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不眠 (39)
一句:“所以說,要做到什麽程度,老五才會放棄他不切實際的想法?一定要我做到最後那步嗎?”他不是不敢,只是嫌麻煩!
“男人的想法,我怎麽會知道?”元非晚表示她完全無辜。“所以我一開始不就問你,泰王殿下到底怎麽回事?”
雖然蕭欥和蕭旸不太熟,但蕭欥也确實聽說過,蕭旸長了一副完全不似皇室衆人的優柔面孔,也長了一副十分神似皇室中人的寡斷心肝。對喜歡的東西,蕭旸能捧在心尖上,任何時候都挂着念着;而若等到看不上眼時,那也是棄如敝履、多一眼都不會給的。
換句話來說,元非晚這樣的夫人,放眼全長安都是完美女神,蕭旸自然各種惦記;若是哪天美人遲暮,他很可能就轉移目光、尋覓更年輕、更貌美的女人去了。他喜歡最好的東西;如果那最好已經變成了次好的,他還能喜歡?
所以解決這件事看起來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拖,拖到元非晚的風頭過去。但蕭欥怎麽看自家夫人怎麽風華絕代,估摸着容貌上再紅個十幾二十年毫無問題。這是挺好的,但——
難道他要為此忍受蕭旸暗搓搓的觊觎十幾二十年?開什麽國際玩笑?
“得叫他确實死心才好。”蕭欥低聲道。他自然想不出什麽讓夫人變醜一些的馊主意,那就只能從別的地方下手。“對了,你說,若你大了肚子,在旁人眼裏是不是就沒現在如此美貌了?”
元非晚還以為蕭欥能提出什麽好主意,聞言簡直要無力吐槽。“你根本不是在認真地想解決這件事的辦法吧?”她質疑道,“怎麽又繞回去了啊?”
還特意強調“在旁人眼裏”?也就是不管她是不是大肚子,在他眼裏都一樣美?
對蕭欥這種寡言系男人來說,這話是得想多久,才能這麽毫無破綻啊!
蕭欥真心覺得這是個辦法,但他也不能說他沒有私心。“好吧,”他無奈道,“那讓我再想想。左右燕太妃不會給泰王妃好臉色看,咱們就還有時間。”
就和蕭欥預料的一樣,燕太妃沒給泰王妃好臉色看。
花淩容在外命婦朝會後直接去了太後那裏,燕太妃本不知道。她本就是個安靜的性子,平日裏也不怎麽讓人到處打聽。自從搬入西內苑九曲殿,她就覺着,她和太上皇一樣,該是頤養天年的時候了。
然而天不遂人願說的就是這種情況。當燕太妃知道花淩容在太後的含章殿裏時,驚得差點兒沒把手裏剪子摔了。“……太後叫皇後去含章殿,然而阿容之前就在含章殿裏了?”
回來報告的宮女點頭應是,心裏有些顫巍巍的——太妃啊,可看好您手裏的利器;多剪一把枝葉也就算了,砸到婢子身上可是要破相的呀!“回娘娘,确實是。”
燕淑妃定了定神,這才記起來放下剪子。“阿容去含章殿?本宮這個做母妃的怎麽一點消息也沒有?你們有誰忘記通傳嗎?”
一溜兒問下去,衆宮女太監都表示絕無此事,泰王妃就是沒通知。而如果一定要說的話,從皇後的立政殿過來,九曲殿還比含章殿近呢!
燕太妃覺得花淩容和太後混在一起已經很不合适;若太後正是因為花淩容的緣故才叫皇後過來的話,那就更不合适了。“派人去問問,阿容到底有什麽事?”
不過,還沒等燕太妃派出去的人打聽好消息,元非晚就離開了含章殿,花淩容則與太後一起用膳。
這味道聞着就更不對了。皇後怎麽說都是太後親兒子的媳婦,再如何不親,也不可能親過和庶子媳婦的關系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而燕太妃在午飯期間絞盡腦汁,也只能想到一個幺蛾子——她那個不省心的好兒子,是不是又做了什麽傷王妃心的事情?
所以,當花淩容終于到九曲殿的時候,已經想到一些東西的燕太妃面沉如水。
花淩容給她見了禮,沒法不注意到她的臉色,心中不由暗道不妙。但自從太後把事情牽扯到皇後開始,她就已經破罐子破摔,覺得事情不可能更糟了。于是乎,她有一說一有二說二,把泰王府後院的私事倒了個一幹二淨。
打死燕太妃她也想不到,蕭旸竟然能犟脾氣到這種地步——
一衆美嬌娘在後院中養着,他竟然熟視無睹,一個也不碰?那她之前到底是為什麽幫着拖延婚期?難道不正是為了避免什麽身體虛弱、不能行房的尴尬事務發生嗎?
“……這種事情,為什麽你現在才告訴本宮?”燕太妃幾乎想要吐血。“這都多久了!”怪不得她一個孫子孫女都沒見到不說,也從沒聽說兒子哪個妻妾的肚子裏有動靜……敢情她兒子私底下和她較上勁了!
花淩容深深低下了頭。“是阿容沒用。阿容總想着,若是阿容對五爺再好一些、更好一些,說不定五爺就會被阿容感動,那誰也不會知道這回事。但現在、現在……”她越說越委屈,聲音也哽咽了:“流言蜚語越來越多,阿容實在等不下去了!”
燕太妃只覺得頭疼。“……什麽流言蜚語?”
“還不就是那些……母雞竟然不下蛋,占着茅坑不拉屎……”這些難堪的詞句,花淩容剛說出來就真哭了。
聽着嘤嘤的哭聲,燕太妃用力閉了閉眼睛。這特麽是要死啊!“那你也該先告訴本宮!”她帶着怒氣指出這點,“為什麽直接去找太後?你這是覺得本宮處理不了,是嗎?”
“不是,母妃……”花淩容想争辯,但最後還是沒能找到任何一條能說出口的借口。
燕太妃簡直要被氣暈了。這種事不經過她同意,花淩容就直接報給了太後,甚至還牽扯到了皇後……“你現在莫不是還要告訴本宮,太後已經全知道了,才找皇後過去?”那她真是要被這個兒媳給害死!
花淩容撥浪鼓一般地搖頭。“沒有!無憑無據的事情,阿容怎麽會貿貿然指認皇後娘娘呢?”
好在還沒蠢到家!燕太妃此時心中只有這麽一種想法。“什麽叫‘貿貿然指認’?”她厲聲道,“難道你以為有指認皇後娘娘的機會?且不說這事兒和皇後娘娘一點幹系也沒有;光憑陛下的寵愛,就沒人可以動皇後娘娘一根汗毛!如果有,本宮勸你還是趁早打消這個主意——你肯定會後悔的!”
假如說花淩容之前對此還有一絲妄想,而在真的見識過皇帝寵愛皇後的程度後,她也就生生省下了自己的那份心;因為燕太妃說的一點也沒錯,和皇後作對,死的只會是她!
“阿容自然不敢多加幻想。”花淩容趕緊保證,“而且照皇後娘娘的意思,她也不想管這事情……”
燕太妃本想問皇後知不知道自己兒子對她暗生情愫的事情,但轉念一想,皇後那是有名的聰明,當然已經知道、并且不想惹禍上身,這才果斷拒絕。
“皇後娘娘才是個明白事理的,”她嘆了一口氣,“只能希望陛下知道了以後,不會怪罪你和本宮!”
花淩容無法接話,因為她也不想把自己賠進去。“但是……”她猶豫道,不敢說下去。
燕太妃很煩花淩容這種表現,但她也不得不承認,若蕭旸一直那麽下去,她就永遠別指望抱孫子了——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別的都可以,這是萬萬不行的!
“行了,這事情本宮知道了。”燕太妃無力地揮了揮手,“本宮會找個日子和旸兒談談的。”
花淩容真心不想質疑燕太妃的話。可問題在于,若是說說有用,她早就打動蕭旸了好不好?
見她臉上更加為難,燕太妃就更無力了。“今日你先回去罷。凡此總總,等本宮再想想辦法。”她停頓了一下,又道:“若是太後再問起此事,你可知道怎麽回答?”
聽出這平靜語氣後的威脅,花淩容背後一悚。看起來,若不是她剛才賣了一把苦肉計,現在怕是早被揭掉一層皮了!“阿容知道。”
“打死了都不能說出去,知道麽?”燕太妃還是不太放心。“若這事兒傳出去一星半點兒,從本宮到旸兒再到你,絕對沒一個有好下場!”
花淩容連連點頭。她只想讓蕭旸回心轉意,肯定沒有再想把性命賠上的道理!
婆媳兩人就此事達成一致,花淩容便出宮去了。燕太妃平日作息規律,但被這事兒一攪合,小憩的心情都沒有了,只半倚在榻邊想事情,愁得不行。
這事兒捅到太後那裏,太後還叫了皇後過來……這麽大的動靜,西內苑裏長眼睛的都看見了,更不用提原本就非常關注宮中動靜的陰太妃。
“泰王妃?”她一邊聽着太監的彙報,一邊懶洋洋地眯着,眼睛都沒完全睜開,“燕太妃一向都少事,她能有什麽事?”
“老奴也不知。”那老太監神神秘秘地道,“聽含章殿裏的人說,泰王妃先來,和太後說了些什麽。兩人說的時候還屏退左右,顯然是些隐秘的。”
除了一件事,陰太妃想不出任何別的理由,關于花淩容見太後。“她終于是忍不了了,”她冷笑一聲,“不過已經比本宮想象的長久了不少。”
蕭旭蕭晨得了蕭旸對元非晚有意的事情後就告知了他們母妃,所以陰太妃早就在等着了。今日之事,只能說正中她下懷。
不過,主子知道,并不代表下人也知道,所以老太監沒聽懂陰貴妃的意思。“娘娘,您這是……”
陰太妃自然沒有給蕭旸保密的心情,只不過這事兒保密對她還有用,所以她不會很快把底牌甩出來。“沒事兒,你繼續說。”
“後來皇後娘娘到了含章殿,三人議事,也沒讓別的誰靠近。”老太監繼續道,故意壓低了聲音:“再後來,內侍監華公公就來了,請走了皇後娘娘。”
陰太妃這回報以很大的一聲冷哼。
別的不說,皇帝肯定是特意來叫皇後回去的!不然哪兒有那麽巧?當她還是陰貴妃、最受寵的時候,她也從未享受過這種待遇,心裏頭自然酸溜溜。
不過這酸氣只持續了一小會兒,畢竟她現在都是太妃了,總糾結過去的事情也沒有多大意義。“她們說了什麽,你可打聽到了?”
“若是含章殿裏的其他宮女,怕是真的什麽也沒聽見。”老太監故意賣了個關子,“但老奴那裏的眼線機靈,搶着去殿裏通報了一聲。”
“還不快說?”陰太妃啐了一聲,“本宮難道短過你的好處?”
“是是,是老奴的錯。”老太監聞言喜上眉梢,急忙就抖了出來:“那宮女進去時,皇後娘娘正好說到最後一句,‘那就不太好辦了’。”
陰太妃蹙起眉。“就這一句?”
“當然不止。”老太監趕緊補充,“聽那宮女說,當時情景,王妃娘娘很是緊張,皇後娘娘似乎有些為難,而太後娘娘臉色不太好。”
陰太妃一聽就笑了。太後臉色不好?看來是在皇後那裏碰了個軟釘子!“聰明人都知道不要惹事上身……”尤其是不能摻和一些影響名節的事情;別的女人還罷了,皇後怎麽能不愛惜羽毛呢?
老太監不懂這些事,但他懂到手的金子就夠了。而陰太妃翻來覆去地把這事兒想了幾遍,也是一下午沒睡。
“這幾個人,真真是有趣極了。”陰太妃給這件事下了個最後的定論,唇邊噙着抹不去的笑意。“看來也是本宮出手的時候了呢……”
陰貴妃的計劃需要內外聯合,所以她很快瞅了個時機,讓人把暗信送出去。這事兒她早就做慣了的,西內苑又不比太極宮戒備森嚴,所以蕭旭很快就拿到了母妃的手書。他打開只瞅了一眼,就瞪大了眼睛,然後即刻吩咐侍從去請蕭晨。
秦王府和江王府本就離得不遠,更何況在正事通常已經做完的下午,蕭晨有得是空閑。這不,兄長一叫,他就麻溜兒地去了秦王府書房。
陰太妃的手書很短,蕭晨短短兩眼就看完了,瞬時臉上放光。“瞧,我就說是真的吧?”
蕭旭把那截小紙卷接回去,湊到燃着的香束邊上,看着它一點一點地焦黑下去、然後變成灰燼。“是沒錯,”他慢慢道,臉上顯出一片沉思之色,“但要如何做,還是得好好謀劃謀劃。”
蕭晨一聽也是。他在兄長邊上盤腿坐下,兩手虛虛地按在長幾上。“老五那裏肯定簡單!看他那模樣,就差把癡心一片這幾個大字寫在臉上了!”
“什麽癡心?”蕭旭冷笑一聲,“不過是蠢而已。”哪個女人不好?看上當今皇後、還不想放棄,不是蠢是什麽?
“沒錯……”蕭晨無法不表示贊同。“但這不是正好嗎?”他笑起來,頗有些邪氣,“不然咱們要做的豈不是更難?”
蕭旭點頭表示肯定。“不管用什麽辦法,只要餌對了,老五就一定會上鈎。他也确實不影響咱們,可誰讓他正好有用?”他說着撇了撇唇,“就是不知道,另一邊要怎麽辦。”
蕭晨一聽也皺起了眉。因為相比于哄騙蕭旸,元非晚這頭就顯得難搞多了,簡直是幾何級數一般的增長——
如何把一個聰明絕頂的女人騙去和一個她不喜歡的男人見面?還在她可能已經知道有人要利用這個蠢男人做文章時?
兩兄弟兩兩對視了半晌,竟然沒有人能提出第一個辦法。那些想法都在他們腦海裏滾過,還沒說出口就被斃掉了,因為怎麽想元非晚都不會入觳!
“這理由确實難找。”蕭晨最後沒忍住嘆了口氣,“不如這樣,老五咱們搞定,另一邊就交給母妃吧?好歹她們同在宮裏啊?”
蕭旭正想點頭,忽而注意到外頭一絲動靜。“誰在哪裏?”他厲聲道,同時站了起來。
☆、139第 139 章
表面上看,元非晚不接泰王府的爛攤子,太後就只能讓花淩容自己先去和燕太妃談談。背地裏,唯恐天下不亂的陰太妃已經通知了自己的兩個兒子,準備借題發揮,鬧些幺蛾子出來——當然了,越大越好。
不過這并不是衆人最關心的事情。在第二天的太極殿上,被提上議程的是吐蕃——
因為太子逼宮的大盛方面已經處理得差不多,剩下被當做俘虜的吐蕃使團還關着。就算後來被證明是栽贓嫁禍,他們也就換到一個條件比大牢好點的地方軟禁而已,相當于變相坐牢。
“來者是客,不管情況如何,總不能一直關着。”大理寺卿陰秋如此進言。“如今時機成熟,也該處理一下了。”
禦座上的蕭欥掃了陰秋一眼,面無表情。
雖然他對陰秋主動提起這件事持懷疑的保留态度——他總覺得陰秋不是真的全心全意只想解決案子,而很可能別有所圖——但在這件事上,陰秋說得沒錯。
俗話說,兩國交戰不斬來使。照禮節,大盛無論如何都該放吐蕃使團離開。如今吐蕃使團內裏出了差錯,他們暫時扣押可以,然而一直拖着、不給個說法也是問題。
可話再說回來,就以吐蕃的德行,兩國之間必有一戰。既然如此,大盛也沒必要太客氣。
綜合以上兩點,這問題就在一個度上。到底要怎麽做,才最适合如今微妙的時局?
“諸位愛卿以為如何?”蕭欥果斷地把燙手山芋抛了出去。
太極殿上先是一片寂靜。衆臣都低着頭,不動聲色地交換眼神,企圖從別人臉上看出意圖。他們不說話,蕭欥也不着急,只悠閑地等着。
最終,還是禦史大夫虔立本先開了口。“回陛下,雖說吐蕃使團宣稱自己完全不知情,但在太上皇、太後、陛下、皇後及諸位大臣之前敬獻的歌舞,他們竟然會出這麽大的纰漏,可見之前毫不用心。若不是陛下及皇後娘娘反應機敏,現在是什麽情況,可不好說。”
調子是從嚴處理?陰秋聽着,臉上沒什麽波動。
這調子一定,緊接着又一個禦史出列道:“虔大夫所言極是。陛下和皇後娘娘成功化解那次危機,那也是賴着陛下和皇後娘娘的洪福,與吐蕃毫無幹系。也就是說,吐蕃使團犯下的錯誤,本是個致命之錯。故,微臣建議,不能姑息!”
“微臣附議!”
“微臣也附議!”
一大票大臣紛紛表示同意,裏頭還多是文臣。蕭欥眯着眼看着,深覺這群人對他太放心了——竟然一溜兒都是主戰派?他們确實知道打仗是什麽樣子嗎?還是說,因為這事情牽扯到皇後,大臣們就覺得他一定會不擇手段地給皇後找回場子來?
“國丈,對于此事,你可有什麽見解?”他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元光耀應聲出列。他還是司農卿兼太師,但蕭欥稱呼的是國丈,那就明擺着想聽來自一個國丈的意見,而不是別的什麽身份。“此事有關皇後娘娘,臣本該避嫌。不過陛下問起,臣也只能說,臣聽憑陛下處理此事。”
他這話說完,離他最近的魏群玉就沒忍住多看了他一眼。聽着是萬金油式的回答,但無論是看臉還是聽聲音,元光耀似乎都很平靜……這可不符合元府和吳王府的傳統。如此看來,關于此事,元光耀早考慮過了吧?
當事人親爹的反應比其他人還冷靜,衆臣不由又安靜下來,心想皇帝難道不打算借此事踏平吐蕃?應該不至于才對啊……
蕭欥不怎麽意外。元光耀向來是謹慎小心的性子;就算他心裏恨不得把吐蕃的一群人都繩之以法,但若要他為了一個人的安危而認定借此發動戰争是合理的,那就太視黎民百姓于無物了。
“如此,朕知道了。”蕭欥颔首,重新開口問:“還有沒有別的意見?”這時候,他多掃了那些還沒吭聲的大臣一眼。
衆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摸不清皇帝的意圖。搞什麽鬼,新皇帝的心思也這麽捉摸不定?還能一起愉快玩耍嗎?
結果,在真的有人回答之前,沉默的時間比上一次還久。
“回陛下,臣有些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出聲的人是顧東隅。
太極殿上起了一陣細小的騷動,人人都豎起了耳朵。
要知道顧東隅現在是鴻胪卿暫任中書令,差不多也能算三個宰相之一。在李氏倒臺後,尚書仆射一職還在空缺中,三宰相僅存其二。門下省侍中兼任太傅的魏群玉最近好像也被傳染了惜字如金的毛病,搞得他們這樣的底下人實在摸不清上面的意向。
光從上面這點來說,顧東隅的态度已經很重要。
另外,作為國丈,元光耀不好表态,确實是事實。然而,和他是好友的顧東隅就沒這個顧慮啊!如果是顧東隅的話,他一定知道元光耀沒說出口的話是什麽!
如果先知道皇後那邊的态度,他們再說話不是更安全麽?至少能保證不得罪皇後一派啊!不得罪皇後就是不得罪皇帝;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說。”蕭欥倒沒想那麽多,簡潔道。
顧東隅拜了一拜,才繼續道:“臣以為,此事可大可小。若是想要彰顯我大盛之氣度,不與小國一般計較,那意思意思地給個教訓,也就夠了;若想要壯大我大盛之國威,那自然是同諸位同僚們所說,殺一儆百,好讓周邊其餘小國聞風敗退。”
衆臣一聽——喲,顧東隅果然是有名的會說話!不說自己的态度,倒是把兩種可能都搬上去說了一通,還不得罪任何一邊!這功力,他們得學着點啊!
然而蕭欥沒有太大反應。因為他知道,顧東隅不會給他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就算顧東隅沒有之前那樣鋒芒畢露,但那鋒芒只是藏起來了而已,并沒有消失。
“進獻的歌舞表演混進了刺客,的确是極大的失職。”顧東隅不急不緩地陳述,“若不是吐蕃使團,這件事牽扯就小,可以輕松處置。但現在已經牽涉到了吐蕃使團,那臣覺得,就必須考慮兩國因此交惡而帶來的最壞結果。”
衆臣聽得一愣一愣的。全是大道理,沒錯;找不出可以反駁的,也沒錯;但再這麽說下去,顧東隅該不會想得出一個結論,應該對吐蕃使團高擡貴手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蕭欥微微眯眼。
“回陛下的話,”顧東隅恭敬回答,“臣以為,若能讓蒼生百姓免于戰火荼毒,自然是要努力做到的。”
……不會真要輕輕放過吐蕃吧?
衆臣一時間都愣住了。可見到蕭欥聽着還微微點頭,他們就更驚訝了——
怎麽可能?有西北戰場的經歷在,蕭欥絕對痛恨吐蕃;再加上吐蕃刺客的目标還是他最心愛的皇後……
這兩點加起來,怎麽看怎麽覺得蕭欥該立馬下令踏平吐蕃呢?
然而事實證明他們想歪了。因為蕭欥沉吟了一小會兒,說的是:“朕明白你的意思。若是能不戰而屈人之兵,自然是最好的。”
……啥?!
衆臣現在徹頭徹尾地驚呆了。
這麽含蓄的表達方式,誰聽得懂啊?所以說,在他們都想錯的情況下,皇帝是如何明白顧東隅的正确意思的?果然是因為不管是顧東隅還是皇帝,他們都不夠了解麽?
一直在邊上聽着的魏群玉也終于舍得開口了。“攻城為下,攻心為上,顧卿的主意确實妙。”他停頓了一下,“就不知道,對此顧卿是不是已經有了什麽想法呢?”
一聽這話,所有人都在心裏狂點頭。他們沒想到不戰而屈人之兵,是因為他們潛意識覺得這件事根本不可能實現;如今顧東隅提了出來,那他就是有辦法了?
“魏太傅說得對。”蕭欥表示同意,“若顧愛卿有什麽好的意見,盡酢貊來吧。”
“好與不好,還要陛下及衆位做見證。”顧東隅倒也沒把話說太滿。“以臣的拙見,該讓吐蕃的二位王子和國師再當庭呈辯一次。”
一群大臣都不懂顧東隅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難道顧東隅的意思是,只要讓這三人多上幾次朝,吐蕃就會主動俯首稱臣了嗎?
可不管怎麽說,就算沒有顧東隅的建議,葛爾東贊、布德貢贊以及阿詩那社爾都是必須要提的人。所以隔了不多久,人就到齊了。
在從吐蕃出發時,布德貢贊從未想過這種發展——
原本好好的計劃被沖得七零八落,他還在大盛做了階下囚,有生以來頭一回;如今雖然待遇好了一些,但也是軟禁,根本不能出門。若想全須全尾地回到吐蕃去,怕是得刮兩塊肉下來——
什麽?問為什麽要掉肉?
那還不是因為蕭欥?就以這男人對陣吐蕃時眼也不眨的鐵血作風,他絕對有理由相信,這個新皇帝會比舊皇帝難打交道,而且是難得多!
至于葛爾東贊,他也這麽想。相比于布德貢贊,他甚至更有經驗——
被從白蘭羌生擒的人可是他!被千裏迢迢裝在囚車裏運到長安的人也是他!被軟禁在長安好幾年做人質的人,還是他!
一朝風雲動,旦夕朱顏改,他根本措手不及!新帝的作風很明顯比太上皇強硬,那他這種本來作用就是大盛要挾吐蕃砝碼的人……別說回吐蕃,保全性命都是好的!畢竟,如果新帝做出禦駕親征、打掉吐蕃這事,看着也不是不可能!
如此一來,當蕭欥問他們對行刺皇後這件事有什麽話可說時,兩人只得承認自己有部分責任,沒對手下人進行嚴格的排查。
“那你們這是認罪了?”蕭欥輕聲問,手指小幅度敲了一下禦座的純金雕龍扶手。
兩兄弟對視一眼,膽戰心驚地點了頭。要不是無法全部否認、且推卸責任更可能激怒蕭欥,他們才沒有這麽老實!
蕭欥似乎沒察覺這種小九九。“既然如此,你們自己說,此事要如何收尾?”
“這……”布德貢贊頓時張口結舌。他本以為蕭欥一定會提出一個不平等條約、他都已經準備着讨價還價了,結果對方卻問他這個?
這就比剛才元光耀的情況複雜了。因為不管是葛爾東贊還是布德貢贊,都沒法說出“任由皇帝處置”這樣的話。若他們如此說了、蕭欥也果真照他的想法做了,那還有他們活路嗎?
真到關鍵時刻,能派上用場的卻是看着弱柳扶風的阿詩那社爾。“皇帝願意讓臣等提出解決方式,此種慷慨和誠意實在令人敬佩。臣等失察,也一定會給一個令陛下以及諸位都滿意的答複。”他頓了頓,“不過在那之前,臣等需要商議一番,以匹配陛下開誠布公的态度。”
還要商議?
衆臣聽到這話的第一反應就是反對。俗話說三個臭皮匠頂一個諸葛亮,誰知道這三人又要動什麽小心思?不過話再說回來,他們大盛滿朝文武,才智加起來難道還比不過三個蠻夷之人?
這麽想着,衆臣的目光就若有似無地投注在蕭欥身上,想知道皇帝态度如何。
但事實上,蕭欥當然沒有耐心聽取吐蕃意見的好脾氣。他這麽說不過是做做樣子;因為不管如何,最後都是他說了算!阿詩那社爾想要和人商議也沒問題,因為就算他們幾個是孫猴子,也早已翻入了他的五指山——
插翅也難飛!
“國師倒也誠懇。”蕭欥這麽說,但從表情到語氣都沒顯出他對吐蕃有一絲好感。“既然如此,就給你們三天時間。等三天之後,朕希望能聽到令雙方都滿意的處理結果。兩位王子,可有什麽異議?”
往後拖時間有什麽不好的?葛爾東贊和布德貢贊立刻就同意了。
“諸位愛卿的意見如何?”蕭欥又問殿堂上的其他大臣。
沒人反對。因為這決定沒什麽好說的,畢竟三天也就是個很短的時間;他們絕對等得起,而吐蕃再怎麽打算也就那樣了。只不過,很多大臣還是偷偷地斜眼看吐蕃三人——
多活三天和少活三天有什麽區別?還不如趁早同意任打任罵算了!
然而卻有幾個人很喜歡三天這個期限。比如說陰秋,比如說蕭晨,比如說蕭旭。他們現在基本明白,若他們想要從中漁利,就該在這三天裏做好萬全準備!
此次散朝之後,大臣們都三三兩兩地結伴離開,準備和自己人商量一下吐蕃的問題。元光耀和顧東隅也一樣;兩人按例多說了點話,約好下午再見面,便各自上班去了。
一般情況下,衙門裏每日要做的正事半天就能做完。下午若是沒輪到值班的人,就可以回自己府上。顧東隅緊趕慢趕,終于搶在午膳之前搞定了所有事物,回家随便吃了點就休息去了。反正他一人吃飽就行,也不用太多講究。
等午後起來,顧東隅就聽到了門房傳的話,說有人在外頭等他。
這很常見。哪個位高權重的大臣府上每天沒幾個人拜見?沒到門庭若市的程度,就該說那位大臣低調得很了。
所以顧東隅一點也沒放在心上。他一邊讓人服侍他穿衣服,一邊懶散地問:“這次又是誰?”
反正肯定不是和他約好的元光耀……若是元光耀來,那人早就領到裏頭來了,根本不用告訴他!難道他們不知道,他最煩沒事兒跑上門來送禮打關系的嗎?門房處理此類事件應該也有經驗了,為何還要通知他?
侍從悄眼觑着主子的臉色,覺得自己背後發涼。“是顧……顧……”因為顧東隅和顧家早拆夥了,而顧東嶺新近被撤職,所以稱呼變得很尴尬;不能按輩分,也不能按官職。
顧東隅這回真皺起了眉頭。“是他?”怎麽又來了?難道他之前的話說得還不夠清楚嗎?
“小奴也不知道。”侍從趕緊撇清自己,“不過門房來報,說顧……宣稱,您若是不見他,一定會後悔的。”
顧東隅的第一反應就是冷笑。顧東嶺這是長進了,敢威脅他了?就以顧東嶺的地位,還能知道什麽足夠讓他後悔的事情?他現在一沒父母二沒夫人三沒子女,誰也休想抓到他的弱點!
蕭欥似乎沒察覺這種小九九。“既然如此,你們自己說,此事要如何收尾?”
“這……”布德貢贊頓時張口結舌。他本以為蕭欥一定會提出一個不平等條約、他都已經準備着讨價還價了,結果對方卻問他這個?
這就比剛才元光耀的情況複雜了。因為不管是葛爾東贊還是布德貢贊,都沒法說出“任由皇帝處置”這樣的話。若他們如此說了、蕭欥也果真照他的想法做了,那還有他們活路嗎?
真到關鍵時刻,能派上用場的卻是看着弱柳扶風的阿詩那社爾。“皇帝願意讓臣等提出解決方式,此種慷慨和誠意實在令人敬佩。臣等失察,也一定會給一個令陛下以及諸位都滿意的答複。”他頓了頓,“不過在那之前,臣等需要商議一番,以匹配陛下開誠布公的态度。”
還要商議?
衆臣聽到這話的第一反應就是反對。俗話說三個臭皮匠頂一個諸葛亮,誰知道這三人又要動什麽小心思?不過話再說回來,他們大盛滿朝文武,才智加起來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