架勢,路易斯夫婦鼓勵地看着她,“我們雖然說德語,但我們是瑞士人,瑞士是我們的國家。世界上那麽多說德語的國家,難道說德語就是德國,說英語就是英國呢?
“我們還是讨厭被說是德國人”安妮在一旁也道,“我們班上的哈裏森是奧地利人,有一次有人說他是德國人,哈裏森跟那個人打了一架了!”
林暮亭幾乎是有些震驚地略微張開了嘴,倒吸了一口氣,“就因為這個打架?”
路易斯夫人笑着解釋道,“奧地利被德國侵略過,挺多奧地利人都非常讨厭德國。”
“就跟我們讨厭日本一樣嗎?”林暮亭立刻聯系起來華國的歷史。
“歷史上有世仇的國家很多,奧地利跟我們的情況還不太一樣”林君綽道,指了指蘇黎世湖旁邊的公路,“奧地利的公路,高速跟非高速的顏色跟德國完全反着來。奧地利俗語裏面,有一個專門用來代指德國人的詞,叫做’ Piefkes’,就是傲慢呆板的德國佬。這個詞能夠取代German,成為奧地利人都知道的一個詞,本身就代表了很多問題。”
路易斯先生補了一句,“德國跟奧地利都說德語,華國跟日本可不是說同一種語言,也不是一個民族。”
等到他們跟路易斯一家道了別回到家,林暮亭不解地問林君綽,“先生,奧地利跟德國,我們跟日本,以後能和解嗎?”
“你為什麽會想到問這個問題?”林君綽有些疑惑,正常人是不會想到問這麽寬泛這麽大的問題。這是國家跟民族之間的問題,遠不是一句話能夠解釋清楚的。林暮亭一個十六歲的孩子,神色鄭重地問這個,本身就有些不正常。
“先生,我是說,假如有一個人傷害了你,假如”林暮亭想了想,斟酌地組織了自己的語言,“他欺騙了你二十幾年,利用你的真心,你覺得這個被傷害的人,可能跟這個人和解嗎?”
這個孩子肯定不知道,一個人說假如,一般說的就是自己身上的事情。
“二十幾年,不是二十幾天”林君綽脫了身上的外套,坐在沙發上,給林暮亭倒了一杯檸檬水,“給一根木頭釘了釘子,拔-出來,這個痕跡就不存在了嗎?”
“可是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啊!”
林暮亭不知是在說服林君綽,還是在說服自己,“一起好好地把日子過下去,往前看,不是挺好的嗎?”
他急切地想要反駁林君綽,向前走了幾步,無意識地撞到了桌子上的法國玫瑰,瓶子掉在地上,發出嘭地一聲,把屋子裏的兩個人都吓了一跳。
林君綽忙走了過來,卻發現男孩的眼眶都有些紅了,頓時有些哭笑不得,“好了,暮暮,就是一個花瓶,碎了就碎了。我可不會因為一個花瓶,就把我們暮暮給賣了抵債。”
男孩卻好像把他當成了救命的浮木一般,緊緊抓着他的手,“先生,他們真得不能和解嗎?”
這是還在糾結剛才的問題,林君綽凝視着男孩驚惶不安的眼睛,語氣中有不可置疑的溫柔,卻又直直到了林暮亭最痛的地方,“剛才妮可兒說的,每個人都有他喜歡跟讨厭的東西,不能橫加給別人。孔子有一句話,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暮暮,假如你是那個被傷害的人,你能願意和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