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暮亭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人念出來,能夠如此動人心弦。
他第一次感謝林銘誠給他起了這個名字,能夠讓他有一個被林君綽誇贊的地方。
“是的是的”林暮亭拼命點頭,臉都因為興奮微微地紅了一些,“就是這首。”
林君綽見他這麽激動,連飯都忘了吃,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桌子上已經盛好的白米飯,“這可是你點名要吃的剁椒魚頭跟蠶菜,不把它們吃完,可是對不起廚房裏的師傅們。”
剁椒魚頭這道菜要準備的時間不短,要把這道菜做好更花功夫。林君綽見小孩兒這麽單薄的樣子,就忍不住想要多讓他多吃一些,多長一些肉。
小男孩子,就要吃胖一些才健康。更何況林暮亭剛才吐了那麽久,只怕昨天吃的東西都吐出來了,現在肯定是餓了。
“嗯,我會的先生。”林暮亭的确是餓了,剛剛端起碗,就看見面前的碟子裏被林君綽拿着勺子舀了一大勺魚肉。
他擡頭看了看林君綽的碟子,發現林君綽自己都沒有動筷子,反倒第一個夾菜給了自己。
林君綽作為一個受到傳統紳士教育長大的人,照顧尚未成年的孩童已經成為本能,還将魚肉裏不多的幾根骨頭挑了出來,“吃魚要慢一點,這剁椒聞着就有點辣…….”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面前本來笑盈盈的少年臉上又有了淚水。
男人微不可見地嘆了一口氣,拿出身上的手帕,替少年擦拭不停滾落的淚珠,“怎麽這麽愛哭了。”
林暮亭也不想像個女孩子一樣,動不動就哭。
他只是突然發現,在自己家十幾年,先吃第一口菜的從來不是他,一定是他爸爸。媽媽一切都按照爸爸的喜好置辦飯菜,置辦家裏的擺設家具,連他穿的衣服也跟着爸爸平時的穿着。
爸爸平時的口味清淡,他們家也跟着吃清淡的飯菜。吃飯的時候,爸爸說話可以,他說話就會被媽媽說沒有教養。媽媽會給爸爸盛好飯,給爸爸夾菜,給爸爸挑刺,從來沒有管過他。
爸爸理所應當地享受着這一切。
“對…….對不起,我平時不是那麽愛哭的,我只是,只是………”林暮亭把眼淚強忍了回去,嘗試着解釋自己的失态。
林君綽摸了摸他的頭,聲音放柔,“誰都有情緒不好的時候,哭也不是女孩子的專利。好了,擦擦眼淚,菜都要涼了,快吃飯。”
林暮亭怕自己惹林君綽厭惡,連忙乖巧地點了頭。
一天之間,不過只見了兩次的別人家孩子這麽失态,換了是他,他也很難喜歡得起來。他在林君綽的面前,不僅沒有展現出自己好的一面,反倒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态,心裏就無比懊惱。
林君綽見他頭低得都快要到碗裏了,順手夾了一塊牛肉給林暮亭,打趣他,“我們這是來吃飯的,可不是來吃碗的。”
“對不起!”林暮亭想都沒有想過,立刻道歉。
“一個小孩子,成天跟我道歉”林君綽搖搖頭,“你沒做什麽需要道歉的事情,暮亭,你明白嗎?”
林暮亭把林君綽夾給他的牛肉吃了,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林君綽的神色,見他真得沒有生氣,才低低地開口,“我明白了,先生。”
這麽一板一眼的口氣,惴惴不安的神情,還這麽會看人臉色。只有長期不被善待,不被重視的孩子,才會被養出來這種性情。
林君綽按下心中的揣測,“你可以叫我叔叔,我們本是同族。”
林暮亭應了一聲,心中卻打定主意,不打算叫出這聲叔叔。
等二人快吃完飯,林君綽似是想起什麽,“暮亭,如果你家裏有什麽難事,我力所能及的話,盡管提出來。”
他将林暮亭接進來,本來就有認林暮亭為義子的考慮。雖然林暮亭只是其中一個候選人,他也不介意,在一些小事上,給林銘誠一家一些方便。
林暮亭今天哭成這樣,這個年紀的孩子,要麽是為了學校,要麽就是為了家裏的事了。
“沒有!”林暮亭立時便否認,甚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我只是身體不舒服才哭的,我家沒什麽事,真的!”
林君綽挑眉,“我相信你。好了,吃完飯去做功課吧。國內的高中生,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你們還是最難的時候。”
…….
林暮亭做完題以後,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脖子,站起來活動了幾分鐘四肢跟腰,走出卧室,來到起居室打算喝點水,發現書房的燈還亮着,林君綽開着門,正在專心致志地寫字。
如今這個時代,随着互聯網跟手機的普及,寫字的人都越來越少,何況是寫毛筆字。林暮亭走進林君綽的書房,細細打量着柔和光芒下揮毫潑墨的男人。
這個男人似乎總是喜歡一些古舊而傳統的東西,煮茶,書法,家具陳設,乃至于他住的院子都用了留園裏院子的名字。
男人寫字大開大合,整個人都帶着一股漫不經心的疏懶,寫的也不是平常的楷書,而是不拘一格的行書。
短短一首《無衣》,一映入林暮亭的眼簾,就仿佛是看見了戰場上的金戈鐵馬,短兵相接,刀劍弩戟,聲聲氣如山河的戰鼓呼嘯而來。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林君綽應該是洗過澡了,頭發沒有擦幹,眉眼之間還有沐浴過後的水跡,帶着一股致命的儒雅魅力,引誘着每一個路過的人。
“學過書法嗎?”林君綽那屬于成熟男人特有的磁性溫潤聲音傳來,叫醒了還在夢中的林暮亭。
“自己練過字帖”林暮亭低着頭,有些不敢看林君綽,“寫得跟狗爬一樣,很醜的。”
他就是如同他媽媽董佳寧說的,就是一個一無是處的人。
林君綽看着眼前這個仿佛被人責罵了的少年,心中莫名嘆息一聲,放下手中的狼毫,用手帕擦幹淨手,走到少年面前,雙手放在少年肩膀上,“暮亭,琴棋書畫也好,鋼琴小提琴也罷,除非你以此為生,不然都只是用來作為愛好的東西。所謂愛好,就是用來錦上添花,無關緊要。”
他端起放在恒溫杯墊上的牛奶遞給少年,“我問你書法,是知道你們如果字寫得好,對于你們的應試有好處。”
林暮亭端着溫熱的牛奶,從杯子裏升騰起來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忽然鼓起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抓住林君綽的衣角,“先生能教我寫字嗎?”
“可以啊。不過你要先睡覺了,都要十二點了,林暮亭同學。”林君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