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陳誠走歪路
即使是災年,楊家到收獲時節也是繁忙的,已經到8月底稻穗揚花季到了尾期,楊茂德每天都要跑一趟下澗,小溪的水已經臨近幹涸,等到灌漿的時候就是想挑水也沒得澆。田裏的紅苕、洋芋和苞谷都已經收完了,但是一樣是缺水的原因沒有再補種第二茬,懸在頭頂的太陽刺辣辣的,除煩人的悶熱還帶着迫人的狠毒。
響午頭大廚房的空氣中熱氣混合着鍋裏升騰的濕氣,黏糊糊分外的難受,阿祖趁着端菜出來的空隙,從屋檐下的繩索上扯了毛巾擦了擦流淌的汗水。
茂梅也跟着跑了出來,像小狗一樣吐着舌頭直嚷嚷熱,倒了一碗涼透的老陰茶灌下去:“熱死了熱死了,夏天的時候燒火真是受活罪。”
阿祖順手拿起蒲扇呼啦呼啦的給她刮了幾下:“太熱了就出來歇歇,莫要中了暑熱。”
“我們在廚房頭還好些哩,田嬸子和三順嫂子她們還在頂着大太陽挑水澆園子,我上午看到三順嫂子肩膀和手臂上皮都開綻了,血絲絲的怕是疼得很。”三個姑娘一直都是嬌養着的,還沒吃過這樣的苦。
田二嬸端着一盆豆汁茄子出來,聽到了就接話說道:“三順媳婦那是曬狠了,越是大太陽底下越是不能光着膀子,穿短袖子是涼快哩,但是皮子容易曬傷了而且扁條也磨人。”
“也就是這幾天辣椒快紅了搶水,不然哪裏用她個新媳婦子這兒拼命?下傍晚留她煮飯,我去田裏挑水。”田二嬸說着拉過一個小板凳開始磕小籃子裏的皮蛋,這個切碎了用來拌胡辣子非常下飯。
阿祖也拖過一個小凳子坐下來幫忙:“二嬸子你那傷口能挑水了?我可是聽說最少也要養小半年哩。”
田二嬸嘆口氣:“我這老是歇着也不得勁兒,林子不在,竹子也不在,我這一空下來就覺得沒着沒落的,兩個娃兒也是在我跟前長大的,想想就胸口疼得很。”
阿祖伸出手拍拍她的手背算是安慰,想了想才問道:“田大神老往鎮上去,還在打聽東倉寨子土匪的事情?”
這事連王軍長派人常駐在玉山鎮上也沒查出眉目,阿祖倒不擔心田大嬸能打聽到什麽,但是她總是撂下屋頭的事情往外跑,現在大家能體諒她的喪女之痛,時間長了次數多了總會有人說酸話。
這事田二嬸卻不好勸些啥,見阿祖問起也只得無奈的點頭,茂梅也湊過來小聲問道:“打聽到啥沒有?我哥說怕是已經出川了,因為外頭打仗打得厲害,現在流匪多得很。”
“問誰也都是這話,就我大嫂子自己不信,唉,熬些日子總會好的。”
茂梅又接着問道:“那最近冬兒也跟着去幹啥?”
“好像是給她哥送東西吧,誠娃子這農忙也不回來,看來他那豬肉攤攤生意做得挺好。”雖然陳嬸子把竹子和陳誠的婚事給退了,但兩家又總在一個大院裏頭,再說也是自家閨女出了事情,田家也沒為這事太過別扭。
倒是陳嬸子自己總是覺得過意不去,常常躲着田家的人走,冬兒本來就與田家姐妹要好,而且她一個小娃家家的哪裏在意大人們的心思,竹子昏迷的時候她就往田家屋頭跑得勤快,現在竹子搬去孫家大院了,她還時常去看望。
要說這隔了沒三五日跑了兩次玉山鎮上,冬兒光是送東西不曉得原因,陳嬸子說起這事就嘴裏泛苦,原本懂事的陳誠染上賭瘾了。在四川搓麻将打長牌鬥牌九那時歷史悠長,就算楊家大院裏頭,除去農忙的日子男人們湊在一起堵幾片煙葉子,那也是常見的消遣。
但是到了玉山鎮上這樣的賭博活動就常常涉及到金錢,莫說是茶館、牌房,就是路邊搭個桌子也能湊上人整幾圈。郝師傅家的豬肉鋪子頭晚上殺豬,然後每天上午開兩三個鐘頭就歇了,他自己本來就好這一手,有了陳誠這個徒弟跟在身邊,上午開鋪子的事情都甩給了他,自己只管晚上殺豬白天賭錢。
豬肉鋪子兩邊都是茶館,陳誠一個年級不大的娃子,到了那樣的環境下被人一勾搭也就學會了賭錢,前兩個月也就三五塊錢的輸贏,但是這個月不但把鋪子分紅的十多塊錢輸掉了,還欠了七八塊錢的欠賬。
說來這不過二十多塊錢的輸贏,放到楊縣長家也就是一把牌的事,但是落在陳嬸子家卻是塌了天的大事,先是老陳叔親自去了一趟鎮上,幫兒子還了欠款陳誠也挨了一頓臭罵,要不是看這是在郝師傅家裏頭,估計一頓竹片子是跑不了的。
本以為這頓削咋也得管幾個月,結果沒三兩天又聽他帶信回來要錢,這次還是欠了七八塊錢,陳嬸子見臨近農忙老陳叔脫不開身便支了冬兒送錢去,一面捎信讓他莫要賭錢了。結果冬兒前腳走後腳又有人送信來要錢,這次金額已經上升到了十塊,陳嬸子聽說兒子欠賬的是一幫兵痞子,趕緊再打發冬兒跑了一趟,并叫她捎信讓陳誠回來一趟。
陳嬸子把陳誠的事情瞞得嚴實,冬兒送了兩回錢也不曉得裏頭的道道,能陪田大嬸往鎮上跑,而且通過自家哥哥認識了一個當兵的,這人就是上頭派下來查土匪,小姑娘轉彎抹角的跟他打聽了不少消息,冬兒覺得這些天的山路走的頗為值得。
依舊坐在賭桌上的潘向明問陳誠:“你妹兒打聽東倉寨子的事情幹啥?”
“八筒,碰。”陳誠答得心不在焉:“米家被搶的媳婦跟她要好,想幫她小姐妹出頭呗。”
“哎,聽說抓走的是姐妹兩個,有個活下來了。”桌上的人都是鎮上本地的,米家的事情鬧得大,即使是米會計辭了工作賣了房,跟兒子搬到縣城了還被人津津樂道。
“恩,活下來那個是妹娃兒。”陳誠想起竹子怔了一下,心裏原本那些不适的酸楚早就淡了,便接着說道:“沒癡沒瘋,拜了神婆子學手藝。”
潘向明摸着下巴:“還以為會尋死覓活的,這女娃兒倒是心寬,嘶,她醒了過後有沒有說起抓她那些土匪?”
陳誠見他們打牌不認真便用麻将磕了磕桌子才說道:“說啥?她被灌了麻藥,回去躺了兩三個月才醒。”
潘向明見問不出啥新鮮的,便暗自把這事記下,等回頭遇到冬兒時再說起。
進了九月還不見雨,楊茂德着急上火嘴角起了一串燎泡,夜裏阿祖用摻了金銀花的水幫他清洗,一邊嗔怪道:“急有啥用,那塊雲彩要下雨又不是你說了算。”
楊茂德看看屋外頭有些昏沉的天:“辣椒收了,菜園子空着但是莫得水補種菜苗,前堰塘也快幹了,再不落雨就要用豆瓣送苞谷糊糊了。”
阿祖也嘆口氣,外頭雖然積了雲,但是這光陰天不下雨的日子看多了,她已經不太抱希望,用蒲扇在小床的蚊帳裏趕了趕蚊子,再把兒子抱過去安睡。小國清在同齡娃娃中不算胖,但天然的嬰兒肥看上去依然肉嘟嘟的,小家夥睡得一頭汗,小手小腳攤開着像一截一截的水蘿蔔。
半夜裏阿祖迷迷糊糊的坐起來,借着昏暗的燭光給兒子把尿,他只要不尿床就能安穩穩的睡到天亮,抱着軟趴趴依舊沒睜眼的兒子,拉開房門準備到屋檐下給他放水。迎面便是一陣涼絲絲的濕意,阿祖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睜大眼睛一看果然外頭下起了細密的小雨。
“娃他爹!茂德!”阿祖歡喜的趕緊回頭把楊茂德搖醒:“落雨了!”
楊茂德聽這話一咕嚕爬起來,打開門出去片刻便聽到他在外頭哈哈大笑的聲音:“哈哈,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阿祖受他的感染便抱着兒子也走出去,雨絲很細膩寂靜無聲,卻驅散了知了煩悶的鳴叫,突顯了蛐蛐清亮的歌喉,偶爾有幾聲青蛙的合唱,一切顯得柔柔的軟軟的讓人心底發甜。
睡得香甜的國清小朋友不知道自家親娘發啥癫,涼絲絲的雨水打在臉上把他吵醒,加上感知到蓄水的膀胱,便扭動身子小聲的哼唧起來。
“你回頭接着睡,我到外院看眼去,也不曉得他們有沒有把曬壩上晾的苞谷蓋起來。”楊茂德這是因為下雨心情格外舒暢,現在全無睡意,便進屋點了燈籠準備出去看看。
阿祖趕緊叮囑道:“還有屋檐下晾的辣椒,要往裏頭牽些,萬一下大了淋濕要發黴。”
楊茂德仰頭感受雨絲落在臉上,但願這雨能下大些,現在雖然已經濕潤了地皮,但田地裏幹渴了太久的土地不是這樣一場小雨能滿足的。
等他提着燈籠到外院一看,外頭巡夜的人早就注意到落雨了,曬壩上點着防風燈顯得人影憧憧,白天晾曬的苞谷米子已經被裝袋收起來了,連柴火堆也搭上了幹稻草簾子。屋檐下穿成串的辣椒被轉移到牆上,剁辣椒的拌桶和腌豆瓣的缸也被推到了屋檐下,只有人們不肯躲避或蹲或坐的留在空曠曬壩的雨幕裏。
“少爺也醒了?”田二叔見楊茂德提着燈籠過來便招呼道:“總算是落雨了,雖然是不大,但總算是盼來了。”
李大順的老爹老李叔吧嗒着旱煙,騰起的煙霧和雨幕混合在一起,眉睫上停留的水珠兒也不抹掉悠悠的說道:“你這就不曉得了吧,這夏日頭落雨,越是大雨晴得越快,就是這小雨才後勁兒足。”
“是這話,細雨沒久晴,大雨莫久落。”另一個年歲大的接口說道:“你看這雨落下來不起霧,怕是要下上一陣子了。”
這也是老農們預判天氣的一種方法,在山區裏如果連日晴朗突起大霧必然會有雨,而連着下雨你若發現雨滴落下在山間濺起霧氣,那就是即将晴朗的征兆。
“等天一亮就把菜園子翻出來,田裏幹得狠了,就算有了水也要泡兩天才能翻種紅苕。”
“嗯,先在菜園子裏把千的紅苕藤育出來,能落一場雨就不怕收不上來秋紅苕。”今年糧食和菜籽都減産,這一季秋紅苕成了許多百姓家的口糧顯得尤為重要。
比如說油菜籽和苞谷都絕收的田家,即使是楊老爹答應讓他家欠一年租子,他家也需要有能支撐到明年的口糧,紅苕比不上苞谷糊糊但也能填飽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