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遲來的雨季
這場雨淅淅瀝瀝的下了十多天,大多數時候都是寂靜無聲猶如煙幕,但偶爾也有一陣夾雜着滾滾悶雷,也許是因為山勢的緣故一直沒有太大的風,原本最悶熱的夏季在這陰雨綿綿裏顯得分外悠閑。
但感覺悠閑的只有阿祖而已,從落雨的第二天開始,大院裏的人便披着蓑衣頂着鬥笠下地翻耕,菜園子和已經收獲的旱田被開挖出來充分吸收水分,菜籽種撒下去三五日便細密密的起了一層綠苗。
等雨下到第五日,楊茂德坐不住了領了人下田開溝放水,稻田裏已經開始灌漿如果大量蓄水容易出現爛根和黑苗的情況。前堰塘才蓄起小半的水,但水井裏已經恢複了正常的水位,即便是落雨洗衣煮飯總是免不了的,小廚房恢複了開火,此時阿祖和茂蘭蹲在井邊清洗衣服和尿布,茂梅閑閑的在一旁幫她們撐着傘。
茂菊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膝蓋上放着一只小筲箕,腳邊堆放着一小堆濕漉漉的黃豆杆子,上頭滿是半青半黃的黃豆夾。苞谷地裏間種的黃豆早就已經收了,這些是種在稻田梗上的晚黃豆,又楸了幾個豆莢,茂菊有些厭惡的看看手指上沾上的黏液,把小手升到屋檐的滴水下洗了洗,有氣無力的對井邊的人說道:“這小雨下得煩死了,還不如痛痛快快來場雷雨。”
茂梅仰頭看看天,朦朦胧胧的天空似白非白,飄飄渺渺的雨絲如一張鋪天蓋地的網,看了半響她突然開口說:“我想吃肉。”
下雨天人容易倦怠,身體仿佛在渴求力量一樣,阿祖容易疲倦想要睡覺,而一直靠吃東西充能的茂梅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哎,我不想吃油膩膩的。”茂蘭甩甩手上的水,雖然是夏天但是因為下雨,所以手在水裏泡久了還是覺得有涼氣侵入骨縫裏:“倒是想吃點辣味的東西。”
“我是随便啦,不過你們要把我剝的黃豆吃了,這麽潮的天放到明天就出豆芽了。”茂菊搓搓手指頭上沾染的青綠色,警覺自己的手指近來粗糙了許多,再不好好照顧等回頭繡花該要勾絲線了。
阿祖對吃什麽沒有意見,反正她還在奶娃娃,一上飯桌就自覺自動的找青菜吃,不過最近國清小朋友輔食添的比較多,也就早晚各喂一次奶,她自感輕松不少。
把衣服撐開晾曬在屋檐下牽起的繩索上,尿布搭在竹籠子上支在風口處,等煮了夜飯還可以添上一盆火炭子用來烘幹,阿祖也不喜歡這樣陰濕的天氣,衣服即使是晾幹了也留有水的氣息,熏烤幹的尿布也有柴火的味道。
“你想吃肉就自己上閣樓弄去,順便看看有沒有回潮出油的。”臘肉并不是天熱才會往下滴油,當空氣中水含量很高的時候也容易回潮滴油,這時便需要用報紙包裹然後墊上幹燥的松毛。
茂梅應一聲提着防風燈蹭蹭的爬上閣樓,過了一會兒便傳來她的聲音:“真的滴油了,姐裝點松毛兒上來。”
阿祖爬到樓梯的一半,接了茂蘭裝松毛的簸箕遞上去,又接了茂梅挑選的臘肉籃子:“咋這麽重,你也吃不了這麽多吧?”
樓梯口露出茂梅笑嘻嘻的臉:“裏頭的豬腳腳和豬尾巴是我挑的,重的是那卷子板油,下頭油罐子要空了,正好閑着就把葷油煉出來。”
“外院田二嬸她們點了豆腐,正好用油渣兒來炖,香得很。”阿祖吧嗒吧嗒嘴巴,和茂梅在一起久了,她也多多少少沾染了嘴饞的毛病。
“外院點豆腐了?我還以為老下雨她們要等幾天呢,這種天氣黴不出好的臭豆腐,容易發酸。”
“聽田二嬸說在油坊裏架了蒸屋,要做豆瓣醬和辣醬總得按時封缸。”蒸屋就是在一間屋子裏挖出地竈生活,用來給屋裏的東西加熱或保溫:“而且我看榨油的油布棚子也搭起來了,應該不會耽擱這個月榨油。”
還好上個月往城裏送的油充足,但是每個月往鎮上送的油卻不會提前準備,所以生活就是這樣,晴時想雨,雨時盼晴,大概連老天也覺得挺麻煩的。
晚上一頓的主菜是老黃豆炖豬蹄兒,幹臘的豬蹄子被塞到竈孔裏燙毛,沒下鍋便已經飄散出焦香的氣味。冷水下鍋焯一焯,大火煮到水開撇掉浮沫,然後舀出來泡進涼水裏,一冷一熱讓豬皮更加有嚼頭能彈牙。
小火倒一點底油,放幾塊冰糖炒化,然後加入豆瓣醬炒出紅油,再加入汆好的豬蹄和豬尾巴,放花椒面和黃酒調味,最後加入三倍的水開始悶。一開始就要放足水,如果中途再往裏面加,就不能很好的熬出骨頭裏的膠質。
等水熬到只剩下一半便将老黃豆加進去,添上剁椒和蔥姜蒜,大火烹燒收汁到每塊豬蹄都裹着濃稠的醬汁,最後撒上一把小蔥花起鍋。
臘豬蹄和豬尾巴并不油膩,再加上依舊保持鮮甜的黃豆,辣的開胃仿佛有一把火從骨子裏燒了出來,把滲透進肌膚的濕氣都烤幹了。阿祖也貪嘴的用辣辣的黃豆拌飯狠吃了一頓,後果就是兒子的晚餐改成了米糊糊,茂菊樂呵呵的喂飽了小不點,也不給他老娘送回去,直接霸占着睡了一晚上。
茂菊不會夜半起來給娃兒把尿,所以第二天,天蒙蒙亮尿褲子過後倍感委屈的國清小朋友,光着屁屁被送了回來,阿祖看看依舊小雨淅瀝瀝的天氣,嘆氣說怕是明天送油也得走雨路了。
不知是下雨還是因為今年普遍減産,來換油的人并不多,等到了第二天果然要頂着雨往玉山鎮上走,送油的隊伍比以往人要多些。除了因為多幾個人換手擡油缸,還多了以往不常往鎮上去的老陳叔和陳嬸子,老兩口是搭伴去鎮上看兒子的。從上次冬兒送錢去并帶信讓他回來都快一個月了,也沒見有消息傳回來,雖說沒有人上門要錢是好事,但總也不見陳誠回來也讓人挂心。
等到了鎮上,老兩口直接尋到了郝師傅門上,看到兒子安然無恙的坐在桌邊吃飯,陳嬸子暗自松了一口氣,卻沒注意到郝師娘有些難堪的臉色。雜糧稀飯、鹹菜和苞谷面馍馍,郝師傅沒在家,郝師娘客氣的招呼他們一起吃飯,陳誠低着頭不言不語。
老陳叔有些詫異屋裏的尴尬氣氛時,屋外頭傳來一個男人吵吵嚷嚷的聲音:“郝老三,你個豬油把子今天總得給老子掰扯明白,你那個龜兒子徒弟啥時候上門來提親?”
老陳叔和陳嬸子站起來有些莫名的看着郝師娘,郝師傅收了兩個徒弟,大的那個已經學了三四年,昨年剛結了婚添了幾畝地,只有年底才跟着郝師傅出去做工。另一個徒弟當然就是陳誠了,那外頭罵咧咧男人嘴裏的龜兒子徒弟,指的是自家兒子?這提親又是咋回事?
郝師娘也跟着站起來,躊躇着不知道該說啥好,平日裏莫老五吵上門來她少不得出去應答幾句,因為她知道這事情自家男人是不會理會的,而陳誠總歸是自己男人的徒弟,在一個院頭住着她不能不管。
但是現在她是真不想出去的,因為陳誠的親爹媽來了,咋個了結這事她就只是一個外人,而且本就不是啥光彩的,能躲的話她巴不得躲到天邊邊去。唯一遺憾就是陳嬸子她們剛到,她還來不及把這事情說個清楚,人說師母就是半個娘,她不是沒管過陳誠,只是沒本事管住而已。
随着外頭的男人吵吵嚷嚷的進來,郝師娘只得迎過去小聲提醒他,陳誠的父母在屋頭兩家既然想做親家,他就莫要再一口一個龜兒子的罵陳誠了。
莫老五一聽這話探頭往屋裏一瞅,伸手把郝師娘推到一邊:“總算遇到醒事的人了,郝老三這個王八蛋就是個溜溝油子,老子早就說該把這個小王八羔子弄回去喊他爹媽,把我閨女禍害了老子沒把他送到特務隊去就算心腸好的了,小兔崽子躲東躲西的,你以為能躲到天邊去?”
陳嬸子是個爽利的,擡手就把陳誠從凳子上扯起來問道:“這是啥話?這人是幹啥的?啥叫把他閨女禍害了?”
老陳叔擡眼打量外頭的男人,跟自己年紀差不多,一身半新不舊的青灰長袍,有些禿頂但頭上的頭發向後梳得溜光水滑的,小眼睛有些偏瘦眼睛下一顆醒目的黑痣,咋一看還有些眼熟,仔細回想了一會兒,才開口問道:“你是對面那個剃頭鋪子的老板?”
老陳叔跟這人也不熟,還是上次來給兒子送錢時見過的,因為豬肉鋪子和剃頭鋪子正好面對面,他當時挺客氣的對這人點頭微笑,這人也回了自己一個笑臉,眼睛下一顆黑痣挺顯眼的所以他還記得。
“就是我,我姓莫叫莫寅初,族裏排行老五,你家豬肉鋪子對面那間剃頭鋪子就是我開的,老買賣十幾年了,鎮上也算混個臉熟,大家都叫我一聲莫老五。”那男人随意的拱了拱手,有些不屑的上下打量了老陳叔夫婦倆,雖然一早就知道陳誠的父母是老農民,但實際一看還是有些不痛快,但轉念有想想自家女兒的情況便壓了壓火氣繼續說道:“我就一個獨女,叫莫小年,今年十七,問問你兒子做了啥,今天不管咋說也要給我個交代。”
陳嬸子捅了捅兒子的後腰:“你做啥了?”
陳誠低着頭用手指摳着桌邊的一條縫隙,死不吭聲。老陳叔看了他半天,然後啪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打得陳誠一個踉跄,大聲喝問道:“到底咋回事?說話!”
陳誠用手支撐着桌面,吭哧了半天才蚊子大的聲音說道:“就那事呗。”
陳嬸子一低頭看到他半拖在地上的腳,驚訝的大聲問道:“哎呀,你這腳咋了?”寬松的褲腿也掩不住打了石膏的粗大腳脖子。
莫老五哼了一聲說道:“還能咋了,偷翻我家院牆,我就打斷了他一只腳便宜的。”
郝師娘為難的來回看看,只能打圓場說:“不管咋說,這事都出了,坐下來慢慢說。”
雖說這樣勸着,她卻私下裏嘆口氣,莫家的女娃還算是個好娃,但是那長相配不上陳誠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