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零星的瑣事
阿祖憋着竹子的那些話一直到8月裏楊茂德回來,縣城裏的糧油鋪子在這幾個月裏已經被他基本理順了,以後在門面賣貨的事情他交給了李二順和李三順兄弟,以後只需要每個月去縣城送錢的時候順便查賬。
三順媳婦也跟過去給兄弟兩個洗衣煮飯,三個人都有一份工錢,這差事讓大院裏頭很多人都十分眼紅,不過楊茂德選中他們兄弟兩個是有道理的。李家十多口子維持辛苦的日子已經很多年了,但是一家子做事都十分踏實沒有啥彎彎繞的心思,這看守門面的工作自然要找忠厚老實的,不指望他們開拓生意,能本本分分不在鋪子裏伸手就行了。
兩個多月鋪子盈利在八千左右,從楊茂泉手裏節流一下,每個月給楊縣長家送去一千五,大頭還是在楊茂德手裏。而楊縣長家每個月能從本家分到兩千大洋已經很滿意了,倒是楊縣長看出楊茂德頗有經商天賦,還特意詢問他是否有擴大生意的打算。
楊茂德暗地冷笑,這個糧油鋪子一開,從不上門的二堂姐和她男人就找上門了,也幸虧大伯娘送三堂妹去了重慶,不然哪有那麽好打發?楊茂泉每個月能弄到二三百零花用用,這遠比他在家裏拿到的多得多,所以也死心塌地的擋在楊茂德前面,擋下二堂姐楊茂桂的就是他。
四瘋子到底被招了回去,依舊回了憲兵隊挂名了一個小隊隊長,經歷了上次的事情楊茂德和他真正的親近了起來,唯一讓他擔心的就是這娃似乎開始偏向。伍哥從袍哥會一個熟人哪裏得知,四瘋子拜了哥老會的新堂主,為此還受了堂刑當然他自己找的借口是酒後鬧事,剛回來就不安分楊縣長氣得下令家裏頭那個都不許去醫院看他。
楊茂德自然不會守他的規矩,只是去醫院探望的時候遇到了一個他不想再見到的人,那就是劉圓慧。看來上次的合作,讓她們看到了能争取四瘋子倒戈的可能性,而楊茂德面對劉圓慧送上來的友好笑容直接采取了無視的态度,他只是一個小地主罷了,有些東西要搭上全部身家他玩不起也玩不轉。
再三告誡四瘋子過後,楊茂德回了楊家大院,因為馬上又到了收油菜和苞谷的季節,油菜這東西如果連續種植容易得菌核病和霜黴病,楊家采用的是一年一次的輪作,所以去年阿祖沒有見到收油菜的景象。
八月上旬照舊有蒸桐葉馍馍的活動,今年少雨但楊家從插秧過後就一直關閘蓄水,就是為了留在油菜結籽苞谷灌漿的時候澆地,即使有水全靠人力從下澗底部的小溪,挑上來澆地也是十分辛苦的。
大院裏的無論男女齊上陣,仿佛從七月開始就已經進入了繁忙的收獲季,茂蘭和阿祖她們雖然沒有下地,但也承擔了許多家裏的事情。大廚房基本上已經是茂蘭在管理,田二嬸只是偶爾給她打打下手,茂菊接管了菜園子,每頓做什麽菜菜園子裏補種什麽都由她規劃。茂梅管起了柴火的事情,她成了院子裏的孩子王,常常從撿柴火的娃子手裏弄到山林裏的零嘴兒,對于這份差事顯得十分喜歡。
阿祖還是以帶娃娃為主,但主院幾個人的衣服都歸她洗,還有打掃衛生偶爾翻曬下被褥也不空閑。小廚房已經很久沒有開火了,大廚房人多夥食肯定不能太好,兩個月裏大家都有些清減的跡象,但是除了偶爾給阿祖加餐,其他人都堅持着清苦的生活。
楊老爹顯然是刻意鍛煉茂蘭的當家水平,即使楊茂德回來了家裏有瑣事還是會找茂蘭,這樣一來伍哥跟茂蘭接觸的機會就多了,就像現在茂蘭拿了寫着大廚房需要添買東西的單子,扭捏的遞給他:“我跟着嫂子學了沒多久哩,你看看上頭寫的字有認不出的不?”
伍哥把紙條展開看了看,上頭一行行小字跟它的主人一樣清麗娟秀,大廚房采買的事情一直都是他在負責,粗略的看看都是食鹽、芡粉一類的調料便點頭說:“行,去鎮上送油的時候帶回來。”
茂蘭眨眨眼睛說:“看仔細了哦,最後寫的那個布料可要用你自己的錢。”
伍哥愣了下然後再細看,果然在紙條最後寫了棉布:“這個要挑什麽樣的?”
“你咋不先問為啥要用你自己的錢?”茂蘭噗嗤一樂。
伍哥撓撓頭,他總不能老老實實的把心裏話說出來:“那為啥要用我的錢?”
茂蘭被他呆呆的問話逗樂了,便捂着嘴笑了半天才答道:“你不是托田二嬸幫你做衣服?二嬸子說她剛給長娃子添了夏衣,你個子高怕留的布料不夠用,讓你自己扯布回來。”
說完便長開手丈量了一下繼續說道:“光是上衣就得将近四尺才夠哩,啧啧,都夠我做兩件衣裳了。”
“多扯點布料,趁着還沒到秋收我跟二嬸子趕趕工。”看到他手肘上磨破的窟窿,便用小手順便拍拍他厚實的肩膀說:“你老是跟我哥出去,不說穿得多好總要整整齊齊的。”
轉身走遠兩步,她想起什麽似得又回頭說:“哦,破了不穿的衣裳留把我,秋天做鞋的時候給你納鞋底。”轉過頭嘀咕說:“腳也長那麽大老費布了。”
伍哥有些尴尬的低頭看看自己腳上的單布鞋,過年的時候茂蘭曾許諾再給他做鞋,春上做鞋的時候果然也有他的份兒,三雙單布鞋即使是他平日裏套着草鞋穿,也有一雙已經補過兩三回了,再等到農忙完估計這兩雙鞋也留不住全須全尾。
看着茂蘭轉個屋角消失在視野裏,伍哥考慮着是不是多買點布料賠償給她,至于買些東西感謝一下茂蘭,他連想也沒敢想,因為他謝不起。
隔着一片竹林楊茂德和阿祖正站在一起說話,阿祖看着楊茂德懷裏吐泡泡玩的兒子,一邊小聲問道:“這麽說四瘋子也只是聽說的?”
“應該假不了,這麽幾個月了要真是出啥事也早就出了,劉圓慧說當時逮了活的盤問過後就槍斃了。”
“那他們為啥要把你和四瘋子的事露出來?”阿祖擰眉:“而且他們把這事給王崇明說了,就保不準再給誰說起,總歸不是保險的事情。”
楊茂德有些無語:“那不過是竹子幾句瞎話,再說就算是真的,那也是鬼話,說出來誰信?”
“王軍長會信,他現在半點都曉得王崇明的消息,你說如果有這風聲他會不追查?”對于一個失去獨子的父親來說,不管是瞎話還是鬼話他都聽得進去。
楊茂德安撫的親了親她的額頭:“好吧,我會把這事放心上,竹子那邊也會去打招呼。”
阿祖挽了他的手臂倚靠在肩頭:“不是我狠心不理林子的委屈,王崇明做的事情他自己也已經受了懲罰,你就莫要再和那些人走近,這一屋頭老老小小都指望你哩。”
楊茂德看着媳婦兒柔柔的小眼神,放輕語調說道:“曉得了。”
夫婦倆情深款款的時候,就聽到遠處傳來茂梅喊人的聲音:“哥,嫂子,快來吃桐葉馍馍。”
阿祖揚聲答應着,空氣中飄蕩着嫩苞谷甜潤的香氣,連國清娃娃也似乎被誘惑到了,一個勁兒對着廚房的方向伸手。
“小胖子,嘴饞了?”楊茂德逗弄着兒子,看他口水淅瀝的拖長在圍兜上。
“大概要開始長牙了老流口水,最近也不愛吃奶光愛吃茂菊弄的米糊子。”茂菊用白米磨了米面子,每次煮一小碗濃濃稠稠的裏頭還加了碎菜葉兒和雞蛋花,天氣熱也就早上熬一碗留着中午還能吃小半碗,這小家夥到晚上光吃奶的時候就鬧脾氣,弄得茂菊天一黑就要躲着他。
“長牙了?”楊茂德把手指靠近娃兒的小嘴巴引誘他張開嘴往裏瞅:“下頭的牙床有些紅腫,他不哼哼疼嗎?”
說着就見小家夥小嘴一合吧唧把老爹的手指咬住了,吧唧了兩下大概覺得硬度用來磨牙床正好,便歪着腦袋啃得更加起勁,楊茂德看到沿着自己手掌流淌的哈喇子直搖頭。
“不疼,估計有點癢癢。”阿祖笑着把兒子接過來,順手把手帕遞給自家男人:“茂蘭說切個黃瓜條給他啃,我又怕他不小心哽着。”
小兩口抱着娃到了曬壩,這裏已經擺好了桌凳,大蒸籠裏熱氣騰騰的桐葉馍馍,大盆裝的紅苕稀飯,茂梅見到娃兒抱回來了趕緊端着碗跑過來:“我弄了桐葉馍馍裏的嫩南瓜,讓我喂他。”
那邊的茂菊已經擡手在她後背拍了一巴掌:“那桐葉馍馍裏頭油鹽重還放辣椒了,能把娃兒吃?”說着攪拌了下手裏的碗,裏頭是早上吃剩下的半碗米糊子,還有兩塊剛剛放在蒸籠裏清蒸出來的南瓜,軟軟的和米糊子混合在一起。
國清小朋友對三姑那是非常熟悉的,跟小豬兒一樣一聽到她敲碗的聲音,便哼唧着扭動身子向她靠近。茂菊趕緊把他接過來先吧唧在小臉上啃一口,才回頭看到茂梅一個勁兒的撇嘴,就把手裏的碗遞給她:“你喂吧,一次小半勺,吹一吹試試熱氣兒。”
茂梅這次高興起來,趕緊拖了旁邊的長凳子過來,兩人一邊喂一邊玩兒,完全讓楊茂德和阿祖插不上手。
“吃飯吧,下午不是還要下地收油菜籽?”阿祖看着楊茂德頗為遺憾的表情,舀了一碗稀飯遞給他,然後自己也盛了一碗在桌邊坐下。
甜辣清爽的桐葉馍馍,香濃軟糯的紅苕稀飯,樹蔭下徐徐吹過的熱風,知了的叫聲似遠又近,遠處的山林仿佛靜态的畫兒,沒有什麽東西能改變它獨特的味道,連時間也似乎沒有移動,阿祖覺得現在的情形與去年一般無二。
“大孫子,哎呦,爺爺的大孫子,吃飯飯哩?”旁邊響起楊老爹寵溺的聲音:“好吃不?”
阿祖側側頭看過去,也不是一般無二,在有些地方時間還是走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