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知道哭了多久,林暮亭哭得四肢酸軟,眼中腫痛,喉嚨都快沙啞地說不出來話了,只聽見頭頂上傳來林君綽柔和的低問,“還想不想吐?不想吐的話,跟着叔叔去換一身衣服,然後吃飯。我這身衣服可是不能看了。”
他身上被林暮亭蹭了一身的鼻涕眼淚,比林暮亭自己身上還要亂七八糟。
林暮亭聽了林君綽的話,臉上一紅,從林君綽懷裏掙脫了出來,惴惴開口,“對…….對不起。”
“誰都有身體不舒服的時候,不用道歉。”林君綽拿手帕先給林暮亭擦了擦臉,而後牽着他的手,徑直走向了涵碧山房。
林暮亭不妨被他牽住手,男人溫熱而寬厚的手掌傳來的暖意,直直傳到了他心裏。
作為一個長大的男孩子,已經很久沒有人牽過他的手了。
更何況,牽他的人是林君綽。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這個他幾乎要仰望的男人。男人走的每一步都堅定有力,有着一個成熟男人獨有的魅力。
“暮亭,暮亭?”林君綽換了林暮亭兩聲,見他還傻傻地站在那裏,不由拿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林暮亭被拍了一下才回過神來,發現已經被林君綽帶到了浴室門口,方面帶羞赧地低頭,“對不起。”
“總是跟我道歉”林君綽一笑,指着浴室裏已經放好的換洗衣服,“你的行李還沒有收拾出來,先換上給你做好的幾件春裝,晚上想吃什麽?”
“先生是在問我嗎?”林暮亭頓了頓,才遲鈍地反應過來。
在他們家,從來不會有人問他要吃什麽。
他爸爸在意的是自己,他媽媽在意的是他爸爸的喜好。
林君綽被他的話逗笑了,“這裏只有你跟我,我自然是在問你。”
“我…….”林暮亭仔細回想了一番,竟然發現自己好像也弄不明白自己究竟喜好什麽,捏着自己的衣角,試探性地問了一句,“我能吃剁椒魚頭嗎?”
這道菜做的時間不短,只有林銘誠想吃剁椒魚頭的時候,董佳寧才會去做。每次她做這道菜,嗜辣的林暮亭總能多吃一碗飯。
那麽小心翼翼,敏感至極的神情,讓林君綽心中一軟。這個眼神局促,卻又帶着極其明顯的哀戚情緒的孩子,總是能夠戳中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他摸了摸男孩的頭,“好,就吃剁椒魚頭,還有什麽想吃的?”
“能加一點面在魚頭裏面嗎?”林暮亭的眼神因為想起吃的而發亮,因為男人的縱容而唇角上揚,“在剁椒魚頭裏面加面可好吃了!我們有買到蠶菜嗎?用豬油炒蠶菜,超級好吃的!”
并不是每一個菜市場都會有蠶菜賣,董佳寧一個月才會買那麽一兩次,他才會問有沒有蠶菜。
林君綽看着男孩閃着光的眼睛,心頭軟成一片,拍着他的肩膀,“有,都有,趕緊去洗洗,洗好了就可以吃飯了。”
就算沒有,他也能替男孩弄來,何況只是區區的一些極為普通的吃食。男孩只是因為這麽一點小事就能夠這麽高興,其中讓人疑惑的地方太多。
林暮亭看着林君綽離開房間,關上浴室的門,看着沙發上擺着的純白色羊毛毛衣,舒适的深灰色長褲,連內褲跟襪子都備好了。他用剛才被林君綽握過的手捧着發燙的臉,回想着方才被男人牽住的感覺。
他方才一定傻透了,怎麽就不能看上去聰明一點,還又哭又吐又鬧的。
他在林君綽懷裏哭的時候,手都不敢碰到林君綽的腰。
林暮亭懊惱地錘了一下自己的狗頭,真是笨死了!
……..
林君綽從涵碧山房的二樓客房出來,走到起居室,就看見林楠已經在等着他,“跟廚房說晚上加一道剁椒魚頭跟豬油炒蠶菜,再添一份暖胃的豬肚湯。對了阿楠,涵碧山房的醫藥箱在那個櫃子裏吧?”
他指着檀香木書架最下面的櫃子。
林楠點頭,“是放在這裏。這孩子方才剛吐過,就吃這麽刺激性的東西?”
“我覺得,他會吐,恐怕不是因為腸胃不好”林君綽想了想,“小孩子難得想吃什麽,就讓他吃吧,不是什麽大事。把林銘誠夫婦的事情再查一遍,着重查一查林銘誠這個人。
”
因為之前沒有打算把林暮亭列入收養對象,他們對林銘誠一家的核實停留在公共資料的粗淺階段。現在既然将林暮亭帶進了這裏,針對林銘誠一家的這些不合常理的情況,他們就要認真去核實。
退一萬步說,即便他不打算收養林暮亭,能夠順手幫一幫這個讓人憐惜的孩子也是好的。
他的舉手之勞,可能對于這個孩子來說,就是莫大的恩惠。畢竟都是林氏族人,他身為林氏族長,也是他的一份心力。
林暮亭洗完澡出來,就看見林君綽已經換了一身寬松的白色休閑服坐在起居室的白色沙發上,拿着一本豎體書在看。
男人本就儒雅的眉眼,因為專注,更顯得溫文爾雅,文質彬彬。白色的燈光打下來,他本就因為混血而更加深邃的五官看上去更加分明,高而翹的鼻梁,鬓角的角度都像是被上帝選擇了最完美的比例。
男人不笑的時候,渾身散發着一股冷硬淡漠的氣息,讓人望之生畏。但是當他展顏微笑的時候,就好像是破開寒冬的那一抹陽光,吹散風雪的那一縷融融春風,讓林暮亭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他,依賴他。
哪怕只有一天。
林君綽已經看見了他,把手上的書放下,“好了?過來先喝一碗湯。”
一旁餐廳上擺着已經盛好的一碗豬肚雞湯,遠遠就聞見了湯裏的胡椒味道,林暮亭已經把肚子裏的東西吐了個幹淨,立時便覺得自己肚子餓了,端着湯小口小口地喝着,把眼睛掙得大大的,裝作不經意地問道,“先生在看《詩經》嗎?”
“偶爾翻一翻詩詞歌賦,能夠放松一下心情。”林君綽也走到林暮亭對面坐下,開始喝湯。
小家夥願意吃飯的時候跟他說話,說明已經不怕他有食不言的規矩,這是一個好現象。
林暮亭喝完湯放下碗,見林君綽臉上的神色并沒有不悅,壯着膽子開口,“先生的名字就是取自《詩經》的《淇奧》,我覺得很好聽。”
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寬兮綽兮,猗重較兮。
“謝謝,你的名字也很好”林君綽被小家夥笨拙的讨好方式逗笑了,也禮尚往來了一句,“清秋有馀思,日暮尚溪亭,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