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很多人對于自己所喜歡的東西上,都有超乎尋常的堅持,林暮亭臉上的困惑越來越濃,“可是真實才是教科書應該教給下一代的,不是嗎?”
“呵”林君綽輕笑了一聲,不知可否地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暮亭,你認為明朝是為何滅亡的?”
這個問題有标準化答案,回答起來非常容易,林暮亭不假思索地開口,“亡于明末的農民起義跟清兵入關。”
“根據目前的估算,明末的時候,滿清全族人口最多不過七十萬,而當時明朝的人口超過兩億”林君綽打趣道,“明朝每個人一口唾沫,就能把滿清給淹了,對吧?”
林暮亭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林君綽的話。
在他短短十六年的人生裏,對于歷史政治之類的課程,他們從老師跟課本那裏學到的,只是把教科書上的東西完全記下來,學會答題技巧。教科書上沒有寫的東西,對于他們來說就是沒用的東西。
老師既不會講,他們也不會看,父母也不會教。
歷史書不會講到滿清當時有多少人口,有多少軍隊,是什麽裝備,也不會講當時明朝有多少人,滿清入關對于明朝來說,究竟意味着什麽。
華國的應試教育,不會引導學生思辨地看待自己學到的東西,更無法形成科學的歷史觀世界觀。
“可是”林暮亭有些局促,小心地打量了一眼神色正常的林君綽,“我也覺得很奇怪,歷史書上寫明朝的農民起義,李自成張獻忠都是大英雄,傑出的将軍,為什麽他們最後都輸給了清朝啊?”
“不不。”
林君綽站在一個月洞門前面,搖了搖頭,“暮亭,你要自己想,明末農民起義人數之多,聲勢之大,真的是亡于清兵嗎?”
他指着眼前的月洞門,清隽的面容綻出一個淺笑,“打個比方,說說這個園子,這個月洞門有什麽講究?”
林暮亭還沉浸在上一個問題裏,不妨林君綽忽然就不再說了,聞言愣了一下,“先生?”
“你喜歡園林,對于華國古典園林的學問有了解嗎,比如這扇月洞門?”林君綽十分有耐心地重複了一遍,挑眉看向眼前容貌秀雅的少年。
尚未長成的男孩子,對于自己喜歡的東西總是會有一些奇異的優越感,好似自己總比他人高出一截似的。林暮亭一個十六歲的孩子,不僅沒有任何的驕傲,反倒是對自己極度缺乏自信,從未肯定過自己的任何東西。
這樣的性情,如果是在孤兒院或者父母都不在的家庭長大的孩子,倒是可以理解,卻為何會出現在林暮亭的身上?
林暮亭自己去清華大學聽過建築系的講座,說到自己喜愛的東西,雙眼都在發光,走到月洞門面前幾乎是侃侃而談,“園林裏的月洞門,首先要講究月洞門兩邊的景致不同,所謂移步換景。比如這扇月洞門,這一邊是一片竹林跟假山,那一邊便是鮮花似錦,好似走到了另一個世界。”
他又指了指地面,“這邊的地板是有鵝卵石跟菱形的磚塊,那邊的地板便是方形的,還有一條小溪夾在竹林跟花園之間,上面有一座石橋,恰好合了婉轉幽變,妙韻天成的意境之美。”
春風拂面,竹葉習習作響,帶來了一陣摻雜了桃花跟櫻花的香氣,陽光參差地透過竹林灑在少年的身上。
這一幕,就好像回到了古時候,古人三兩結伴,一同踏青游園,吟詩作畫的時節。
林君綽看着少年被陽光渡了一層金邊的臉,仿佛間覺得,這一瞬間曾經發生過,總有一種似曾相識的味道。
林暮亭見他許久不說話,從月洞門前走了回來,“先生?”
難道是他說錯了,還是哪裏說得不對嗎?
“知其然,知其所以然”林君綽回過神來,擡步向前繼續走,“很多人都喜歡月洞門,卻不知道月洞門要用到園林裏,需要講究這麽多東西,才能用得精巧。明朝亡于清兵入關,純屬無稽之談,但是你卻要知道,明朝的人民起義,究竟是如何而來,如何而行,如何而去。
“你對待一個事情,一個歷史事件,都需要有一個獨立思考,思辨的過程。”
林暮亭若有所思,“所以李自成張獻忠他們,并不是教科書上寫的,傑出的農民起義領袖嗎?”
“你可以自己查一查。”林君綽饒有興致地建議他。
林銘誠怕林暮亭玩電腦手機荒廢學業,給他的手機是最基本的只可以打電話發短信的手機。現下林暮亭想要查什麽東西,都只能等回到房間以後用電腦,現在只能幹着急。
林君綽顯然也是知道這一點的,林暮亭被林君綽這句話堵得說不出話,瞪了他一眼,“先生,你怎麽可以這樣!”
這句話就有些撒嬌的意味了,林君綽笑着摸摸他的頭,“我們現在是游園子,可不是玩手機電腦的時候。”
“那也不能只說一半,吊人胃口”林暮亭微微嘟着嘴,語氣有些抱怨地說,“你就告訴我嘛……..”
他一邊說這話,一邊無意識地跟着林君綽穿過了月洞門,走過了石橋,來到了牡丹亭。
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
姹紫嫣紅的冠世墨玉,青龍卧墨池,雪映桃花,菱花湛露,烏龍捧盛,錦帳芙蓉各色牡丹次第盛開,好似塵世間所有的瑰麗的色彩跟美麗都被彙聚到了這片牡丹園中。
春日的暖陽,在這片國色天香裏,都染上了花香。
朝飛暮卷,雲霞翠軒,花開時節,煙絲醉軟。
他看着站在牡丹花叢中怡然獨立,肅肅如松下風,高而徐引的林君綽,忽然希望這一刻能夠永遠停下來,就停在這一瞬間。
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心上人。
“先生,我覺得方才那一座石橋,非常符合一首詩的意境。”林暮亭擡起頭,忽然開口。
林君綽笑問,“嗯?”
只見那錦屏韶光之中,畫廊金粉之間,少年好似孤注一擲般地握緊雙手,眼眸中閃着一種亮得驚人的光芒,少年獨有的清麗聲音傳來,“我願化身石橋,受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打,只求他從橋上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