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林暮亭此時自然只有回到清平苑一個去處,也只想回去清平苑。
事實上,從他心裏浮現出來一個回字,就已經讓他明白了,清平苑于他心中的地位。
僅僅是離開了清平苑這麽幾個小時,他就已經覺得度日如年。
一旦他離開了林君綽,整個世界都變得灰暗,濃郁的黑暗一下就籠罩了他的整個世界,透不出來一絲一毫的光亮。
當他回到涵碧山房,敲響林君綽書房門時,他心中竟然有了一種倦鳥歸林,池魚返淵之感。
門內林君綽低沉的聲音傳來,“請進。”
林暮亭:“先生,是我。”
林君綽顯然非常驚訝才離開了一個晚上的林暮亭就又回來了,連忙從位子上站了起來,“不是說要回去兩天嗎?怎麽回來得這麽早?”
“我…….”林暮亭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躊躇地站在門口,“家裏出了一點事。”
能夠讓林暮亭從家裏跑出來的事,顯然不是一點小事,林君綽示意林暮亭坐下,倒了一杯熱茶給他,“方便跟我說說嗎?”
少年身形羸弱,坐在沙發上小小的一點,看上去便有些可憐的味道。
少年的家裏,遠不像在外表現出來得和諧美滿。聯想到調查來的資料,林君綽心裏對少年的憐惜之意更甚,伸手摸了摸少年柔軟的發絲,“什麽事都可以說。我雖然已經是老夫了,還是能聽懂一些你們年輕人的事的。”
他這麽打趣自己,林暮亭明白林君綽想要緩和氣氛的用意,低頭沉思了良久,把馬小謹的事情說了出來,末了非常平靜地說:“我知道,我最應該做的,是把馬小謹說的話告訴爸媽。但是,我覺得,我說了也沒用。”
他說完話,小心地打量了一眼面前清隽天成的男人,心中再次湧上了難以言喻的挫敗感。
他總是在男人面前出醜。
男人今天穿了一件寬松的米色家居服,上衣上繡了墨色的竹葉,褲子上也有暗紋,越發顯得溫文爾雅,氣韻淩然。只要待在男人身邊,林暮亭就覺得安心,仿佛天塌下來,也有男人來撐着。
跟眼前成熟穩重的男人相比,他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弱者,不僅僅是從年紀閱歷,更是從心智各個方面,都稚嫩得不成樣子。
還好林君綽沒有嫌棄他。
林君綽聽完林暮亭的話,就知道他顧忌的是什麽,并不點破他心中的顧慮,反倒是從另外一個角度開口,“你跟你爸爸說過這件事了嗎?”
林銘誠一大早就出了門,現在還沒有回家的話,此時是否知曉了這件事,尚未可知。按照董佳寧對于林銘誠的态度來看,她是不會在電話裏跟林銘誠說這件事的。
那麽如果林暮亭沒有告訴林銘誠,林銘誠此時應該還不知道這件事。而這件事最關鍵的人,不在于董佳寧,而在于林銘誠。
林銘誠雖然在乎面子,但是心中還是非常在乎自己唯一的獨生子的。如果林暮亭提前跟他說清楚馬小謹并不适合他,或者言語不當,說服林銘誠的話,董佳寧的問題幾乎可以不算是問題,林銘誠一句話就可以打發了她。
現在的重點反而是在于另外的事情,林君綽深綠色的眼眸看向眼前忐忑不安的少年,“你如果高二要選擇理科的話,的确是應該找人輔導功課了。如果不是,也應該在數學上下一點功夫。”
畢竟無論是文科還是理科,數學都是必須要學習的科目。林暮亭要參加高考,數學就是必考的科目,這是他根本逃不過的。請家教,無論是林銘誠跟林君綽,都可以替林暮亭請,這不是一件大事。
在華國,聽說過數學物理化學競賽可以有保送名額,可沒有什麽文科科目可以保送。甚至于,林暮亭現在還沒有确定自己是不是選擇文科。
只有有了目标,才可以确定接下來的行事章程。
“我爸媽,希望我學理科”林暮亭有些艱難地開口,嘆息一般地做出了一個決定,“我是他們唯一的兒子,不想讓他們失望。”
望子成龍是華國父母的期望。
他們在子女身上寄托的東西,不僅僅是希望子女能夠出息,更希望他們能夠光大門楣,實現自己沒有達成的目标,更希望他們能夠功成名就,光宗耀祖。
放在林暮亭身上,林銘誠跟董佳寧對他的期望,就是指望他能夠考上清華北大,而清華北大理科的錄取人數遠遠超過文科,何況四中的理科才是京城最優秀的,文科不過是個添頭而已。
無論是從社會現狀,還是從高考的角度來說,理科都是一個更優的選擇。
更何況,在林銘誠跟董佳寧看來,理科只是在于做題而已。沒道理林暮亭小學初中那麽優秀,高中為什麽就考了倒數第幾名,無非是林暮亭沒有好好用功。
華國的家長大部分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就是做家庭裏的長輩。他們自始至終并沒有把自己的孩子放在跟自己同等的地位,也并不把自己的孩子當成一個擁有獨立感情,獨立思想,獨立性格的個體。
許多家長可能一輩子也未曾心平氣和地跟自己的孩子談過心,聊過孩子的理想,問過孩子的愛好。
他們替孩子決定了這一切。
林君綽作為一個外人,跟林暮亭相處不過這麽短的時間,就能夠看出來林暮亭作為從小到大都是成績優秀的孩子,初中乃至于考了全校第一的好成績。但是一朝到了四中實驗班,突然就到了一個天才雲集的地方,成了倒數的差生。
這樣的落差,對于林暮亭來說,已經不僅僅是斷崖式的突變,而是毀滅性的摧毀。
且不說成績優秀的學生跟成績差的學生在學校裏的待遇差別之大,僅僅是林銘誠跟董佳寧對于自己兒子态度變化之大,便足以讓心思本就敏感自卑的林暮亭承受不住。
一個心智成熟的成年人遭遇這樣的劇變,也會有極大的可能一蹶不振,何況是一個僅僅十六歲,正處于青春期,世界觀跟個性尚未定型的男孩子。
可惜的是,林銘誠跟董佳寧并沒有意識到他們養大的是一個孩子,不是一個物件兒,也不是他們的附屬品,他們甚至沒有想到去關心自己孩子的心情。
林暮亭深知自己喜歡的是什麽,卻仍然為了滿足父母的期待,去選擇沒有優勢的理科。
“你想清楚了,自己選理科,會有什麽後果嗎?”林君綽沉聲問他,這件在他看來稱不上是大事的事情,對于林暮亭來說,是可以決定一生命運的,“以你的天資跟努力,即便請了好的家教,也不可能在一個學期突飛猛進,從倒數到班級前幾名。”
要知道,林暮亭所在的班級平均分都超出了他現在成績50分以上。
想要留在理科實驗班,首先的目标應該是超過平均成績,不在平均分以下,才有留下來的希望。
就各個科目而言,語文跟英語飛速提高的可能性實在不大,文科科目本來就是林暮亭的強項,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飛躍式提高的科目。至于數學物理兩科,林君綽沉吟了一會兒,“你應該能想到,以現在的進度,到這個學期期末,你最好的成績,最多是提高20分左右。”
這樣的成績,遠遠不足以讓林暮亭達到平均分以上。
上個學期期末考,因為附加題跟題目簡單的原因,才會導致實驗班裏面數學跟物理出了那麽多個滿分。就是這樣的題目,林暮亭都沒能達到平均線。
如果這個學期期末,題目更難了呢?
那些從京城兩千萬人裏面擠破頭擠進四中的天才,可不會怕難,但林暮亭怕。一旦題目很難,對于本就理科不好的林暮亭來說,幾乎就是滅頂之災,而其他的人可能反倒會更加高興。
林暮亭費勁千辛萬苦去努力的成果,已經可以預料。而林銘誠跟董佳寧看見這樣的成果,絕對不會理解林暮亭付出的努力。
林暮亭已經想過這樣的結果,但是他別無選擇,只能去賭那萬分之一的奇跡。他兩只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甲陷入手心,牙齒咬破了舌尖,嘗到了鮮血的苦澀,“我沒有選擇…….”
他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無法選擇自己的父母,也無法決定自己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