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利馬特河把蘇黎世分成了截然不同的兩個時代。
一邊是鋼筋水泥堆砌而成的現代化城市,另一邊是巴洛克跟哥特式建築林立,用石頭跟磚塊壘成的,最早可以追溯成公元十世紀的古城區。
僅僅是一條河,仿佛就穿越了時間跟空間,來到了不同的文明。
一座有尖形拱門跟飛拱的教堂附近,被林君綽帶到瑞士來的林暮亭正在一家蘇黎世當地的餐廳打工,餐廳裏走進了三個黃皮膚黑頭發的中年游客,兩女一男,脖子上都挂着單反相機,弄不清楚是亞洲哪一個國家的人。
中日韓三國的人在歐美人來看,長得都是一樣的,基本上分不清長相。
餐廳裏的領班蘇珊娜慣例來叫林暮亭招待這三個亞裔游客,“Evening,三個亞洲人,去吧寶貝。”
Evening是林暮亭的英文名。
蘇珊娜是蘇黎世大學的學生,比林暮亭大了六歲,身高卻有一米八,比起才一米六出頭的林暮亭簡直跟就女武士一樣。她看着跟小孩子一樣的林暮亭,一向都十分照顧。不僅如此,餐廳裏的店員都覺得跟小娃娃一樣的林暮亭真是太小了,比小學生強不了多少,都或多或少地關照他一點。
像這種明顯比較好招待的亞裔客人,他們就會讓林暮亭去接待。
林暮亭朝着蘇珊娜笑了笑,拿起菜單走進三個亞裔客人,用已經流利多了的英語詢問,“三位需要些什麽?”
三個客人看了看菜單,用帶有明顯地方口音的普通話交流了起來,其中一位穿着紅色上衣的中年女性說:“這個小夥子不曉得是不是中國人啊?這年頭在歐洲看見個黃皮膚的,怎麽這麽多韓國人日本人哦。”
三人中的男士一只眼睛看着菜單,一邊回答她,“韓國那麽屁點大地方,不出國不然去哪裏?中國人愛去美國,瑞士這地方來得可不多。”
“我要蔬菜餅,速溶雞肉,牛排要八成熟”另外一個穿灰色襯衫的中年女性已經用英文點了菜,“你們這兒有辣椒醬嗎,很辣的那種?”
紅色上衣的女士加了一句,“蔬菜能不能煮熟一點,不要上生的。還有那個烤牛排,能不能不加咖喱啊什麽亂七八糟的。這個速溶雞肉不要加洋蔥,我聞着洋蔥這個味兒就受不了。”
林暮亭拿着筆在那邊記得密密麻麻,唯一的男士用發音不标準的英語再加了一句,“一定不要甜辣醬,真是受夠了這裏的辣椒醬了。”
林暮亭聽完了他們的菜單,立刻就知道這些菜他們的瑞士大廚肯定是做不了的,笑着解釋道,“很抱歉,這裏只有甜辣醬,沒有不甜的辣椒醬。雞肉裏面放洋蔥是這裏的特色菜,大廚從來沒有更改過菜單…….”
三個游客聽到這裏就不依了,紅色上衣的女士明顯脾氣比較大,嗓門一下就大了起來,“我們不喜歡吃洋蔥怎麽了,你們不加不就成了。到處都是甜的,連辣椒醬都沒有,這哪裏吃得下飯。”
“确實是沒有不甜的辣椒醬”林暮亭好脾氣地再次道歉,“餐廳裏的蔬菜都可以替各位過一遍熱水,但是瑞士廚師做沙拉是不會把蔬菜煮熟的。”
他試圖把瑞士餐廳的傳統解釋一遍,就被三名游客打斷了。
“煮熟一個青菜都這麽難嗎?你們怎麽這麽不講道理,這就是你們這家百年老店的傳統嗎?”中年男士這幾天在歐洲因為吃生的東西導致水土不服,拉了好幾天肚子,早就一肚子火。現在他見了林暮亭這麽一個中學生,又沒有說中文,肯定就是韓國人。中國人讨厭韓國人簡直是應該的,他心裏立刻就有了火氣,想着要給這個韓國人一頓排頭吃。
林暮亭還要再解釋,在一旁看了一會兒的蘇珊娜看不下去了。在她眼裏,這幾個亞裔游客簡直是無理取鬧,不尊重他們的飲食傳統,盡說些莫名其妙的要求,就是打量着林暮亭一個小孩子好欺負。
天底下哪個國家的傳統,是以欺負小孩子來獲取自尊的?公共場合喧嚣,旁邊的老顧客都不滿了。
蘇珊娜把林暮亭攔在自己後面,板着一張臉,“各位,你們的要求,我們餐廳恐怕不能滿足。如果幾位不滿意的話,可以離開我們餐廳。”
這三個人在國內哪裏受到過這樣的遭遇,穿紅衣服的女士立刻就炸了,“你們這是店大欺客,還有沒有道理呢?虧了這還是一個民主國家了。”
這位女士的大嗓門讓在座的客人都受到了幹擾,對這一桌投來了不滿的視線。在西方國家,公共場合大聲喧嘩,是一種極為沒有禮貌,沒有教養的表現。
幾名餐廳的服務人員也走了過來,蘇珊娜強硬地對三名游客道,“你們已經嚴重影響了我們的顧客跟環境,還請你們立即離開。”
在異國他鄉,又是當地的餐廳,三個游客終于意識到了自己的弱勢,憤憤不平地拿起了自己的東西,臭着一張臉離開了。
中年男人離開的時候不知道想起了什麽,嘴巴裏唱起來了林暮亭頗為熟悉的日本歌曲“sakura, sakura”。
林暮亭心道,這三個中國人大概是以為自己丢了人,想把這個鍋甩給日本人。誰知他們剛離開餐廳,蘇珊娜就跟着林暮亭走到了備餐室,一臉地不以為然,“他們肯定不是日本人,日本人說英語都是非常奇怪的口音,以為我們沒見過日本人了,日本人多有禮貌啊。”
林暮亭聽到這裏,心裏的感覺有些微妙,“他們是中國人,我聽見他們說中文了。”
他也是中國人,中國游客在國外不懂得餐廳的傳統不是什麽大事,可把這鍋甩給日本人,還被瑞士姑娘識破了,他就有些尴尬了。
“我就說他們不是日本人”蘇珊娜得到林暮亭的肯定,非常得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才補充了一句,“Evening,中國那麽多人,肯定有很多不懂禮貌的人,你肯定不是啊。”
林暮亭知道蘇珊娜的意思,他也不會把十四億中國人扛在自己肩膀上,拍了拍蘇珊娜的手,“我知道啦,又有客人來了。”
夕陽西下,林暮亭跟蘇珊娜下班告別後,沿着利馬特河,朝着他在蘇黎世住着的小區走着。
雪絨花跟松柏密布的街道上,兩邊的建築不像國內的摩天大樓,大多是只有三四層的房子,上面覆蓋着黑色的屋頂,陽臺上都種着各式各樣的花草,有些房子整個都被植被所覆蓋,一派後現代主義的建築風格。
一個認識不久的鄰居男孩子迎面走來,“Evening,下午好,你下班呢?”
“是啊,你要去咖啡館打工呢?”林暮亭回道。
已經一米八幾的男孩子笑得比頭頂的夕陽還要燦爛,“對啊,誰能不勞而獲呢?我走啦,再見。”
林暮亭:“再見。”
他來到蘇黎世已經大半個月了。這大半個月的日子,跟他過去十六年的生活可謂是截然不同,俨然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方才的男孩子也在讀高中,跟他住在一樣的別墅區,家裏小有資産,卻從初中開始就在打工,高中更是要打兩份工。
這裏的中學生無論家裏富裕還是貧窮,都有打工掙錢的傳統。中學生畢業以後,除了繼續讀大學以後,還有許多技術學校給他們深造。
他們很多著名大學的獎學金跟錄取名額,不僅提供給體育生,擁有某項特長的學生,還有各式各樣的錄取方式。
中學生畢業了以後,很多人都不會直接去讀大學,反倒是去到世界各地旅行,打工掙自己的旅費。
跟這些人相比,林暮亭的實驗班跟文理分科,好似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他們簡直生活在不同的地球。他突然才發現,除了拼命學習做題以外,他原來還有別的選擇。
他擡頭看着絢爛瑰麗的晚霞,碧藍無垠的天空,倏地明白了,為什麽在他媽媽打了他之後,林君綽并沒有安慰他,反倒是直接把他帶到了這裏。
夕陽完全落到地平線之下,林暮亭回到了他跟林君綽在蘇黎世的住處。打開大門,開放式的廚房裏,林君綽系着他們一起選的郁金香圍裙正在切土豆,聽見聲響沖他笑了笑,“我們家暮暮回來了。”
林暮亭聽見他用這麽親密的稱呼仍然有些不自在,“誰是你們家的暮暮…….”
“不是你們家暮暮,是我們家暮暮”林君綽顯然知道如何對付少年,用下巴指了指還沒洗的生菜,“不動手沒有飯吃,快去洗菜。”
要說這大半個月來,林暮亭除了漲了一大截的英語口語以外,生活常識跟技能簡直突飛猛進,從一個把內褲襪子混在一起洗,連米飯都煮不熟的生活白癡,變成了能切菜做飯,還能把房間收拾得井井有條的生活達人。
這一切都是林君綽的功勞。
林暮亭把背包放下,洗好手走到男人身後,小心翼翼地抱住男人勁瘦的腰,把臉埋在男人寬闊的背上,“先生,我回來了。”
“還叫我先生,嗯?”林君綽笑他。
林暮亭有些羞惱,用臉輕輕撞了撞男人的背,“不叫先生叫什麽!”
“其實叫先生也可以”男人一邊把土豆放到玻璃碗裏,一邊壞笑地調侃抱着他撒嬌的少年,“中國人的妻子,好像也管丈夫叫先生。”
林暮亭大惱,白皙的臉上染上了薄薄的紅暈,“先生!”
他本來想用力推男人一下,可是想到男人手上還拿着刀,又有些擔心男人會切到自己,只能語氣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當然,這帶着濃濃撒嬌意味的一聲先生,自然是沒有任何威懾效果的。
林君綽已經切好了土豆絲,轉過身把少年攬進懷裏,笑道,“這是想不洗菜吃白食?這樣吧,要是你能給我一個滿意的補償,我就答應讓你吃白食。”
林暮亭當然知道這是男人在取笑他。
他來到蘇黎世這麽久,剛開始什麽都不會,都是男人一件一件地教他,他還鬧出了不少冬瓜不用削皮直接吃,把味精跟鹽弄混的笑話。
男人來到瑞士以後,這座這麽大的房子裏只有男人跟他,還有一個鐘點工來收拾房間。
男人那麽忙,卻願意因為他吃不慣蘇黎世的東西,經常下廚做飯給他吃。
房間裏的節能燈散發着白色的光芒,從林暮亭這個角度看上去,男人深邃的五官仿佛染上了一層光輝,眼睛的顏色變成了墨綠色。他雖然穿着圍裙,并不那麽西裝革履,也沒有那麽平日裏那層冷硬淩人的氣勢,看在林暮亭眼裏,卻覺得這是男人最迷人的時候。
男人的視線灼熱地落在他的頭上,林暮亭擡起眼眸,心中倏地湧上了一股勇氣,踮起腳尖,在男人的臉上落下了一個輕吻,然後一骨碌噠噠地竄到了樓上。
林君綽站在原地,看着男孩落荒而逃的背影,用手摸了摸被男孩輕吻的地方,嘴角泛起一個溫柔的笑來,看着插在餐桌上的紫色法國玫瑰,“小壞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