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林君綽雖然長期住在國內,但是事業還有很大一部分是在國外,親人朋友也大多是在歐美。他這次去歐洲近一個月,也是為了處理積壓許久的事務。
他當然知道林暮亭的期末考就在這時候。只不過在林君綽看來,一個中學生的考試,實在是一件再微不足道的小事。
乃至于林暮亭倒數的成績,即将被實驗班剔除的恐懼,在林君綽的眼裏,也是擡擡手就可以解決的小事。
他是可以幫林暮亭,卻更希望能夠在年少的時候,多經歷一些挫折跟磨難,然後重新爬起來。
年少時候摔倒多一些,日後他就能擁有足夠的堅強跟勇氣,來面臨更大的艱難困苦。林君綽能夠幫林暮亭一時,卻無法幫他一世。
他畢竟比林暮亭大了十幾歲,即便他認下了林暮亭,也是無法一直陪着林暮亭的。
可是事到臨頭,他終歸是有些不放心,特意趕在成績出來的這天回來。沒想到遇到惡劣天氣,即便他匆忙結束了集團總部視頻會議,卻遭遇航班一再延誤,比原定時間晚了許多才到了華國。
去接林暮亭的司機送林暮亭回家以後,就在林暮亭家電梯間一旁守着,林暮亭家嘈雜的哭鬧聲時不時地傳來,司機連忙聯系到林君綽。
盡管林君綽希望林暮亭嘗一些挫折,可是董佳寧動手打人,顯然已經超出了他的底線。
在歐美國家,父母動手打孩子,嚴重一些是可以直接剝奪父母的監護權,并且能夠把父母送進監獄的。
林君綽後面跟着林楠,邁步走進客廳,冷聲道,“董女士,毆打自己只有十六歲的兒子,真是好本事。”
他走到林暮亭身邊,打量了一番林暮亭臉上身上的傷,臉色愈加緊繃,伸手将林暮亭扶起來,對着餘怒未消,臉上有些忐忑的林銘誠道,“這麽晚了,又是暴風雨,去哪一家醫院都不合适。清平苑有醫生,暮亭在這裏……..”
林暮亭怔怔地看着如天神一般出現的林君綽,被擁進林君綽懷裏之後,眼淚迅速打濕了林君綽單薄的襯衫,雙臂像溺水者抱着浮木一般死力地抱着林君綽的腰。
林君綽拍了拍林暮亭的背,看了一眼一身狼藉,鼻涕眼淚縱橫的董佳寧,“不如我先帶暮亭去清平苑治傷,銘城兄二位先冷靜幾天,銘城兄看呢?”
在華國大醫院看病,排隊排幾個小時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何況今天又是狂風暴雨,感冒風濕的人恐怕更多。
林暮亭剛剛被董佳寧打了這麽一頓,對董佳寧肯定有強烈的抵觸心理,加上又有離家出走的先例,再這麽跑出去,也不是不可能的。
想到這些,林銘誠被林君綽看得有些尴尬,勉強扯出了一個笑容,看了把頭埋在林君綽懷裏的兒子一眼,“那就麻煩先生了。先生這麽晚來,是有什麽事嗎?”
“本來是準備了一些禮物給銘城兄”林君綽說着連自己也不信的話,語聲淡淡,“現在看來,明誠兄恐怕是不需要的。暮亭傷勢不輕,我先帶他去治傷了。”
自己兒子卻跟一個外人親,受了傷還要去別人家裏治傷,董佳寧有些不忿,“我待會給小亭上藥,就不用先生操心了。”
“哦,董女士确定是給暮亭上藥,還是上刑?”林君綽感受到懷裏少年顫抖了一下-身子,加重了抱着少年的力道。
林楠說話就更加不客氣了,他向來看不上把氣出在孩子身上的父母,嘲諷地笑道,“董女士這般作為,是不是很想跟華國警察打一下交道?”
“我打我自己生的兒子怎麽啦?他是我生的,我養的,我就算打死他,也是天經地義的!”董佳寧還在氣頭上,哪裏容得林楠這麽威脅她。
這話就有些過了,林銘誠訓了她一句,“怎麽說話呢?”
林君綽冷笑一聲,“董女士是要嘗試一下,我有沒有能力把董女士送進監獄?”
“你再有錢有勢,法律也規定了,父母就算打死自己孩子,也就是七年”董佳寧今天火氣上頭,連林銘誠的話也聽不進去了,“我自己的孩子自己管教,打自己的孩子難道還犯法呢?”
近些年來網絡的普及,許多父母毆打乃至于打死孩子的事情不絕于耳。董佳寧再不了解,也聽了那麽一耳朵,知道刑法都規定了,虐待家庭成員,就算打死了,也不過就是判罰七年。
就算林君綽報警,警察還能管父母教訓自己家孩子嗎?
頂天了也就是勸一勸,難道警察還能把孩子帶回去自己養?也不看看大街上那麽多殘疾乞丐,那麽多缺胳膊缺腿的孩子,那些警察又不是瞎子,難道看不見?
這些殘疾的乞丐都管不了,警察哪裏有那麽多閑功夫管他們家裏的閑事。
“董女士實在是讓我大開了眼界”林君綽語聲中帶着越發深沉的怒氣,他意味深長地對林銘誠道,“銘城兄還是多在家裏用些心。”
林君綽丢下這句話,就扶着林暮亭走了,丢下神色憤憤的董佳寧,跟頗有些不安的林銘誠站在原地。
他們畢竟還有求于林君綽,再加上林君綽這幾個月來對林暮亭确實不錯,現下董佳寧也沒法好好跟林暮亭相處,林銘誠也只能任由林君綽把自己兒子帶走了。
林暮亭跟着林君綽上了車,一直緊緊抱着林君綽的腰,默默地流淚,林君綽無法,只得任他抱着,低聲安慰。
等林君綽把林暮亭帶到涵碧山房的浴室門口,将林暮亭放在了浴室的椅子上,柔聲哄他,“暮亭,先把衣服脫下來,我先給你處理傷口,嗯?”
少年垂着頭,白皙的臉上有好幾道傷痕,身上的T恤都被打爛了,顫巍巍地坐在椅子上,就像是一頭受傷的小獸,越發惹人憐惜。
林暮亭腦子裏一片混沌,渾身的傷口不停地觸動着他的痛覺神經,讓他察覺到自己還活着。
他怎麽還活着。
他擡眸看着眼前清隽儒雅的男人,才意識到自己還緊緊抓着男人的衣角,男人的襯衫已經被他的眼淚弄得不成樣子,卻仍然是神色溫柔地蹲在他眼前,旁邊放着紗布棉簽跟酒精,要替他處理傷口。
眼前的男人不是假的,不是他在做夢,林君綽真得來救他了,把他從那個家裏帶走了。
他有家人,卻不如沒有。
林暮亭忽然想,假如他明天就死了,他此生最大的遺憾是什麽?就算林君綽會讨厭他,會惡心他,會厭惡他,他會不會後悔,沒有讓林君綽知曉他的心意。
他從來都一無所有,也沒有什麽可以失去的了。
林暮亭極輕地問,“先生,你回來了嗎?”
林君綽心裏驀地一酸,回道,“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他錯估了董佳寧夫妻,沒有想到董佳寧能夠對自己兒子下這樣的手。
林暮亭搖了搖頭,頓了半晌,而後綻開一個笑來,眼眸中閃過一絲決然,“山有木兮木有枝。”
林君綽心中一跳,不可思議地看着眼前傷痕累累的少年。少年紅痕交錯的臉上有着孤注一擲的孤勇,那雙琉璃般的眸子裏閃着水光,波光潋滟,霓光浮動,卻有着不容錯認的愛意,又帶着強烈的悲涼跟絕望。
少年清麗的聲音繼續道,“心悅君兮君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