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上午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少年身上,卻不曾見到少年身上有過任何的暖意。
林君綽對于林暮亭這個選擇并不意外。
對于尚未成年而又看重家庭的孩子來說,父母親人就是他們在世界上最重要的一切。盡管父母對他們可能并不那麽盡善盡美,但是父母仍然是疼愛他們的。
他看着低着頭,濃密細長睫毛輕輕顫動的男孩,心中最柔軟的角落仿佛被觸動了一下,“你已經十六歲了,要為你做出的每一個決定負責,并且做好最壞的打算,以及如何應對。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你要記得這個道理。”
成年人跟孩子的世界是不盡相同的。
假如林君綽決定認下林暮亭這個義子,那林暮亭現在所遇見的一切困難,都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解決。
他想起之前他吩咐林北開車送林暮亭去學校時候,林北問了一句,“一個普通家庭的孩子,突然又是豪宅又是豪車的,這孩子要是膨脹了可怎麽辦?”
“不怎麽辦,棄了便是。”
□□本來就不是他的必備選擇,日後建立一個家族信托基金,把産業交給專業的職業管理人,也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何況林君綽不過36歲,以一個男人的年齡來看,還正處于壯年,遠遠不到考慮身後事的地步。
林暮亭一雙琉璃珠子一般的眼睛顫動了一下,有些心虛地問林君綽,“先生,假如,我是說假如,我的家人做了什麽不好的事情,你會不會………覺得我也是這樣的人?”
林暮亭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姑姑姑父恐怕都已經知道了他住進來清平苑的事情,而且已經四處宣揚開來。林弘方都因為這件事來教訓他了,想必林氏家族裏都沒人不知道了。
以己度人。
假如林暮亭是林君綽,自己找了一個同族孩子陪自己外甥,這個孩子宣揚得全世界都知道了,家裏人更是四處炫耀,他絕對會看輕這個孩子,并且認為這一家人的品性有些輕浮。
林暮亭絕對不願意林君綽這麽看他,情急地抓住林君綽的衣擺,急急地解釋,“我沒有對任何人炫耀過,也沒有認為自己多了不起,更沒有讓家人到處亂說,我管不住他們…….先生,你不要……..”
你不要看輕我。
我知道我一無是處,我知道我一無所有,但是絕不是得志便猖狂的小人。
林君綽自然知曉林銘誠家人做的事,但是這跟林暮亭一個小孩子能有什麽幹系。他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柔和地笑道,“不是什麽大事,我自然知道你是一個好孩子。”
…….
林暮亭從自己家到清平苑是坐的公交,還走了很長一段路,這麽折騰一下已經到了快一點,林君綽已經吃過午飯,便陪着他再吃了一些。
待林暮亭給林銘誠打過電話認錯,不出林君綽所料,相對于一個外人,林銘誠肯定還是更相信自己的兒子。林暮亭說了家教的風格不适合他,有些不懂禮貌後,林銘誠雖然斥責了林暮亭幾句,到底還是把這件事揭過了。
至于董佳寧那裏,只要林銘誠點了頭,董佳寧就不是問題。
林君綽一邊拿着pad看東西,一邊漫不經心地拿着一碗湯,等林暮亭吃完飯,他便建議,“春三月,此謂發陳,廣步于庭,被發緩形,以使志生。剛吃過飯,馬上就學習休息都不好,我們去院子裏散散?”
林暮亭點頭點得飛快,“嗯。”
林君綽瞧見他笑得跟朵花兒似的,不自覺也跟着笑了起來。
林暮亭住進清平苑以來,因為每天要上晚自習到晚上九點,根本沒有來得及好好看看清平苑,此時聽林君綽醇厚低沉的聲音娓娓道來,“清平苑以清風池為中心,池水北邊便是假山上的聞木樨香軒,過來便是涵碧山房。聞木樨香軒是清平苑最高的地方,是俯瞰景致最好的一處。”
清平苑裏面的路都是鵝卵石鋪就,小徑沿着溪流而築,旁邊栽種着垂柳桃花,林暮亭瞧着桃花瓣被春風吹落枝頭,眨了眨眼睛,“清平苑這個名字,是取自清平樂這個詞牌,對不對先生?”
“對。”
這就是林君綽十分欣賞林暮亭的一個可貴的優點了。少年跟他一樣,都喜歡這些詩詞,他無論說什麽,少年都能夠明白他的意思,知曉他的用意。
在這個物欲橫流,整天充斥着娛樂至上的年代,這樣的喜好在少年這樣的年紀,就顯得猶為珍貴了。
千金易得,知己難覓。
林君綽看着少年因為自己的肯定笑彎了的眉眼,“就是醉東風。”
他們從涵碧山房出來,一路沿着小徑長廊走向聞木樨香軒。長廊上的各色樓閣,門窗好似都沒有一個重樣的。
長廊周邊堆砌着假山盆景,總有一種林暮亭說不出來的清幽別致。
他腦子裏突然閃現了一句話,卻稍縱即逝,苦着臉問林君綽,“先生,清平苑是不是仿建了蘇揚的一座園林,就是那個據說幾百扇窗戶無一重複的那個,叫什麽來着?”
林君綽回過頭來看他,深綠色的眼眸裏盈滿了笑意,“小憐初上琵琶。曉來思繞天涯。不肯畫堂朱戶,春風自在楊花。”
“留園!是留園對不對!”林暮亭恍然大悟,簡直要跳起來,“涵碧山房,聞木樨香軒,清風池,我怎麽就這麽笨,這就是留園啊!”
林君綽笑道,“知道是仿建寒碧山莊,就這麽高興?”
留園在清朝曾被叫做寒碧山莊。
“那可是波光澄碧,竹色清寒的寒碧山莊啊先生!”林暮亭簡直無法形容自己心裏的愉悅,只覺得整個人就像是泡進了一彎溫泉水裏,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嚣着開心。
他自小便喜歡這些,對江南有一種萦繞不去,久久糾纏心間的情懷,總想着自己去江南的西湖,園林,水鄉,古鎮去看一看,走一走。
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的江南啊。
現下林君綽倏地告訴他,他現在住的清平苑就是仿建的蘇揚四大園林之一的留園,不啻于把一個人從小期盼許久的東西突然放在他面前,最好的夢也就是如此了。
他們走過聞木樨香軒,穿過一排迎春花牆,便瞧見了清風池上,立着一個單檐歇山造的亭子,上書“佳晴喜雨快雪之亭”。
佳晴喜雨快雪之亭,佳晴取自宋範成大詩“佳晴有新課”,喜雨,春秋谷梁傳,“喜雨者有志于民者也”,快雪則是取自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了。
佳晴喜雨快雪之亭一面對着碧綠盈盈的池水,一面對着迎春花牆,一面對着郁郁蔥蔥的青翠竹林,一面對着層疊堆砌的假山,用意四面皆不同,能夠有四時景致。
林暮亭到了佳晴喜雨快雪之亭,簡直就不想走了,半跪在欄杆上看着清風池,池子裏成群的各色錦鯉游弋來去,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當真是有當年蘇轼憑吊赤壁的閑情。
林君綽見他閉着眼睛,雙手伸開地半跪在欄杆邊,一把搭在他的肩膀上,擡手敲了敲林暮亭的頭,“這是想學蘇轼寫赤壁賦,擔心把自己掉池子裏去了。”
他這樣的姿勢,幾乎是把林暮亭抱在懷裏,護在他的身影中。
從這個角度看下去,男孩白皙細膩的臉泛着淡淡的紅暈,尚未長成的身形嬌小弱質,身上幽幽地傳來一股桃花的香氣,幾乎比林君綽小了一倍。
男孩粉嫩的唇緊緊閉着,那雙琉璃珠子也未曾睜開,這麽看着,竟然像是一朵含苞欲放,等待采摘的花苞一般,有種隐隐流露出的魅色風流,讓林君綽喉嚨有些發癢,雙手有種想要摘下這一枝桃花的沖動。
池水中一條紅色的錦鯉忽然一躍而出,從水中跳了出來,而後嘭地落下了水面。
這突如其來的聲響,把林君綽從思緒中扯回,他有些不自然地放開了林暮亭的肩膀。
林暮亭也已經站了起來,看着眼前一彎如綠玉的池水,“先生你不知道,《赤壁賦》可是我們要考試的詩詞,就是用來填空的,一個标點符號也不能錯。可是蘇轼當時寫這首賦,怎麽可能會有标點符號?”
“應試教育,總有些很神奇的地方”林君綽邁步離開了佳晴喜雨快雪之亭,一邊說一邊領着林暮亭穿過假山,“學生學習的歷史跟文化,都是以當權者的利益為根本,是他們想讓下一代看到的東西,每個國家皆是如此。”
“Most of history is guessing, the rest is prejudice。暮亭,這句話聽過嗎?”
“嗯。”
作為一個歷史愛好者,林暮亭怎麽可能不知道這麽有名的一句格言,“大部分歷史是猜的,剩下的都是偏見。這是美國歷史學家威爾?杜蘭特的話,我還記得他曾經說過,基督教不過是成百種宗教信仰中的一種,它們都宣布說自己能實現人類的拯救并普及真理。”
林君綽有些驚奇地看向眼前的少年,心中不由對少年的欣賞更甚,“威爾?杜蘭特,實在是難得。他就是因為對于宗教的現實闡述,被開除出了基督教。
“暮亭,華國一向不重視科學,科學常識幾乎是一片空白,歷史更是一個任人書寫的白紙。對于你從教科書上學到的東西,你并不能奉為圭臬,明白嗎?”
林暮亭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并不能理解林君綽的意思,“可是教科書給幾億孩子用過的,為什麽不能相信呢?我們現在學到的常識,就是我們今後一輩子為人處世的通識了啊。”
前面就是一面月洞門,林君綽彎腰穿過,走到了竹林旁,指着竹子下面的新筍,一手放在褲袋裏,語氣淺淡地開口,“一個園子的主人,總是希望園子裏新長出來的東西,都跟園子裏其他東西般配到恰如其分,一直在自己的掌控裏。就如同這些筍子,我就希望它們,既不會太高,又不會太矮,按照我指望的樣子成長。”
青綠的竹林後露出幾面窗戶來,依稀可以瞧見牆那邊便是姹紫嫣紅的花園了,林君綽領着林暮亭往前走,“一個國家也是如此,總是指望自己的下一代,從身體到腦子,都如同他們期望的樣子長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