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平日裏越是沉默內向的脾氣,爆發出來越是激烈。
林暮亭在董佳寧心目中除了內向不會說話以外,一向是一個乖巧聽話的好孩子。如今這麽一個好兒子說出這樣忤逆的話來,董佳寧簡直是憤怒到了極點,“你是這麽跟你媽說話的嗎?你見過我這麽跟你外公外婆說話嗎?你就是這麽尊敬你親生的媽的嗎?”
争吵中的人怒氣一上來,很少能夠保持理智,更難聽進去旁人說的話。
“你尊重過我,我才會尊重你。”
董佳寧不停地哭,林暮亭傷痕累累的臉上也是淚痕遍布,“你怎麽不想一想,我從中考的全校第一,變成了倒數第三名,我心裏難不難過,我會不會被同學老師看不起,我是不是受得了這麽大的打擊,我會不會需要安慰跟幫助?
“媽媽,你做過什麽呢?”
林暮亭這句話就像是戳到董佳寧心裏的一根刺,本來就對兒子的一些愧疚一掃而空,她幾近聲嘶力竭地嘶吼,“我懷了你九個多月,大冬天的把你生下來,痛了兩天才把你生下來,就是怕影響你不敢剖腹産。生了你幾年肚子都沒有小下去,我坐月子還要照顧你。你這個夜哭鬼,整日整夜地白天睡覺晚上就死命哭,我沒有一天能睡一個安穩覺。現在好了,把你養大了,你不知道來體諒媽媽,成天要求這兒要求那兒。我們那會兒,連飯都吃不飽,你外公外婆一個不高興就是一頓棒子,哪裏有我這麽好說話!
“你這是好日子過多了,連親生的娘老子都開始怪起來呢?你現在就在心裏怨我們,以後是不是要忤逆我們,根本不管你娘老子呢!”
董佳寧一邊罵一邊哭,只覺得悲從中來,自己怎麽會養出來這麽一個不懂得感恩,不懂得孝順,不懂得聽話,不懂得體諒自己爸媽的忤逆子。
所有的怨氣跟火氣化成了無處可去的憤怒,拿着衣架就照着跪在洗衣板上的林暮亭狠狠打去。打了這麽久,這一下把林暮亭身上的衣服都給打爛了,露出了少年瘦弱身軀上的斑駁傷痕,還有不停流出來的鮮血。
董佳寧瞧見了這些鮮血,心中痛苦跟心疼,怨憤跟難過交雜在一起,哭道,“你現在不聽媽媽的話,你以後哪裏有後悔藥吃!”
董佳寧實在不明白,為什麽林暮亭這麽小的事情也記在心裏,反倒是很大的怨氣一樣。
她從小別說吃飽穿暖了,每次上學都要跟爸媽求無數次,才能要到學費。每天去上學之前,還要扯野菜澆水煮飯,還要帶着自己年幼的弟弟去上學。
就是這樣,她也沒有讀完初中,就因為成績不好辍學了。
每天根本沒有多少學習的時間,晚上點燈都要被人罵,哪裏能成績好?
可是林暮亭現在條件這麽好,還是去的京城最好的學校,最好的實驗班,為什麽林暮亭就不能好好學習,考一個好成績,讓她能夠揚眉吐氣,能夠挺直腰杆?
她是林暮亭的親媽,哪裏會害自己的親生兒子啊!
“我知道我欠了你,欠了爸爸。”
林暮亭的聲音像是被碾碎過一遍一般,嘶啞地從喉嚨裏發出來,伴随着哭聲哽咽道,“你打死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他這麽一個一無是處的廢物,活着也沒什麽意義,還不如死了幹淨。
董佳寧聽了這話,眼淚怎麽也忍不住,撲簌撲簌地落了下來,支撐不住地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要死啊,你一個十六歲的小崽子,你就不想活了……..我怎麽養出來你這麽一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啊…….”
林暮亭跪在洗衣板上,一直垂着的頭微微擡起,看着哭泣的生身母親,到了嘴邊的話再也說不出來一個字,自己的眼淚也止不住地流。
這麽多年以來,他無數次想找母親說明兩代人之間的差距跟不同,說明這個世界的變化,說說他究竟過的是怎樣的日子。
可是每次他一開口,董佳寧便認為他是忤逆不孝,是不聽話不懂事。
他們是世上最親的母親跟孩子,卻是像陌生人一般。
他的愛好,他的理想,從來都不是父母需要納入考慮範圍之內的東西。
窗戶外面狂風大作,雲層厚得像是要把天都給壓塌了,伸手就仿佛可以夠到雲朵一般。天的盡頭,銀色紫色的閃電交替而來,在天空中劃下一道道巨大而猙獰的裂痕。
陽臺上沒有取下的衣架呼呼作響,不斷撞擊在一起,發出冰冷的砰砰聲。
黑雲壓城城欲摧,一片暴雨欲來的前奏。
林銘誠推開房門,看見的便是這麽一副畫面。
在一瞬間的詫異之後,他皺着眉頭,步伐有些不穩地徑直走了進來,把林暮亭提了起來,給他解開了手上的繩子,一邊對董佳寧道,“你發什麽神經,把孩子這麽打?小亭,打疼了吧,去換件衣服,爸爸帶你上醫院。”
就這麽直接去醫院,顯然是不妥的。
董佳寧在林銘誠開門那一瞬間,幾乎是驚吓般地從地上站起,擡起淚痕斑駁的臉,低聲對林銘誠解釋,“小亭他,小亭他沒考好,考了倒數第五名…….”
她幾乎沒有勇氣把這個令她覺得羞恥的成績說出口。
林銘誠的臉色剎那間就陰沉了下來,比屋外的天空還要黑沉,扶着林暮亭的手把林暮亭的胳膊握得死緊,“小亭,你要被實驗班剔除了,是嗎?”
林暮亭應了一聲。
洶湧而來的怒氣讓林銘誠直接放開了手,一把就把林暮亭推倒在地上,聲音幾乎震破房頂,“你當時不要我請的家教時候,跟我說了什麽?我怎麽會有你這麽一個沒用的東西!”
難怪董佳寧能氣成這樣,又是綁又是跪的,原來這小崽子竟然丢了這麽大的人。
現在林暮亭被踢出了實驗班,他以後要怎麽在親戚朋友面前做人,他連說這個事都嫌害臊。
林銘誠連換鞋都忘了,在屋子裏走來走去,厲聲叱罵,“我當年讀書從小學到大學,從來成績都那麽好。你不過就是讀了高中,突然就從第一名到了最後一名,你是玩游戲了還是談戀愛呢?你現在這麽玩,以後考不上大學,你就給我回家種地,也沒有人要你!”
“我要他。”
林銘誠沒有關上的大門處,風塵仆仆的林君綽站在玄關,一字一句地堅定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