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不眠 (38)
他和元非晚分開來受衆臣慶賀。
“一次搞定不是很好麽?省時省力,他們該上表稱贊我節儉才是。”蕭欥一邊讓人給他換衮服,一邊這麽說。他倒是想夫人日日給他換衣服,可又怕人累着,所以此時的聲音便有些心不甘情不願的。
隔着一座屏風,元非晚也在換袆衣。她自是聽出了蕭欥的語氣,但她沒想到蕭欥發散那麽遠,還以為那是他嫌棄衆臣沒有誇他。“得了吧,這種給自己臉上貼金的話,大庭廣衆之下,你也說得出來?”
“有什麽大庭廣衆的?”蕭欥反問,然後掃視了邊上的太監們一圈。衆太監果真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老奴确實沒聽到陛下和娘娘在打情罵俏”的模樣。
聽得四周寂靜,元非晚就知道蕭欥在搗鬼。因為她這邊的宮女,一個個忍笑忍得要憋死的樣子。“行行行,全都你說了算!”她瞬時一臉黑線。
蕭欥聽着這話十分敷衍,頓時不幹了。“怎麽能這麽說呢?”他換好衮服,沒等太監奉上衮冕,就轉過了披風。“要是傳出去,還說我欺負你呢!”
女人的衣服通常都比男人繁複,這道理放在皇帝皇後身上也一樣。蕭欥已經弄完了,元非晚還在折騰衣物。
“什麽有的沒的……”她一擡頭便見人過來,想着自己還得化妝,便道:“你弄好便早點用膳吧?”
“別,我這裏等你就好。”蕭欥表示他完全不在意。要知道,他今日就準備着給夫人壯聲勢,那就要從頭到尾做到最好!
“好吧,只要你不嫌無聊。”元非晚無奈放棄。雖說她今日不用像出嫁一樣那麽麻煩,但把一張臉弄好,少說也要小半個時辰。
蕭欥左右看了看,還真揀了一張胡凳坐下來看。他這一杵,宮女們可就笑不出來了,各個謹小慎微,生怕出錯。
這樣一來便慢了不少。蕭欥左等右等,最終還是耐心告罄。“行了行了,你們都下去,”他霍地站起來,“還是朕來吧!”
幾個宮女頓時面面相觑。聽聞他們陛下是打仗的出身,搞定刀槍棍棒不成問題,但能搞定腮紅唇彩嗎?
元非晚察覺到她們的猶疑,主動開口:“都下去吧。”
宮女們這才應聲而退。
蕭欥感覺到自己的能力被質疑,實在不爽。“瞧瞧你教的,我都叫不動你這些宮女!”
“這可和我教的沒關系。”元非晚才不承認,“誰也沒見過你動眉筆啊?”
蕭欥一想也是。“她們哪裏能看到?”他借坡下驢,還十分不客氣,“也只有你能見了!”
“行了行了,別自吹自擂了。”元非晚簡直要給這男人的自信跪下了。“若你再不快點,等下就該讓一衆臣等幹等我們兩個了!”她頓了頓,又道:“你應該不會讓我被他們看笑話吧?”
“……說到底,原來連你也不信啊?”蕭欥自尊心深受打擊,一下就挽起了袖子。“這就讓你看看為夫的本事!”
自蕭欥第一次給元非晚畫眉後,他還陸陸續續地畫過幾回。但真說畫一小半,也是沒有的。所以元非晚在這種日子還同意讓他掃尾,實在已經很夠意思。
再來說蕭欥。他根本不覺得自己會畫壞,因為元非晚本身就長得極好看。只要不是他手太抖、或者蓄意,就絕不會讓人看元非晚的笑話。而且話再說回來,皇後的臉加上皇帝的妝,誰敢說不好看?不要命了嗎?
所以,蕭欥按部就班地給夫人點了唇、掃了腮、描了眉。“剩額頭的花钿,”他掃了八寶妝盒一眼,又仔細看了一眼元非晚,“你要哪種?貼的還是描的?”
元非晚見他成竹在胸的模樣,也就不急着往鏡子裏看。“你會畫牡丹麽?”
若要說工筆牡丹,蕭欥還真不會。但就額上的一點牡丹,他自覺還是沒問題的。“只在紙上畫過,”他道,“但我想應該差不多。”
元非晚便沒再說話,看他用細筆蘸了調好的朱砂,一點一點地落在自己眉心。朱砂沁涼,她卻只感覺溫暖。
“……好了!”蕭欥畫好,又自己端詳了好幾眼,這才把人往銅鏡面前推。“你覺得如何?”
元非晚一眼看過去,沒看自己,倒先注意到蕭欥略微抿起的嘴角。原來嘴上說的十拿九穩,實際上還是心虛啊?
她忍不住想笑,但厚道地忍住了,再去看自己的臉。“嗯……”她蓄意拖長音,見蕭欥更緊張,才道:“确實不錯。”
蕭欥松了口氣,然後注意到元非晚唇邊的弧度,這才慢半拍地意識到她根本在逗他玩。“這時候說話就不要這麽大喘氣了!”他不滿道。
元非晚終于沒忍住笑了出來。“時候不早了,咱們快點罷!”
等到天放亮時,衆臣已經陸陸續續地進入太極宮,各自就位,只等着皇帝攜同皇後出現。而他們也沒等多久——
蕭欥和元非晚準時出現了。不但準時,還是手牽着手走出來的……
啊喂!不要以為我們大都是些老頭子、你們又在走上禦座之前放開了手,就當我們全沒看見啊!
衆臣現在的心理活動整齊劃一,就是——
哎喲,我們的眼睛都要被兩個主子閃瞎了!救命啊!
雖然是很俗氣的話,但他們陛下和娘娘真是郎才女貌、珠聯璧合啊!
少數幾個不買賬的,比如說蕭旭蕭晨,再比如說蕭旸,就不在此列了。蕭旭和蕭晨的反應都是抽了抽額角,但他們不得不承認皇後國色天香,當得起母儀天下的位置;而蕭旸的心塞程度以立方的速度增長着,只得拼命低頭裝看不見。
“伏惟殿下徽猷昭備,至德應期,凡厥黔黎,不勝慶躍……皇後坤儀配天,德昭厚載,克崇萬葉,明嗣徽音。凡厥兆庶,載懷凫藻,臣等不勝慶忭,謹上千萬歲壽!”
皇後受群臣賀完,接下來便要主持外命婦朝會。因着前朝順利,元非晚回後宮時心情很是愉悅。而和男人們的反應相近,女人們也盡挑着好話說——
“伏惟殿下,坤象配天,德昭厚載,率土含識,不勝抃舞。謹上千萬歲壽!”
其餘賀詞諸多,就此略過不提。
在這種一派祥和生平的景象裏,若有人不那麽上心,就會顯得特別明顯。至少,以元非晚在主位上一覽無餘的視野,她能很清楚地發現,泰王妃花淩容完全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要是別人,元非晚可能還得費一番功夫去調查原因;但若是花淩容,那就一定是某個原因,再也沒其他的了。
所以,等外命婦朝會散了,元非晚便留了個心思,讓人注意花淩容有沒有立即出宮。等一刻過後,她就得到消息,說花淩容去了西內苑。
泰王生母燕淑妃如今已經是燕太妃,花淩容去見婆婆也很正常。然而元非晚覺得,這事兒定然沒那麽簡單。
她又耐心地等了一刻,完全不着急換衣服。果不其然,等來的是一道太後口谕,說讓她去含章殿一趟。
……得,果然沒好事!
元非晚起身,整了整自己衣裳上并不存在的褶皺。“走吧,去含章殿。”她倒要看看,花淩容告狀歸告狀,但敢不敢和太後說實話!
☆、137第 137 章
含章殿裏,十分安靜。
一絲風也沒有,鎏金銀鶴博山爐裏清淡的白煙筆直地升向半空。有宮女在給香爐下盤注水,使得殿中原本就飄渺的味道更加潤氣蒸香。
主位上的太後正垂着眉眼,徐徐吹着手中清茶。等銀針在澄透的茶水中豎直地沉下去,她才淺淺地抿了一口。近午的天氣有些悶,她背後的兩個宮女正各執一把細絹團扇,緩慢而無聲地打着。
太後最近心煩得很,所以喜歡這種氣氛。而對花淩容來說,含章殿的寂靜簡直像一頭伺機待發的野獸,随時随地都有可能把她吞噬——
天知道她只是想讓太後幫着讓蕭旸回心轉意,可不是讓太後找皇後來幫着讓蕭旸回心轉意!這事兒一旦轉到皇後身上,那還能好?
察覺到背上冒出的隐秘冷汗正沿着肌膚往下滑、再沁出一片冰涼,花淩容不由打了個不易令人察覺的顫抖。
蕭旸對她的冷落,她一直沒找到訴苦的對象,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可問題在于,這事兒又不是她的錯!她苦等三年過門,結果卻等到這麽一個夫君——
她絕對是受害者!毫無疑問地!那她為什麽不能找人來給她主持公道?
但想到還蒙在鼓裏的燕太妃和泰王,花淩容又不由心虛起來。早知道太後會把這種事推給皇後,她就該什麽也不說!
這種忐忑不安的表現,太後光用眼角餘光就全收進了心裏。她也不戳破,只慢悠悠地道:“阿容,怎地不喝茶?莫非是覺得本宮殿裏的茶水不對你胃口?”
“絕沒有的事情,母後。”花淩容趕緊賠笑,“兒臣只是覺得有些悶熱,想等茶水涼一涼。”
太後觑了花淩容一眼,馬上就注意到對方鼻尖上細密的汗珠。
魏王這外孫女也太沉不住氣了……她不由心想,一看就和吳王的外孫女差出八條街去!也不怪吳王的外孫女能當皇後了!
但話說回來,她叫皇後過來,花淩容為什麽那麽緊張?
太後心裏泛着嘀咕,面上卻不動聲色。“立政殿和西內苑可有些距離。”她慢吞吞道,帶着點矜貴的拖腔拖調,“沒一刻兩刻的,皇後怕是到不了。”
花淩容的汗出得更厲害了。可她一點也不急好嗎!因為她就是怕,可能要和皇後對質!
大概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在太後繼續說下去之前,明紗就進來通報,說皇後娘娘已經到了外頭。
“這來得還是挺快的。”太後點點頭,放下了手裏的細瓷茶碗。“請皇後進來罷。”
所以,當元非晚踏進殿中時,見到的就是這麽一副景象——主位上的太後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邊上已經站起來的花淩容倒顯得有些慌張。
這……姜還是老的辣?
“兒臣見過母後。”元非晚只掃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恭恭敬敬地先給太後見禮。
太後略微眯眼,仔細打量兒媳臉上的表情,但什麽也沒看出來。另外,她再一次發現她不能盯着兒媳看——兒媳身上那套只有皇後才能穿的袆衣制式,一個月之前還是她的專屬呢!
在元非晚說些什麽或者做些什麽之前,太後自己轉開了目光。“不必多禮。”她随口道,“來人,給皇後賜座。”
皇後的身份比王妃貴重,這位置自然在太後和花淩容之間。但元非晚落座以後,卻沒感覺誰在看她——
叫她來的是她們,不看她的也是她們,這到底想做什麽?若是聯合起來找她茬,也痛快點啊!這眼看着要用午膳了!
若是讓太後和花淩容知道元非晚此時心裏還惦記着午飯,臉色一定一個比一個難看。但好在元非晚面上并沒露出一星半點兒,所以花淩容不知道,只按規矩給她見禮;太後也不知道,還能繼續說下去:“皇後,今日叫你來,是有些事情。”
“哦,是什麽?”元非晚身體略往前傾,顯出一副認真的模樣,“母後請盡管吩咐。”
太後輕咳了一聲。“倒也不是什麽大事。”她掃了一眼花淩容,“就讓泰王妃和你說說吧。”
元非晚早就預料到問題出在花淩容身上,所以此時端出洗耳恭聽的模樣再容易不過。“可是碰見了什麽難題,阿容?”
因為蕭旸比蕭欥大三歲,所以往日元非晚都管花淩容叫姐姐。但如今她已經是皇後,再叫王妃姐姐,就說不過去了。
花淩容自然能察覺出這點區別。不過,她現在一點也沒法為稱呼高下反過來感到心塞,因為她的全副心思都凝聚在如何委婉地把自己的意思表達出來、并且不得罪元非晚——
開玩笑,盛寵皇後,她得罪得起?別到時候事情沒辦成,反把自己搭進去!
然而,夫妻之間的矛盾也很難說出口,尤其在對着“第三者”本人的時候。想想看,她本來是為了解決“第三者”才來找太後,結果太後讓“第三者”來幫她處理家務事……
何其可笑!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花淩容一想就要噎住了。可在太後平靜卻宛若實質目光的壓迫下,她不得不開了口。“娘娘,是這樣的。五爺有好些日子沒踏足後院了。我想盡了各種辦法,但都沒有用……”
“這樣?”元非晚一臉詫異,百分百剛剛聽說的模樣。“本宮之前聽說的可不是如此啊!”
這話确實是事實。因為花淩容之前和她打交道的時候,總表現出一副自己和丈夫琴瑟和鳴的樣子,外人看着就是幸福的小兩口。
這話也确實不是事實。因為雖然沒有說破,但花淩容知道元非晚八成明白蕭旸的不死心,而元非晚也知道花淩容不認為她蠢到什麽都無法察覺。
所以這話聽在花淩容耳朵裏,她只能乖乖地對元非晚爐火純青的演技獻上自己的膝蓋。換做是她,絕對不可能這麽毫無破綻!
花淩容現在不知道該作何感想。更準切地說,她無法解釋她之間故意裝出來的假象,只得深深低下了頭。
元非晚就知道花淩容答不出來。對方低頭,她自然默認尴尬的家事無法開口。“若是為了這個,你來找母後,确實……”她停頓了一下,又問:“燕太妃知道麽?”
“母妃她……”花淩容卡了半天,還是沒能說出來。
還是太後接過了話頭。“這事兒吧,本宮剛才問過了。燕太妃素來疼愛老五,凡事都縱着。就說叫阿容等的那三年……”她看了看花淩容,沒說下去。“阿容也是沒辦法了,才來找本宮的,是吧?”
花淩容趕緊點頭。因為她是故意跳過燕太妃的——以燕太妃那種寧可少一事不可多一事的性子,就算知道了也不會幫她解決!另外,燕太妃也解決不了:若燕太妃能叫蕭旸乖乖聽話,她何至于落到現在這種地步?
聽聞燕太妃還不知道,元非晚不由眉頭一抽。
正兒八經的婆婆不去通知,偏來找她?就算燕太妃偏心兒子,也不能當燕太妃不存在吧?直接跳到她這個皇後兼任弟媳的人身上……太後是嫌她太清閑了,所以沒事兒給她找事兒做?
元非晚真心不想接這口鍋。然而太後開了口,她就必須找個穩妥的理由回絕。“燕太妃畢竟是阿容的母妃。若這事兒不通知燕太妃,也太說不過去了。”
就算是太後,也沒法否認這句話。“本宮也這麽想。阿容,你等下就去告知燕太妃吧。”
花淩容只能硬着頭皮答應下來。她幾乎可以預料到燕太妃大發雷霆,但她也實在沒別的辦法了!
元非晚見花淩容點頭,就知道她甩鍋的努力成功了一半。
燕太妃其人如何,她還是聽說過的,絕對是一個家醜不可外揚的人。如今花淩容把事情捅到太後和她這裏,根本遮掩不住,怕是頭一個就要向花淩容興師問罪。這兩廂一鬧,她不就省了許多功夫?
“另外,本宮還有一事想問。”元非晚繼續道,眉毛微挑,一副疑惑又欲言又止的表情。“阿容,泰王府上……”
花淩容對元非晚這種模樣适應不良,但還是必須說:“娘娘若有任何疑問,直接說出便可,阿容有問必答。”
“你剛才說的,泰王殿下很久沒有……”元非晚頓了頓,直接掐掉了後面三人都心知肚明的句子,“那你可知道,是什麽原因?或者說,最有可能的原因是什麽?”
花淩容當然知道。不是蕭旸生病,也不是妻妾作死,完全就是因為蕭旸觊觎元非晚而不得!
可就算她知道,又有什麽用呢?
別說元非晚現在是皇後,她渾身長滿了嘴都不敢往對方身上潑渾水;就算元非晚仍舊是德王妃,她也不敢——
上下嘴皮子一碰,說誰就是誰,事情有這麽容易?元非晚和蕭旸見面的機會少到幾乎等于沒有,私底下也沒交情;說他們勾搭在一起,證據呢?
“阿容……”花淩容咬了半天嘴唇,最後依舊只能不甘願地說,“若阿容知道就好了……”
這一看就是欲語還休的反應,太後清楚得很。“說實話,阿容。若你知道些什麽,告訴本宮和皇後,這才能更好地幫你呀,是不是?”
但問題在于蕭旸看中的人就是皇後啊!
花淩容心中的吶喊已經要沖破天際。可就算再給她一萬個膽子,她也不敢當着元非晚的面說是元非晚的錯——
她要真這麽幹了,死的絕對是她!就算是兩敗俱傷,也把單純讓自己倒黴好吧?
所以花淩容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不過是些捕風捉影的事情,”她一邊說一邊搖頭,“還是查查清楚再說吧。”
這表現倒是沒什麽讓人挑錯的地方……元非晚沒看花淩容,只在心裏想,若花淩容準備的程度不過如此,她很容易就能從這件事中摘出來。反正,只要她和蕭旸保持距離,某些人再想往她身上潑黑水都沒用!
雖然太後依舊覺得皇後和泰王妃之間氣氛微妙,但打死她也想不到蕭旸會看中元非晚,也就沒法再說什麽。“皇後啊,你瞧,本宮這年紀大了,精神也不濟了。”她說着說着,聲音就低下去,仿佛疲倦了似的,“這種事情真是有心無力……”
這後面拖長的音,若是機靈的人,一定立刻就主動接過話,同時也把活兒接過去。而元非晚呢,她完全不想做——本來就和她一文錢關系都沒有——自然不會上趕着給自己找事。
“母後向來勞心勞力,确實該好好休息。”元非晚這麽說。就在太後以為她會同意的時候,她卻突然轉了個調子:“但按輩分,本宮還得叫阿容一聲姐姐。這就不好辦了……”
言外之意,就是沒有小輩管長輩這種說法。蕭旸是蕭欥弟弟也就罷了;弟媳管哥哥的家務事,算個什麽說法?
還有一點元非晚沒說,就是她剛當上皇後。太後管兒子兒媳的事情正常,讓嫡子媳婦管庶子媳婦乃至庶子,就說不大過去了。難道這時候,最該責令去解決的人不是庶母、也就是燕太妃嗎?
說句難聽的,除非太後和燕太妃都死了,這事兒才能輪到她管!
太後一聽,就知道元非晚不想幹。
從逼宮事件中,她還以為元非晚很愛管事。可現在一看,這還是看對象的?
……那怎麽行呢?天下的好事都讓皇後占走了,麻煩都歸她?
正當太後醞釀着如何用自己婆婆的威風壓着兒媳做事時,又有宮女進到殿中。“禀太後娘娘,內侍監華公公求見。”
內侍監華公公?那不就是跟在皇帝身邊的那個嗎?
太後滿腔準備好的熱血瞬時被這一大盆冷水澆得透心涼。蕭欥讓自己身邊的人到含章殿來,絕對不是找她啊!
“讓他再等等。”太後如此回答,有些不易覺察的咬牙切齒。搞什麽鬼,早不來晚不來,就在關鍵當口來!
通報的宮女卻顯得有些猶豫。“華公公他……帶了陛下的口谕。”
太後要和皇後置氣是一回事,她該說的卻不能不說啊!不然,皇帝不爽了,還不是拿她開刀?真到時候,太後肯定不保她啊!
但反過來,若她說了、又被太後遷怒,頂多也就把她重新發配到掖庭宮去做雜活。她今日可是為了皇帝皇後而被求全責備,就算被踢出含章殿也不會被人欺負的!若是運氣好,調到甘露殿或者立政殿去做宮女,可不比含章殿好得多?
這種小心思,又如何能瞞過在宮中住了二三十年的太後?氣得她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她才搬到含章殿多久,底下的人就一個個胳膊肘往外拐了!
“宣!”
內侍監華長安進得殿來,眉不皺眼不眨,似乎對殿上的僵硬、甚至還帶着火藥味的氣氛毫無所察。“老奴見過太後娘娘,皇後娘娘,王妃娘娘。”
太後的火氣還沒消下去,但對着華長安發火有百害而無一益。“免禮。陛下叫你過來,可是有什麽事?”
華長安眼觀鼻鼻觀心,恭恭敬敬地道:“已到午時,甘露殿裏擺了膳席,大家便命老奴來尋皇後娘娘。”
太後一聽,差點要吐血。
蕭欥有多不把她放在眼裏?看這借口的敷衍程度就夠了!他甚至都不想浪費心思編造一個更冠冕堂皇的理由!
至于花淩容,她更震驚。
的确,她聽說過皇帝和太後不合,但那只是聽說;今日這麽一看……不僅這不和是真的,元非晚的盛寵也是真的!不然換個人,叫皇帝等她吃飯試試?根本沒有第二個人能有這種殊榮啊!
那種被強行壓下去的羨慕嫉妒恨又在她心裏冒出頭來,并且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很顯然,唯一為此感到高興的人只有元非晚一個。
相比于太後,她倒是不覺得蕭欥敷衍,畢竟蕭欥的技能點從來沒點到嘴皮子上過,自然是有什麽理由就搬什麽理由。甚至,她還能認為,蕭欥這理由已經很含蓄、很給太後面子了,因為他派人來請她的時候心裏肯定在想——
沒事兒找我夫人過去幹什麽?無事不登三寶殿,必然沒好事!既然沒好事,當然得趕緊把夫人弄回身邊來!
然而現在,蕭欥并沒有直接讓內侍監傳話說他覺得太後居心叵測……這難道不是已經找到很好的借口了嗎?
太後一時間怒氣上頭,臉都要紅了。但回過神,她也意識到,蕭欥已經沒把最壞的話說出口。現在來的是內侍監,她自然可以不放元非晚離開;但問題在于,內侍監沒能達到目的,等皇帝親自過來,這場面就會變成真正的難看——
因為用腳趾頭想都知道,皇帝到底會站在誰那一邊!
“本宮一時不察,竟然都正午了。”太後順了順氣才道,“是該用飯了。不若這樣,皇後今日就留在含章殿,陪本宮聊聊天,如何?”
元非晚一點意外反應都沒有。如果太後那麽容易就放棄,那也不是太後了。“陛下怎麽說?”她轉頭問華長安。“若是陛下不介意,要不要請陛下過來?畢竟,陛下也很久沒陪母後說話了。”
太後一聽,又噎住了。她怎麽沒想到,元非晚還能來這招?如果蕭欥過來,她還要不要吃飯了?絕對堵心堵到死,光氣都氣飽了啊!
內侍監依舊低垂着頭,保持着一進殿時茫然又無辜的姿态。“大家剛才說了,若皇後娘娘願意陪太後娘娘用膳,大家也會過來,以盡孝心。”
……孝心個p!
太後再也忍不住,心裏出口成髒。這小夫妻倆一唱一和的,她打不過,認輸還不行?
“得啦,陛下和皇後新婚不久,還是如膠似漆的時候。本宮一把老骨頭,就不當這惡人了。”她一揮手,給自己找了臺階下,但依舊有些悻悻然。“既如此,皇後,你就去甘露殿陪陛下吧。有阿容陪本宮,也就夠了。”
元非晚心中暗笑,但不好表現出來。
太後想留她,可更不想看見蕭欥,那哪裏留得成?倒也不是說太後怕兒子;可問題在于,就以太後那些見不得光的小心思,根本不敢在蕭欥面前說啊!
就比如說泰王這件事,她還花點心思婉拒;要是蕭欥知道,百分百責成燕太妃自己處理!到時候太後的臉可是真不知道往哪裏擱呢!
于是,元非晚再客氣了幾句,便從含章殿出來了。全須全尾不說,也沒攤上任何一件破事。
“吳公公,陛下叫你來,真就是為了午膳?”等走出西內苑,元非晚才問帶路的華長安。
“回娘娘,原來是這樣的。”華長安恭恭敬敬地回答,語氣不複剛才在含章殿裏一板一眼的格式化風格,“不過知道您去了含章殿,就變成您剛才聽到的那些了。大家急得很,就怕晚了一刻半刻的,老奴也只能趕緊過來尋您了。”
元非晚忍俊不禁。她幾乎能想象蕭欥馬上讓內侍監動起來的情形。“真是辛苦你了,華公公。”
華長安急忙表示不敢當。“大家的事就是老奴的事,做好是分內的。”
元非晚點了點頭,心道夫君給力、屬下也靠譜,真是再好不過。然後,她又想到了另一件事。“你剛才說,原本陛下是讓本宮去用午膳的?”她怎麽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呢?
大概正是要驗證這種感覺,華長安忍不住樂起來,臉上的皺紋簡直笑成了一朵菊花。“大家關心娘娘的身體,所以特地囑咐下去,讓禦膳房給您炖了一盅銀絲燕窩,還有一盞阿膠紅棗湯。”
光聽菜名就牙疼……元非晚額上瞬時落下兩條黑線。
她、就、知、道!這男人不把她養成豬,就誓不罷休了,對吧?
☆、138第 138 章
等元非晚走後,花淩容自己陪着太後用膳。她們倆一個擔心得心不在焉,一個憤怒得七竅冒煙,倒是誰都沒吃多少。
杯盤碗盞撤完,太後這才從和她根本不對付的皇帝兒子的心塞中回過神。“阿容,你什麽時候去和你母妃說這件事?”
雖然花淩容想的是能瞞多久就瞞多久,只可惜被太後這麽一鬧,就算她不說,消息也很快會傳到燕太妃耳朵裏。與其讓別人添油加醋,不如她自己硬着頭皮撐下來。
“阿容馬上就去,母後。”
太後想聽的就是這麽一句話。應該說,今天最讓她遂心的話就是這一句了。“嗯,”她矜貴地點點頭,“你好好兒和你母妃說,相信你母妃會替你好好考慮怎麽處理的。若是你母妃處理不了,還有母後為你做主,嗯?”
花淩容趕緊稱是。太後要介入再好不過,她只求別再讓元非晚管了!今天元非晚推辭了是好事,不然還不知道該怎麽着呢!
而此時的甘露殿裏,蕭欥和元非晚也用完了午膳,宮女正端着淨手的清水盆下去。
“……她也是閑得發慌,”蕭欥如此評判,頗不客氣,“到底要怎麽想,才能想到你身上?”老五的家務事叫老七媳婦管,找麻煩也不是這麽找的吧?
元非晚小幅度搖頭,表示她完全猜不出太後的腦回路。“大概是有事就來事吧,不管大小……”她不确定地道,然後又問:“依你之見,泰王那裏到底是怎麽回事?”
蕭欥一想到還有人在觊觎自己的夫人就憤怒。最早的時候他都忍不了,更何況現在?元非晚都成了他的皇後了蕭旸還不死心,難道蕭旸真的覺得自己有能力給皇帝戴綠帽子?別說元非晚不會,他也不會讓這事兒發生的!
看到他立時陰沉下來的臉色,元非晚就知道,這事兒是蕭欥的一個雷區,而且越來越敏感。若蕭旸再這麽下去,難保哪天蕭欥動手幹掉他。
當然,元非晚對蕭欥想解決掉某人沒有任何想法,也不同情某人。但如果那個某人是個親王,那影響就不可忽略。太上皇方面暫且不說,燕太妃乃至燕都護那裏就不太好說……蕭欥畢竟剛剛登基,不好太過狠辣,不然極其容易動搖人心。
“安西那裏,情況如何?”她想着這些,就問了一句聽起來似乎和他們正讨論的主題毫無幹系的話。
然而蕭欥早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考慮過,所以一下子就明白了元非晚的意思。“你說燕師望?”他輕哼了一聲,似乎有些不甘願,“沒什麽好說的。”
所謂沒什麽好說的,也就是一切正常、挑不出錯。
元非晚一聽就知道,燕師望純屬被蕭欥遷怒。畢竟,如果沒有燕師望這個舅舅,要解決掉蕭旸阻礙就沒那麽大了。“确實不太好處理,”她實事求是地說,“畢竟咱們誰也不能壓着泰王殿下進內院啊!”
“所以到底和咱們有什麽關系?”蕭欥繼續不爽。“他們的事情讓他們自己解決去!要真不行,我讓宗正卿去給他們調解!哪兒有不管大小內外,就直接找上咱們的道理?”煩是不煩啊!
元非晚見他正在氣頭上,便留了力,不去提醒這事兒太後只叫了她。“泰王妃已經答應去通知燕太妃。”她道,“到時候看看燕太妃的反應,就知道該怎麽做了。反正這種爛攤子,我是絕不會主動攬上身的。撐死了就是聯合宗正卿調解,和你說的一樣。”
聽見夫人完全同意自己的觀點,蕭欥這才愉快了一些。“就是,那些人頭腦也不清醒一些?”他一臉嫌棄。“如果這次鬧完還不消停,我就把老五那食邑萬戶弄到嶺南道去!看他還有空想七想八?”
果然,要是真惹毛蕭欥,絕對會吃不了兜着走!
元非晚在心裏給她男人心狠手辣的程度點了一個大大的贊,然後才道:“若真有那時候,父皇那裏估計得費點功夫。”
蕭欥說把蕭旸左遷嶺南也是一時氣話;若蕭旸真不給他這個皇帝面子,他才不會浪費人力物力左遷,而是找個更利落的辦法一了百了!
所以聽到元非晚的話,他在心裏想了想,又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