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上午,林暮亭下午就聯系了清平苑,司機不到四點就來接他。
董佳寧給他把行李拿出來,還有些詫異地問,“去這麽早?”
她上午才去把林銘誠要喝的天麻乳鴿湯材料備好,正打算做晚飯了,林暮亭忽然就說要出發去清平苑了。
林銘誠則板着臉,滿臉的不悅,“你別忘了功課!上個學期考了第幾名忘記了嗎?你考個倒數第幾名,哪裏有臉出門?去了清平苑,功課也不能落下,聽見了嗎?”
自己兒子也不知道怎麽了,從小到大成績都是沒出過前三的,從來都是他們兩個的臉面。但是到了市四中實驗班,突然就變成了倒數第幾名。
林暮亭成績再這麽爛下去,是要被踢出去實驗班的。他林銘誠的兒子要是被踢出了實驗班,他的臉要往哪裏放?他憑着兒子的省心懂事,在親戚朋友面前的面子,豈不是要被自己兒子丢光了?
“中考考得全校第一,到了高中就成了倒數,你這個學期幹什麽去呢?”董佳寧想起這件事也惱,她過年都沒敢帶林暮亭回娘家,就是怕丢人,“過年的時候你外公外婆問起你的成績,我都不敢開口。”
董佳寧家裏六個兄弟姐妹的孩子成績都不怎麽樣,辍學的都好幾個。林暮亭又生得好看,成績又好,從來就是董佳寧在娘家硬起腰杆的理由。如今兒子突然從全校第一變成了倒數第幾名,董佳寧一個寒假都沒搭理過林暮亭,更別說帶林暮亭去娘家丢人現眼。
“那是全市最好的學校……..”林暮亭早就解釋過很多遍,無數次替自己開脫,“我理科不好……..數學考了88分,但是有一半同學都能考95分…….”
這個世界上總有些天才,輕輕松松就可以取得別人難以企及的成績,絕不是努力就可以趕上的。
好比一道讓你苦思冥想的微積分題,不過是有些人一眼的功夫就可以解決。
這個時候,你連羨慕嫉妒都生不起來。
相差不遠的人才能引起羨慕嫉妒的情緒。對于天才,你只能望塵莫及。
只有真正嘗試過每天花四五個小時做題,請教過老師同學無數次,然而理科成績毫無提高的滋味,才能明白那種深切的沮喪跟對自己的失望。
我為什麽不是天才呢?
“理科不好不就是多做題嗎?”董佳寧根本不想再聽林暮亭一個又一個沒用的借口,“我就不信,你專靠其門讀書,啥事也不用做,就不能多做幾個題?我當年都沒有讀書的機會,才讀到初中就不讀了。你呢?你不用起早貪黑摘野菜,不用去砍柴燒水,不用下地做事,不用帶弟弟妹妹,你連書都讀不好?”
董佳寧說到自己心頭難過的地方,指着林暮亭的鼻子,眼睛都罵得紅了,間或掉下了幾滴眼淚,聲音都有些哽咽了。
她的學歷不高,沒什麽文化,一直是她心裏的痛。
林銘誠瞧見董佳寧哭了起來,心裏更是煩躁,擺手讓林暮亭趕緊下去,“司機等着你了,在清平苑要聽話,好好學習,聽見了沒有?”
下午的陽光從陽臺斜照進客廳,還能看見陽光中的塵土,空蕩蕩的飛舞。
母親一臉的難過跟羞愧,坐在沙發上擦眼淚,父親臉上的嫌惡明顯得讓人難以忽視。
林暮亭想要出口解釋的話再也開不了口,咬牙把即将滾下的淚珠壓了下去,“我先下去了。”
他走到小區門口,清平苑的司機給他把行李放進去,車子剛開了沒一會兒,他大姑的電話就進來了,“小亭啊,聽說你今天要住進去清平苑呢?”
大姑那洪亮的嗓門說話就跟吵架似的,林暮亭怕司機聽見,趕緊戴上了耳機,“是今天要去。”
“記得跟先生說你爸的事啊”林夏蘭打電話來就是為了說這個,“你進了那地方,不要作怪多事,多讨人家的喜歡。你本來就住校的,現在住到了好地方,也是別人地方。把你爸的事說了,再想想你姑父的生意。你姑父多疼你啊,我就把你當親生的,還能害了你?”
原來從清平苑回來才一天,他要去清平苑的事,就一下子傳得姑姑姑父都知道了。姑姑知道了,那就是奶奶那邊肯定都知道了。
全世界都在盼着他從先生那裏拿點什麽好處,不然他就是十惡不赦。
莫名的羞恥跟愧疚突然從心底傳了過來,他剎那間只想讓車子停下,再也不去清平苑了。
他去清平苑,從來沒想過要利用先生,達成任何目的,獲取什麽利益。
可是此刻,他忽然覺得自己好髒。
……..
因為今天林暮亭要來清平苑,林君綽特意早早地結束應酬回來,林楠跟着他從車庫走向正院涵碧山房,“……..選了四個孩子後續調查,只有林暮亭住進了清平苑,他大概五點前能到。先生,是安排他住到清風池館嗎?”
他們要選擇收養的孩子,自然不能只選一個。雖然要收養的孩子最好是沒有父母,但是有父母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清風池館本就是清平苑用來招待客人住的地方,林暮亭住那裏自然理所應當。
林君綽還沒來得及開口,便瞧見一輛黑色的轎車急急忙忙開進了車庫,穿着淺紫色針織衫的少年從車廂裏沖出,直接嘩地吐了出來。
少年吐的時候還不斷咳嗽,那咳嗽聲劇烈地好似要把五髒六腑都震動,整個人抖得跟秋風中的落葉一般,伴随着一陣陣的哭聲,眼淚不停地掉落。
林暮亭只覺得惡心,惡心地想把胃裏所有的東西都吐個幹淨,一絲一毫都不剩下。他又覺得疼,頭疼,手疼,痛楚蔓延到了四肢百骸每一個角落,都在叫嚣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雙臂收攏,抱住自己,一邊肆無忌憚地哭着,吐着。
他本來就一無是處,鬧成了這樣,馬上就會被送出清平苑吧。沒關系,他本來就是這麽髒,他們家本來就是這麽龌龊,他根本就不配待在這裏。
他根本不知道先生是不是已經結婚了,不知道先生是不是有了孩子,不知道先生是不是喜歡同性。
他早就到了地獄之中,何苦再去攀折那份光明。
他忽然覺得好冷。
顫抖的身子被擁進一個溫熱的懷抱,溫暖的手掌輕輕地拍撫林暮亭的背脊,耳邊傳來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醇厚聲音,“沒事了,不難受了,乖孩子。”
一股被人珍惜關心的暖意從男人的懷抱裏一直流入到林暮亭心底,被撫慰的痛楚一寸寸平息下來。
他沒有被嫌棄,沒有被厭惡,沒有就此被趕出去。
林暮亭倏地回頭,直接撲進男人散發着檀香氣息的懷抱,像是奔波了經年的旅人終于回到了久違的故鄉一般,把心裏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堪,所有的晦暗跟絕望都哭出來。
他衷心地祈求上蒼,能夠讓他待在這個懷抱久一點,再久一點。
他只是希望,自己是被珍惜的,被愛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