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林君綽顏色極深的綠色眼眸看着眼前獻祭一般的少年。
少年背挺得直直的,雙手卻緊緊握在一起,連腳尖都彎了起來,牙根緊咬。脫下了身上破爛的上衣,少年身上縱橫交錯地密布着傷痕,不停地出血,光是看着,便讓人覺得觸目驚心。
這個孩子這麽內向,卻主動跟他搭話,“茶葉是種在花園裏的嗎?”
“先生能教我寫字嗎?”
“我沒有對任何人炫耀過,也沒有認為自己多了不起,更沒有讓家人到處亂說,我管不住他們…….先生,你不要……..”
“我願化身石橋,受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打,只求他從橋上走過。”
林君綽從來沒想過,此生會有一個這麽小的男孩子對他産生戀慕這種感情。過去的一幕幕在他腦海裏浮現,他猝不及防地發覺,少年竟然是在極早的時候,就開始傾慕他,而不是他所以為的,男孩子對于男性長輩的崇拜跟尊敬。
石橋,石橋分明是《石橋禪》,是阿難尊者向佛祖訴說自己戀慕的話。原來早在那個時候,少年就已經隐晦地做過向他表明心意。
在少年考試失利,被父母傷透了心的今天,少年跟他說,“心悅君兮君不知”,究竟是抱着怎樣的一種絕望。
少年久久見不到他回答,已經哭腫了的雙眸又不由流出了淚水,順着臉上的紅痕落到了腿上,頭緩緩垂了下去,微不可見地低聲道,“對……對不起,先生,我 ……..”
“你知道自己說了什麽嗎?”林君綽打斷了少年的話,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不那麽咄咄逼人,卻無法掩飾自己紊亂的思緒跟心中不斷加深的,對少年的憐惜跟撫慰的念頭,“你之前家教提起同性戀,你不是很反感?”
林銘誠給兒子找的那一個家教,就是因為在大力唆使林暮亭成為同性戀,才被林暮亭趕走了,現在林暮亭卻對他表明心意。
林暮亭立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手下意識地捏着林君綽的襯衫衣擺,立刻反駁道,“她不該對一個未成年人灌輸性向,更不該對一個孩子說這些。先生,我知道我只喜歡男人,我從來都知道…….”
随着網絡的發達,哪怕是孩子,也早早地接觸到了許許多多他們這個年紀本不該接觸的東西。
林暮亭在所有男生都對女同學青春萌動的時候,就發現了自己不喜歡女人,而是喜歡男人。
但他從來不敢對任何人說,更加不敢對父母開口。
如果他的父母知道了他的性取向,只怕第一個就會認為他得了精神病,絕不可能會輕描淡寫地接受,他們唯一的兒子是個同性戀這個讓他們覺得恐怖的事實。
他喜歡林君綽,可是他沒有資格喜歡林君綽,他也配不上林君綽。
他根本不知道,他對林君綽表明心意以後,會是什麽結果。
他不敢奢望林君綽的回應。
林君綽低頭看着少年死死抓着的衣擺,将襯衫從少年手中抽出來,“換身衣服。”
他說完這句話,就打開了浴室門,走了出去。
空曠的浴室裏,林暮亭走到放着香水百合的洗手臺前,看着鏡子裏全身都是傷痕的自己,突然來到了淋浴間,将花灑打開,任由冰冷的水淋在自己身上,任由傷口被水沖洗得刺痛,血流得更歡快,慢慢地靠着白色的大理石瓷磚坐了下來,鼻子酸疼地厲害,又怕外面的林君綽聽見,極其壓抑地哭着。
他很疼。
林暮亭從小就很愛哭。他小時候被奶奶院子裏的大公雞吓到了會哭,被狗咬了會哭,連吃飯被魚刺噎住了也能哇哇大哭。
慢慢地,他長大了,連怎麽哭都給忘了。現在才知道,原來是不夠痛,而不是忘了哭。
等到林暮亭把自己收拾幹淨,走出浴室的時候,林君綽也洗了個澡,穿着寬松的深藍色家居服坐在沙發上,頭發上的水還沒有幹。
男人本就深邃的五官,因為剛才洗過澡的緣故,輪廓顯得更加硬朗迷人,身上清隽儒雅的氣質毫無保留地散發出來,像是一團炙熱的陽光一般,引誘着林暮亭靠近。
他其實知道,他願意用自己的一切,來換得靠近這個男人的機會。
林君綽看見林暮亭還在滴水的頭發,眉頭就皺了起來,見少年紅着眼眶,又把就要出口的斥責收了回來,走到軟塌旁,“過來,把上衣脫了。”
身上的傷口被動作極輕地清洗消毒,塗抹上藥膏,林暮亭感覺到從臉上到身上,都散發出一股薄荷的味道,還有極為清涼舒爽的感覺。
男人醇厚的聲音傳來,“擡手。”
林暮亭睜開眼睛的同時,下意識地把雙手舉起,男人把一件寬松的T恤套在他身上,把桌子上一碗黃褐色的藥汁端過來,“把這個喝了。”
林暮亭一言不發,把碗接了過來就乖乖地一口喝幹了并不好聞的藥。男人很滿意,“這藥能促進傷口恢複。在傷口結痂前,不能再碰水了,明白嗎?”
林暮亭想解釋,“我不是故意碰水的,我是覺得髒,想洗洗……..”
“暮亭。”
林君綽把林暮亭手上的藥碗接過來,“我沒料到你媽媽會這麽打你,讓你一個人回家,我很抱歉。”
林暮亭發現自己又成了小時候的那個愛哭鬼,聽見林君綽的這句話,眼睛裏就濕了,眼淚又不由自主地流了出來,卻發現一條繡着綠竹的手帕被遞到了他面前,“先生,我……..我本來不愛哭的。”
林君綽安慰他,“今天發生了這麽多事情,一個成年人都受不了。每個人都有難過的時候。”
“先生,我不是一時沖動,也不是因為被爸媽抛棄了,才找你做依靠”可能是因為喝了藥的緣故,林暮亭嘴巴裏很苦,心裏也苦極了,卻擔心林君綽誤會他,“我真得……..我真得喜歡你,對于戀人的那種傾慕,不是孩子氣,我……..”
林君綽嘆口氣,從他手心裏把手帕拿出來,給他擦眼淚,“我相信你,我明白。”
“你真得相信我嗎?”林暮亭淚眼朦胧地擡頭看着男人,眼眸裏閃過一絲希冀的光芒。
林君綽給他擦眼淚的手停了下來,定定地看着少年,“你要确定,你日後都不會後悔。”
林暮亭立時就答道,“我不會,我永遠不會。”
林君綽一把抱起身形纖弱的少年,将他放到房間的床上,取出床頭櫃的吹風機,“閉上眼睛。”
林暮亭有些不安,又有些竊喜地閉着眼睛,感覺到修長而溫暖的手指在發絲中穿梭,溫暖的風帶走了濕潤的水汽,腦子裏混沌一片的,有些昏昏欲睡。
在他睡着的前一刻,額頭上仿佛落下了一個輕柔的吻,在男人的一句極輕的“晚安”中,他漸漸墜入了香甜的夢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