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不眠 (37)
丈了,實在是可喜可賀。”
“沒錯。”一邊的鄭珣毓點頭表示同意,臉色難得柔和。“元家果然家風嚴謹,教女有方,這才能勝任皇後之位。說起來,大部分都是你的功勞啊,元大!”
聽了這話,顧東隅不由撫掌大笑。“這麽說來,是不是我這個世叔也是大大地沾光了?”
“你若是腆着臉說有,想必元大也不會介意。”鄭珣毓正兒八經地點了點頭。
元光耀本對蕭欥如此雷厲風行的舉動有些細小的擔憂,但看到衆人這種反應,他終于放下了一百二十個心。“承蒙陛下厚愛,讓元府門楣生輝。等到那一日,元某必定備下薄席,諸位可一定要賞光!”
“元大難得設宴,自然要吃!”魏群玉哈哈一笑。“說不定老夫吃了酒,還能順道學點東西,回去教導曾孫女呢!”
就連元光耀這種要見到冊書才能安心的謹慎性格都許諾了要請客,可想而知這事兒有多麽板上釘釘。就連想要搗亂的秦王江王,也覺得他們這邊不好辦——
“老七這學的是父皇?”蕭晨一想到這個就極度不爽,“一個兩個,都來一連發三份诏書這套?老七是不是還好點,至少沒一下子定死?”
“我覺得不一定。”蕭旭不怎麽贊同。“雖然後頭兩個目前還沒定,但你想想,誰會去反對?”
蕭晨還真沒想過。被哥哥這麽一問,他才意識到,蕭欥的官方說法是“朕有這個意願、你們回去就此事寫個折子上來研究研究”;但事實上,可不就是和蕭旭說的一樣——沒人會反對——嗎?
百善孝為先,為了太上皇的健康,朕要修新的宮殿;
攘外必先安內,為了前朝後宮安寧,朕要立朕喜歡的女人為後……
哪個不是冠冕堂皇、無法反駁的理由啊!像他們或者魚家那種心中猶有不平的,也只能不平而已——
若拿不出有力的論據,只能憋死!
“不管男女,怎麽都那麽難搞?”蕭晨終于慢半拍地意識到這點。
蕭欥從來很難對付,他知道;而在他身後的女人,他總覺得是沾了蕭欥的光。但直到現在,他無法在他曾經輕視的女人身上找到任何突破口(婦德不行、品性不善之類),這才發現,她即将當上皇後,不僅僅是他以為的、只有她一個人選的緣故……
這反應來得遲緩,蕭旭不由皺眉看弟弟。“母妃給我們說的時候,你倒是全然沒放在心裏?”
陰貴妃在知道元非晚帶兵進玄武門這件事後,就一直心心念念着自己錯過的好媳婦。因為被蕭晨認為是馬後炮、沒大用,所以他确實沒聽到耳朵裏。
此時見兄長不高興,他只得陪了個笑:“那不是因為,不管母妃說什麽,都不能改變我們和他們是敵對的這種結果嗎?”
蕭旭的臉色和緩了一點。“你說得也對。這事兒恐怕拖不下去,就順他們的意好了。咱們現在沒做好準備,就不要太過引人注意。”
雖然确實沒法做什麽,但蕭晨依舊覺得憋屈。他緊抿着嘴,跟着蕭旭走出好幾步,忽而又想到一點:“吐蕃那些人還沒走?”
“确實沒。雖然那些事基本上都是老大做的,但他們至少也有個失察的罪名。只是因為老七要登基,所有人都忙得顧不上他們,這事兒便往後拖了。”蕭旭回答,“但你突然問這個做什麽?”
蕭晨嘿嘿一笑,對蕭旭附耳說了一句什麽。
“……真的?”蕭旭被自己聽到的東西震驚了。
“真的不能再真!”蕭晨拍胸脯保證,“老大那種技倆他們都乖乖上當了,咱們倆上還有什麽不能成的?”
蕭旭好容易消化完他剛知道的事實。“左右夾擊,也是個辦法。”他沉吟道,“先得把人留下來……你去交代下。”
“好咧!”
三封诏書可謂是一石激起千層浪,不過往朝堂這口大湖裏扔石頭的蕭欥卻不怎麽在意。臨軒行事後就該去拜見太後,太上皇之前交代他去西內苑也是這個原因。
雖然蕭欥覺得該帶元非晚一起去,但他同時還覺得,等他正式冊後以後再攜同夫人過去更好。因為他知道太後一直不喜歡他夫人,而他完全不想讓他夫人受氣或者堵心——
什麽?以他夫人的兇殘程度,受氣或者堵心的只可能是太後?
那他也不幹啊!有讓夫人置氣的時間,還不如讓夫人在立政殿裏眯一陣子呢!
而等他夫人真成了皇後……哼哼,光是那一身皇後衣裳就能讓太後堵心死;唇槍舌劍都不用過陣,直接高下立判!
什麽?說他偏心?那可真不好意思,人的心都是偏的,更何況以前那個孝順母親的蕭欥早就死了呢?
蕭欥心裏不把太後當一回事,态度就輕慢。因為他一貫沒什麽表情,所以外人基本看不出來——在他們眼裏,就是新皇照規矩來見太後了,沒什麽可說的。
雖然太後也看不懂兒子臉上的表情,但她至少不蠢,知道自己處境尴尬。既然事實已經如此,無法被改變,她也就不拘着自己多問話了:“本宮聽說,皇帝剛剛宣召,要在龍首原上興建殿宇?”
“是。”蕭欥覺得這沒什麽好不承認的。“初步定名叫大興宮,具體規模等工部勘驗過後再說。”
太後頓了頓。這宮殿說白了就是為太上皇建的;若是她将來搬過去,也只是捎帶。雖然為時已晚,但她仍然覺得難受。
“本宮還聽說,皇帝打算立後了?”她定了定神,又問。
“是。”蕭欥這回承認得比上一回還快。“登基後即刻立後,四方人心皆會平定。且阿晚賢良慧德,堪為天下女子之表率。”
太後只覺得自己膝蓋中了一箭。
所謂天下女子,是不是也包括她?反正在她兒子心裏,她估計已經被分到最差勁的女人且沒有之一的那個類別裏去了吧?
雖然蕭欥有問必答,也聽不出什麽故意找麻煩的心思,但太後完全沒有底氣,自然覺得字字誅心。“這新宮之事,太上皇已經知道了?”
“嗯。”蕭欥第三次肯定回答,“父皇剛開始覺得有些大動幹戈,不太贊成。但父皇同時也答應,若是臣民們同意此舉,那就建。”
太後現在覺得自己的心髒已經被插成了篩子。呵呵,又是他們全知道、就她一個被蒙在鼓裏!她這個太後,果然是形同虛設吧?
可就算太後心再塞,也沒有用處。因為現在禦座上的人是蕭欥;他想要和太上皇商議宮殿的事情、而不是和太後商議,也說得過去。只不過權勢旁落,太後自己不甘心而已。
然而不甘心又有什麽用呢?
就算已經決定破拐子破摔,但考慮到自己以後還得靠着皇帝過活,太後并不敢說出自己的心裏話。別的不說,若惹毛蕭欥,那魚德威還想被起複了不成?
所以太後最後只能道:“本宮明白了。若皇帝有空,就去太上皇那裏看看罷。”
蕭欥巴不得走。此時聽到送客令,他毫不猶豫地說了最後兩句客套話,就大步離開了,快得簡直像陣風。
這回太後注視着空蕩蕩的殿門,連砸杯子的力氣都沒有了——
都是孽啊!
他們說話時,太後的四個随侍宮女也在邊上。見得皇帝登基後和自家主子的第一面就如此尴尬冷場,四人都緘默了——
感覺以後的日子會很難過啊,怎麽辦?
答案當然是沒怎麽辦。更何況,現在的情況是,當年太後逼着皇帝走上了死路,自己選擇了生路;未曾想風水輪流轉,生路前頭變成了荊棘,而死路的懸崖下面卻是坦途。
這時候再來怨別人對你不好、不幫着你?
呵呵,早幹嘛去了?尤其當別人在懸崖上掙紮的時候?
世上沒有後悔藥;自己選擇的路,跪着都要走完!
而立政殿裏的氣氛卻和太後的含章殿完全相反。前朝皇帝宣布了要立後,後腳這消息就長了翅膀一樣飛進後宮——
“太好了……”水碧一時間還沒回過味來,表情愣怔怔的。
“娘娘!您以後就是皇後娘娘了!”谷藍樂得要跳起來。
“恭喜娘娘,賀喜娘娘!”滿殿太監宮女跪了一地。這絕不能說是他們過于谄媚,而是真心實意的道賀。畢竟,像他們主子一樣注定會成為皇後的,僅此一家別無分號!
“都起來罷。”元非晚也很高興。
說實話,她隐約察覺了這種趨勢;但蕭欥不打算說,她也就配合一下,當自己不知道。不過,蕭欥的動作還真是很快——
還沒等正式上朝呢,就讓下面的大臣準備商議了!比她想的還快!
“怪不得不讓我搬別的殿裏,”她低聲道,唇邊帶着笑意,“原來早準備在這裏等着我呢!”
底下諸人聽得這話,不由小幅度地交換目光。果然原來德王府老人們的教導是對的:陛下對娘娘的寵愛,确實已經登峰造極!
既然沒有反對的理由,第二天的朝議上,所有大臣衆口一詞,都覺得興建新宮和冊立皇後是皇帝英明神武的決定。
蕭欥要的就是這樣的結果。“既然如此,那就這麽定了。中書省即刻去拟定冊書,不要耽誤。陰尚書,大興宮的事情,就交予你了。”
暫時兼任中書令的顧東隅和工部尚書陰秀出列領命,陰秀還不由自主地多看了顧東隅一眼——
沒法啊,修宮殿要錢,而錢不正是從太府卿顧東隅那裏劃撥出來的嗎?雖說顧東隅的情況不能用“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來形容,但和元家沾上關系的,都升遷得特別快啊!
陰秀又哪裏知道,蕭欥敢重用顧東隅,是因為他确實了解顧東隅是什麽樣的人?只不過不管是蕭欥還是顧東隅,他們都不會特意宣揚當年在嶺南的那些交彙,外人看着自然容易想歪。
察覺到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略帶懷疑掂量的目光,顧東隅就知道,陰秀和其他人一樣,覺得他是沾了元府的光。換做是以前,他大概會激動地解釋那是自己的實力;但到現在……
誰管他們怎麽想?外人就是外人!等到最後關頭,他們就會知道,自己錯得離譜了!打別人一個措手不及的勝利比一路全勝來得更有趣,不是嗎?
如此一來,皇帝要立後的消息就和長了飛毛腿一樣,旦夕之間就跑遍了整個長安城的大街小巷。因為蕭欥之前對元非晚的寵愛太過明顯,大多數民衆都敢拍着自己胸脯說自己是預言帝——
“這皇後,除了德王妃,還有誰能當?我早就知道了!”
不過,這種在民間毫無争議的事情,到了王府後院,就變成了麻煩,而且是極大的麻煩。
前兩年,李安書、李安棋、顧芳唯、孫華越先後嫁了出去。她們本就相熟,嫁人不過是從貴女圈子變成了貴婦圈子,彼此自然還繼續走動。
這幾人中只有李安書是正室,她還為此得意了許久。可現在,李庭倒了,黃源潔跟着倒了;嫁入黃家的李安書自然好不了,直接被賣做官奴,連着她的幼子一起。
雖說這件事已經過了七八天,但顧芳唯提起來的時候,還覺得心有戚戚焉。“……這可真是太吓人了。”
李安琴和李安書姐妹倆一向是長安貴女圈裏頂級的人物,尤其當李安琴嫁給原太子後。誰能想到,李安琴的結局不是成為皇後乃至皇太後,而是被發配幽州呢?誰又能想到,李安書本來注定了享不盡的富貴榮華,這會兒卻變成了生生世世的做牛做馬?
“确實如此。”孫華越也唏噓不已。同為李黨,孫家本就是小喽羅;受罰是受罰了,但畢竟沒牽扯到逼宮這種要命的事情裏,還算保得全家老小安全。“這樹大招風,我可算是領教了!”
顧芳唯用力點頭。“誰說不是呢?”真要說起來,他們顧家受到的牽連比孫家還大些!人命是還沒出,但顧東嶺的右散騎常侍之位沒了,整個顧家在朝中的地位立時一落千丈——
本來就很一般,再這麽個掉法,以後她怎麽在秦王府後宅混啊?
顧芳唯眉宇之間一朵揮之不去的愁雲,孫華越很容易看出來。她往常沒多少好心,但孫家和顧家都遭了難,她不免産生了些惺惺相惜之感:“沒事,芳唯。你想,以你家的立場,你在秦王府的立場本就是尴尬;現下沒了那些礙事的,受的苦怕是要少些呢!”
顧芳唯一想也是。她家一個太子黨的立場,總讓她在秦王府裏受刁難。如今太子沒了,大概就沒人整天盯着她找麻煩了。“你說得對,”她苦笑道,“一定要比的話,被人無視總比被人針對舒服些。”
這是苦中作樂的想法,被蕭旸無視的孫華越很能理解,不由長長嘆了口氣。“沒辦法,為今之計,還是先保住自己,再來談別的。你想想,那李安棋嫁給紀王殿下,是不是比你更糟?”
按理說李安棋和李安琴李安書是同輩的,連帶着顧芳唯和孫華越一起熟悉很正常;但介于李安書對李安棋的敵意深厚,和李安書混得好的基本都無視李安棋,就比如說顧芳唯和孫華越。現今兩人見面,也沒李安棋什麽事兒。
這也正是顧芳唯沒有第一時間想到李安棋的原因。“我都忘了她了……”她被提醒才恍然大悟,“聽聞紀王殿下深受王昭容的影響,沒什麽主意?”
“你這話說得是真客氣。”孫華越撇着唇道,“不過是牆頭草兩邊倒罷了。聽說李安棋之前在紀王府裏混得風生水起,我估計着,還是靠着李家的背景、紀王縱容她的概率更大。此時李家倒了,你覺得紀王會對她如何?”
“自然是能撇清幹系就撇清幹系了。”顧芳唯下意識地接道。
“可不就是那樣嗎?”孫華越略有些幸災樂禍地笑起來,“有她墊底,你是不是沒那麽難受了?至少秦王殿下沒那麽善變,對吧?”
雖說孫華越這種建立在別人痛苦之上的安慰方式不怎麽入流,但顧芳唯确實覺得輕松了不少。“阿越,多謝你。”
“這就不用和我客氣了。”孫華越一揮手道,想起別的,又酸溜溜的:“當時中秋宴上臨近三人,竟然是我眼光最差!”
顧芳唯聽了,不由也抿緊了唇。當時元非晚、王真、孫華越在流水席上坐在一塊兒,她還去找過;誰曾想,現在元非晚馬上就要成為一國之母了呢?王真與她交好,愣也是混了個燕王妃!哪個的未來不比她們好啊?
“要她還是德王妃,咱們還能想想打關系;可這立政殿裏的皇後……”孫華越一邊說一邊搖頭,對自己極不滿意,“也就只能等着王妃去碰上了……啧啧!”
這後面調子拐得生硬,顧芳唯注意到了。“你到底想說什麽呀?”她一頭霧水,“我怎麽一點也不懂?”為什麽孫華越一副“泰王妃碰上皇後就有好戲唱”的表情?
孫華越看了看四周,這才靠近顧芳唯,壓低聲音道:“這事兒我也剛發現,你可別告訴別人!”
秘密對人總有很大的吸引力,尤其在噱頭足夠的情況下。顧芳唯也不例外。只不過,當聽完時,她不受控制地瞪圓眼睛張大嘴巴,震驚得一句話都說不出。
孫華越很滿意自己丢炸彈的成果。“左右不幹咱們的事情,看看熱鬧就好!”她最後如此總結。“冊後之後,皇後娘娘會見外命婦,想想就很期待啊……”
見顧芳唯還是呆着,她不由再強調了一句:“不要說出去啊!若是傳到別人耳裏,咱們倆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136第 136 章
此種等着看好戲的陰暗心思,不足為外人道也。不管是孫華越還是顧芳唯,她們都對正在緊鑼密鼓準備中的冊後沒有任何影響力,自然也就沒人在意。
一般情況下,領導關注的事情會辦得特別快,尤其在這件事還是公衆同樣關注的大事時。禮部尚書周雅靖和鴻胪寺卿吳炜為登基和冊後這兩件接連的大事忙得焦頭爛額,但好在諸人配合、一切順利——
“王者建邦,設內輔之職;聖人作則,崇陰教之道。式清四海,以正二儀。皇帝妃元氏,冠荩盛門,幽閑令德,藝兼圖史,訓備公宮。頃屬艱危,克揚功烈,聿興昌運,實賴贊成。正位六宮,宜膺盛典。可冊為皇後。”
負責宣诏的是宗正卿,也就是相王蕭承慶。他之前和蕭旦混得好,不過卻沒謀反的膽子,太上皇便看在他們多年兄弟情誼的面子上,暫且不追究他的責任——
太上皇就這麽一個庶出的弟弟;要是把蕭承慶幹掉了,皇室連個宗正卿的人選都挑不出來,豈不是太尴尬?
蕭承慶自己也知道,他能在逼宮事件中全身而退,賴的都是太上皇的心軟。如今皇帝蕭欥從小就和他不親,再加上他曾經和太子混的疙瘩……
若是想保住自己的榮華富貴,還不得夾着尾巴做人啊?
“臣妾謝陛下隆恩。”元非晚朗聲應道,不疾不徐。
蕭承慶把手中的冊書交給尚宮,再見着尚宮轉交給元非晚,這才繼續道:“臣在此恭喜皇後娘娘入主中宮。”
元非晚已經站了起來。聽得這話,她便笑道:“宗正卿客氣了。咱們早就是一家人,不需見外。”
這話元非晚說得,蕭承慶聽得,但卻想不得。看現在的情形,皇帝和皇後自然是一家人,皇帝和太上皇也是一家人,皇帝甚至和南宮大長公主以及太華長公主是一家人……然而和他肯定不是!
所以,蕭承慶只能笑笑,說兩句不痛不癢的附和話。元非晚深知他心中忐忑,又說了幾句,就放人走了。
冊書和寶绶都到了手,再加上立政殿以及花釵翟衣這樣符合皇後身份的居所和衣物,元非晚如今确實是貨真價實的皇後了。在蕭承慶離開後,滿殿上下的太監宮女又給她行了大禮,恭賀之聲響徹雲霄。
冊後的程序要比納後簡單許多。但前頭的同牢、表謝可以省略,後頭的見家長卻是不能略過的。只不過,一般情況下,皇後只需要朝見太後;現在太上皇還在,便得兩個一起朝見。
太上皇對此事早有所料。而且,如果一定要說的話,他才是那個最早确定這一幕會發生的人——
他選的兒媳,他選的儲君,那他還不知道這個嫁給儲君的媳婦兒将來會成為皇後?那不是搞笑嗎?
所以在元非晚一一見禮後,太上皇比太後笑得和藹可親多了。元非晚奉的茶他很快就喝了,接着問道:“芷溪,你如今已經是中宮之主,又得到欥兒的敬重,之後一定要好好扶持幫助他,知道麽?”
這就是套話,元非晚當然承應下來。“芷溪謹遵父皇教誨。”
太上皇滿意地點了點頭。其實從逼宮一事的處理中,他就能看出元非晚這個皇後能做的絕對比他的皇後多,所以他實在沒挑的。
他說完就輪到太後,然而太後被兒媳身上簇新堂皇的袆衣紮得眼睛疼,心中各種氣不順。然而,只有她和元非晚兩人還好說;這滿目都是尚宮尚儀,還有太上皇,她再如何不爽都必須好好按捺住:“皇帝已過弱冠,膝下尚無子女。如今後宮之中只有你一人,你可要争取早日開枝散葉、傳承宗嗣。”
雖然知道太後還是不喜歡甚至讨厭自己,但這明面上的話說得确實無可挑剔。“兒臣謹遵母後教誨。”元非晚恭恭敬敬地回,臉上也看不出一絲差錯。
這一問一答的句式前後基本相同,但從太上皇及太後的稱呼以及元非晚的自稱裏,敏銳一點的都能聽出差別——
太上皇那裏就是芷溪,太後就是兒臣……所以說,太後還在和皇後置氣啊?皇後也沒得罪太後,何必這樣呢?
不光是衆人,就連太上皇也覺得有些不妥了。等元非晚告辭離開,劉永福要上前,他卻擡手阻止了。劉永福先是一愣,然後會意,直接讓殿上其他人都退下。
“在朕看來,芷溪是個萬裏無一的好孩子。”太上皇慢慢道。他并沒盯着太後,但話顯然只能對她說。“若你覺得她有什麽不足的地方,還是明示比較好。”
太後就知道太上皇要和她說這個,不由一口氣堵在心口。可當她張嘴欲言的時候,卻發現她回答不了太上皇的這個問題——
是啊,元非晚有什麽不好?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懂禮節知進退,外頭臣民一片極好的風評,內裏皇帝疼她疼到骨子裏……
這種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人人的眼睛都盯着;若是元非晚真有不好的地方,也輪不到她來發現啊!
“陛下,您多慮了。”太後只得賠笑,“皇後這樣的兒媳婦打着燈籠也找不着,我能有什麽不滿意?”
太上皇看了她一眼,終究沒指出她依舊生分的稱呼用詞。“若是朕多心,那真是太好了。”他頓了頓,又道:“一家和睦,是朕最願意看到的事。”
“确實如此。”太後勉強笑道,“咱們都是上了年紀的人了,将來要靠年輕人去打拼。”
“這樣想就對了。”太上皇表示贊同。“兒孫自有兒孫福,咱們就等着抱大胖孫子罷!”
其他也沒什麽事,太上皇的身體還需要多多休息。所以不過一會兒,太後也離開了太上皇的永安殿。但一出去,她的手就握成了拳頭,鑲嵌珠寶的長指甲深深掐進手心——
“一家和睦”?
這話說得隐晦,但兩人做夫妻這麽多年,太後當然聽得出,這是太上皇在給她留面子、所以點到即止。
要知道,當前皇家裏,關系最惡劣的就是她和皇帝。太上皇不可能不知道這點,但他偏生在皇後朝見後提出來,那意思就很明顯了——
讓她和皇後打好關系,這樣就能借着帝後的情誼,修複母子之間的裂痕!
想是想得很好……但到底他有沒有想到,她身後還有一整個魚家要照拂?又或者說,照太上皇的意思,就讓她甩手不再管魚家,自己享自己的清福就罷了?
再回想起“兒孫自有兒孫福”,太後幾乎能肯定自己關于太上皇暗話的理解是對的。
她争了一輩子,鬥了一輩子,到最後,難道太上皇一讓她放下、她就能放下?別的不說,陰貴妃——哦,不,現在是陰太妃了——就等着看她笑話呢!
人争一口氣,樹活一張皮,太後一直堅定地相信這句話。雖然蕭欥面上絕對沒虧待她(和她當年做的一比簡直快夠得上以德報怨了),但她的臉呢!臉呢!難道就任由陰家踩嗎?怎麽能忍?
這邊永安殿裏,太上皇很快就泡進了藥浴桶裏。中風之狀,太醫說是淤血不通,所以他早中晚都要泡小半個時辰。光這一項就能去掉許多時間,所以他覺得他及時禪位是個再明智不過的選擇。
然而,想要和他一樣痛痛快快地把手中權柄交出去,卻不是每個久居上位的人都能做到的。
“就算接下來一直都住永安殿,也是安享晚年。”在氤氲的霧氣中,太上皇喃喃道,“最怕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太上皇泡藥浴的時候不喜歡有人圍觀,所以此時只有劉永福一個在替主子按摩筋骨。聽了這話,他手上動作不停,心裏卻不由得冒犯地想道——
就是!以太後之前做的事情,再看她現在的待遇,還有什麽可不滿足的?像大家這樣勞心勞力的,做太上皇都沒意見;一群不幹實事、只會指手畫腳的,倒是不滿意?
從來就會伸手要什麽的……特麽你行你上啊!別說和當今陛下一樣沙場浴血,就算處理日常正事都不行吧?被人養着還添亂,哪來這種慣出來的毛病!
當元非晚受冊的時候,前朝的蕭欥也沒閑着。元非晚成了皇後,她的親族自然也少不了恩賜——
吳王加授了一個太尉,元光耀則是國丈加封太師。元非永小小年紀就成了國舅,而元非是再加一個上騎都尉的勳位。上騎都尉正五品,對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來說已經夠聖恩浩蕩了。
大盛最大的官兒就是正一品的三公三師,包括太尉、太師、太傅等。現在,除了死後追贈的,還活着的三人有三分之二都是皇後的親屬!
“元府和吳王府加起來……簡直了!全長安沒有比他們更貴重的府邸了吧?”
“什麽話?吳王府暫且不說,現在的元府可要稱一聲太師府了!”
“就是,就是!”
雖然蕭欥賜得很是大手筆,衆臣心裏也不免打小九九;但等他們打完,卻還是發現沒什麽好反對的——
皇後的親族就元光耀那一房,然後一個年歲不大的哥哥以及一個還能算孩童的弟弟。再說吳王府,吳王早就稱老、不理事,挂着太尉也不過是虛銜——他本就是個食邑萬戶的王,哪裏還能在意虛職?另外,皇後的兩個舅舅遠在西北,雖手中有兵權,但三年五載才回一次長安……
這麽算算,好像皇帝賜得也不多啊?畢竟皇後就那麽幾個外戚、還沒有拉幫結派的愛好,還能多到哪裏去?而且話再說回來,這麽少的親屬,若皇帝不給他們擡擡名分,出門的時候怎麽好意思說自己是皇後的外祖阿耶阿兄親弟?
找不出反對的理由,自然塵埃落定。衆臣都表示受命,然後琢磨着回去寫一封賀冊後表上來,在他們正式朝見皇後的時候遞上去——
皇後一族從不惹是生非,和他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的,寫封賀表又怎麽了?況且皇帝一看就上心皇後,上賀表不是一箭雙雕嗎?說點好話又不會掉一塊肉!
反正下朝之後,元光耀自去張羅請客不提。這消息幾乎和元非晚一起到達立政殿,她不由愈發高興——
她曾在心裏發誓,要讓她爹位極人臣;如今做到了正一品的太師,已經能算實現她的諾言了吧?
蕭欥做了這些,自然很想像夫人獻寶。不過他畢竟剛剛登基,一應事務多得很,到了晚上才能去尋元非晚——
“若你忙着,喚我過甘露殿去便可。”元非晚鬧不清蕭欥非要自己跑來她殿裏的用意。
“那怎麽行?”蕭欥一口就拒絕了,“若你在邊上,我可要走神的。若一走神,又要再花大半個時辰。”
“……又沒個正經!”元非晚現在已經完全放棄讓蕭欥不再做這種沒臉沒皮的調戲的努力。“事情都做完了?”
“哪兒有這麽快?只要日子不停,事情是永遠做不完的。”蕭欥道,拉着自家夫人坐到紅木長榻上去。
元非晚一見他的動作,心裏就有了些猜想,不由嫌棄大臣們的努力還不夠——瞧他們皇帝,這不是還挺有精力的?
然而蕭欥近日的表現實在非常好;就算是元非晚,也沒法子挑剔他。
滿懷軟玉溫香,蕭欥十分滿足。尤其是元非晚剛沐浴過,頭發和肌膚上都散發着微微濕潤的水意清香,讓他更舒服了。“別問我了……你那邊呢?今日去見父皇母後,沒出什麽岔子吧?”
“當然沒有。”元非晚動了動,在他懷裏找到一個更舒适的姿勢。“就是那些話,你光想也會想到的。”
問,公公婆婆見兒媳,一定會說什麽?
——答案簡直明擺着嘛!
蕭欥一想到那個答案,就忍不住要笑。“你被催早日生個太子出來……我猜得對還是不對?”
元非晚一聽他憋笑的聲音就忍不住手癢。此時天時地利人和,她就毫不客氣地在蕭欥精壯的腰上掐了一把。
“哎……哎!”蕭欥略吃疼,龇牙咧嘴起來,“你怎麽能動手呢?君子動口不動手啊,知道嗎?”
“我又不是君子,”元非晚伶牙俐齒地反駁,“我只是女子!君子這活兒,”她仰起臉,用一種相當不信任的眼神掃了蕭欥一眼,“你做給我看看?”
這不就是暗示他也做不到嗎?蕭欥自然明白。但問題在于,他也不想否認。“當君子有什麽好的?”他不客氣地道,同時把懷中人摟得更緊了點,“在你面前,做小人又有何妨?”
“……哎呀!”
忽然,元非晚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再回神時,她已經仰面平躺在長榻軟褥上,面前則是蕭欥因為壓下來而放大的俊臉——
“既然父皇母後都催了,咱們就再努力一把吧,夫人!”
“像個皇帝能說出口的話嗎?”聽得這種不要臉的發言,元非晚只想給她男人一個白眼。不過她今天心情好,決定不和他計較,便半支起身,搶在蕭欥之前先親了他一口。
這事兒出乎蕭欥意料之外,他不由微微眯眼。“我說的話像不像皇帝不知道,但你做的一定像個皇後!”說到這裏,他直接傾身,覆了上去……
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就不用說了。宮女們早在見到蕭欥來的時候,就識相地關門退出去了。良辰美景,月圓花好;如此好時節,實在不可辜負,不是嗎?
第二日便是皇後該受衆臣慶賀的時間。蕭欥一直等着這個時候,當然不會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