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不眠 (35)
,也基本走不了路。劉永福幫着皇帝走到禦階之前,心酸得簡直想不顧上下禮儀、劈頭蓋臉地把太子罵一頓。
然而皇帝卻很冷靜。他站着,垂目注視嫡長子明顯消瘦頹喪的神情,直到看進對方眼裏。“幽州地處西北,天寒地凍,環境艱苦,不比長安……”他頓了頓,“你自己珍重。”
蕭旦的腦子從剛才看見皇帝時就變成了一團漿糊,完全轉不動。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是被兩個侍衛夾帶着往外走、已經要越過太極殿高高門檻的時候了——
“父皇,父皇!”他猛地回頭,幾乎發狂地叫道:“是兒臣的錯!兒臣不該聽信讒言,是兒臣辜負了父皇一片苦心!”
皇帝正緩步走回禦座,聞言身子一頓,但沒有回頭。侍衛見他沒有叫停的意思,便将不停掙紮叫喊的蕭旦帶走了。
這一幕出乎所有大臣的意料,殿上一時間落針可聞。
看蕭旦最後那絕望的眼神,怕是終于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但又有什麽用呢?皇帝已經完全死心了,覺得今後兩廂不見便是最好的結局,甚至連頭都不回……
晚了,都太晚了!
不管是大臣還是親王,都噤若寒蟬。就連一貫和蕭旦不對付的蕭旭蕭晨,也只敢遞一個“幸好太晚”的眼神。若是蕭旦早明白皇帝對他的愛護,那哪裏還有他們當皇帝的機會?
皇帝自己倒是沒什麽反應。至少在他重新坐下後,劉永福沒在他臉上發現什麽多餘的情緒。對蕭旦說的那句話大概就是皇帝想說的最後一句;此後如何,便由蕭旦自生自滅去了。
——送走了好!不然指不定哪天又把大家氣着呢!
極度護主的劉永福心中如此想。也正因為如此,他錯過皇帝向他遞過來的第一個眼神,直到第二個時才反應過來——
他還有诏書要念呢!
衆臣還沒回過味來,就見劉永福重新走到階梯前面,攤開手中明黃卷軸——
不會吧,還有?這是要立刻冊立新的太子嗎?
☆、132第 132 章
這次是一封冊文。
“維乾章六年,歲次癸亥,五月庚戌朔二十日己巳,皇帝若曰:天有丕命,集寶位于朕躬,所以奉若天道,建茲元嗣,其明聽朕言。咨爾德王欥,幼而聰允,長而寬博,有夙成之量焉……”
劉永福的冊文剛念了一個開頭,朝堂上就要炸了——
卧槽!他們聽到了什麽?果然是冊太子啊!果然是冊德王為新太子啊!
後面一大段都是說蕭欥如何文武雙全、仁孝兼備,還有冊太子的必要性以及人選的唯一性,但衆臣都沒心思聽。他們現在滿心滿眼就只有一個想法——
德王以前是事實上有權有謀,現在連名義也定下來了?這太子之位會坐得很穩啊!
而且,皇帝現在身體還不太好。若是短時間能治好,也就罷了;若是不能的話……
那說明了什麽?說明德王很快就會上位,成為那個唯一能在太極殿坐北朝南、君臨天下的人!
一時之間,朝上所有大臣的目光都彙聚在蕭欥身上,就等着看他有什麽反應。然而,他們注定要失望了——
蕭欥跪坐在那裏,俯身垂首聽命,根本沒人看得見他的表情;這樣也就算了,偏生他身體也紋絲不動,和平時完全沒有什麽兩樣……
哎喲,這父子倆肯定早就溝通好了,就等着給他們這些外人頭上扔個驚雷吧?
這僅僅是吐槽。因為衆臣都心知肚明,蕭欥相比蕭旭有更大的優勢。蕭旦至少還有嫡長子這個身份在手,可蕭旭有什麽呢?不過是庶長子。另外,論起才能,蕭欥也比蕭旭強,皇帝選蕭欥接班再正常不過。
其實這事兒就只有一個問題,就是有些太快了。工作效率出乎意料之外的高,不符合皇帝一直以來的作風啊!
衆人想了又想,然後終于意識到一點——照往常,一道诏書出來,要經過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但在這次動蕩裏,就剩門下省侍中魏群玉一個還好好的,所以大概只有魏群玉之前知道這事兒吧……
幾十道目光前前後後地掃到自己身上,魏群玉就跟沒察覺一樣,連個挑眉也不屑給。
衆臣吃了個軟綿綿的閉門羹,不由暗嘆自己低估了皇帝的行動力。看來,只要是皇帝想做的,都會以最快速度做成!
劉永福才不管底下大臣心裏有多麽波濤洶湧,依舊正兒八經地宣讀冊文——
“……是用命爾為皇太子。古人有言曰:‘爾身克正,罔敢不正。’爾罔不忠,惟爾之忠。昭昭臨下,不可不畏。慎簡乃僚,允迪瑞士。恭儉惟德,遠于憸人。則萬邦以貞,答揚我聖之鴻烈,敬之哉!”
“兒臣接旨謝恩。”蕭欥拜了一拜,劉永福便從禦階上下來,把卷好的冊文交到他手裏。
眼見着過去的德王已經成為了現時的太子,衆臣反應不一。有高興的,自然也有心塞的。像元光耀這樣已經預定成為國丈的人,不管他再如何克制自己,衆人都認定他心中定然是狂喜;而像是蕭旭蕭晨乃至陰秋這樣的,無論他們臉上是不是挂着勉強的微笑,衆人都覺得他們心裏已經發起了洪災一樣的酸水——
白費這次事情做得那樣漂亮,結果最大的好處還是落到了蕭欥頭上,真是為他人做嫁衣裳啊!
但話再說回來,蕭欥才是真正領兵平叛的人,得了最大的好處也沒什麽好說的。也正是因為如此,陰秋才要在扳倒太子一事上多多出力;因為若他不努力,那功勞就完全是蕭欥的,他們連口湯也分不到!
此種結果,顯然已經是秦王江王與外戚陰氏商量後得出的最佳方案。所以就算心裏酸,也得往死裏忍住了……
有機靈的在心中如此分析了一遍,不由覺得,雖然蕭旦這個原太子已倒,但蕭欥這個新太子和兩個庶出哥哥,之間肯定還有得掐呢!
這麽一大堆思緒滾過去,等他們再聽到皇帝的話時,就感覺自己有些接不上趟了。因為皇帝正說到:“……相當不便,朕也是有些力不從心。既如此,朕……”他給了劉永福一個示意,內侍監接收到,便再次走到禦階之上,攤開了第三份明黃卷軸。
衆臣這下全懵了——
等等等等?怎麽還有?皇帝這是啥意思?因為身體緣故,所以已經決定不再當皇帝了嗎?不會真的這麽幹脆吧?
事實還真是如此。
“乾道統天,文明于是馭歷;大寶曰位,宸極所以居尊。在昔勳華,不昌厥緒,揖遜之禮,旁求歷試。三代以降,天下為家,繼體承基,裔嗣相襲。故能孝飨宗廟,蔔世長遠,贻慶後昆,克隆鼎祚。朕膺期受命,握圖闡極,大拯橫流,載寧區夏。然而昧旦丕顯,日昃坐朝,馭朽兢懷,履冰在念,憂勤庶政,九載于茲。今英華已竭,耄期倦勤,久懷物表,高蹈風雲。釋累遺塵,有同脫屣,深求閑逸,用保休和。
“皇太子欥,久葉祥符,夙彰奇表,天縱神武,智韞機深。自雲雷締構,霸業伊始,義旗之舉,首創成規,京邑克平,莫非其力。乃皇極已建,天步猶艱,內發謀猷,外清氛祲。英圖冠世,妙算窮神,伐暴除兇,無思不服……”
劉永福的聲音抑揚頓挫,但衆臣現在心裏只有大寫的卧槽兩字刷屏。事實上,剛聽懂開頭社稷重要性時,他們就已經忍不住滿心的吐槽了——
搞什麽?竟然來真的?陛下啊,您不覺得一天扔一個驚雷就好了麽?還一連三個?好歹給我們這些做臣下的一點反應時間啊?要在這麽短的時間內經歷這麽多劇烈的變化、還要保證冷靜接受現實……
恕微臣實在做不到啊,陛下!
而且,說好的新太子和其他兄弟掐架的戲份呢?陛下您這就直接給快進到皇帝和其他兄弟的劇情了?刺殺事件和逼宮事件的後續處理,您這就準備一股腦扔給兒子解決了是吧?就算您向往着清閑的太上皇生活,也不能半路撂挑子、讓您的皇帝生涯畫上一個如此偷工減料的句號吧?
這回懵了的人可不止那些本來就不知情的大臣們。就算蕭旭蕭晨以及陰秋等人做再多的心理準備,他們也料不到皇帝給他們來這手。廢太子冊太子禪位竟然在同一天內完成……
這特麽地是讓蕭欥當上皇帝的一條龍服務嗎?啊?有這樣幹的?這種好事怎麽不砸到他們頭上?
如此一來,幾乎沒有人能保持住臉上或鎮靜或淡然的假象。人人都驚得呆住了,連竊竊私語、交換眼神都記不得;甚至有人動手掐了自己大腿,以确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元光耀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他剛成為預備役國丈,現在就成現役國丈了?就差皇後的一紙冊書?等等,他感覺頭好像被天上掉下來的金餡餅結結實實地砸暈了,怎麽辦?
顧東隅的第一反應和他差不多。不過要當國丈的人畢竟不是他,所以回神比較快,唇邊也挂上了一絲驚喜的弧度——終于!皇天不負苦心人,他終于等到這一天了!
而陰秀和陰秋,兩人臉上的笑容根本維持不住——按照正常情況,他們知道蕭欥遲早要當上太子乃至皇帝;可剛成為太子就變成了皇帝……逗他們玩呢?這和直接讓位有什麽區別?
外戚尚且如此反應,蕭旭和蕭晨更是忍不住。蕭晨半張大嘴巴,完全愣住了,呆呆地盯着劉永福一開一合的嘴巴;而蕭旭則是無可抑制的震驚和嫉恨,在意識到自己臉上可能是什麽表情後,就慢半拍地深深低下了頭。
而鄭珣毓侯玄表諸人,也是震驚的。只不過,他們的震驚不針對蕭欥,而針對皇帝本身——
皇帝的性子向來有頭有尾、按部就班,為何這次決定出人意表?是自己身體健康不允許的緣故多些呢,還是被太子試圖逼宮弑君這件事傷透了心的原因?
但不管是什麽,這兩點他們都插不上嘴,尤其是困難合二為一時。就算是清流,也覺得讓這種狀态下的皇帝繼續日理萬機有些過分。
其實按常理,皇帝可以先慢慢放權,讓兒子适應一下;但現在诏書都出來了……只能說皇帝已經打定主意,就算要教導兒子也要在背後教導了……
唉,也是逼不得已!
在想清楚此中關節後,幾乎所有清流的目光都定在兩人身上。無獨有偶,這正是滿殿堂上最冷靜的兩人——
一個是負責起草禪位文書的魏群玉,另一個是被點名接任下一屆皇帝的蕭欥!
魏群玉神色平靜,就連胡子都不顫動一下,顯然早就知道了;而蕭欥跪倒在地,依舊是完全看不見臉、且身子紋絲不動的姿态……
看來他們這個新任皇帝早有所料!不然這麽大的事情,他如何能一點反應都沒有?平日裏看着默不作聲,結果事到臨頭,倒是個心裏最最門兒清的角色嘛!
這麽說來,皇帝的選擇也是有道理的……一衆清流好歹勉強按捺住了那種改朝換代的固有憂慮,決定最好看看再說。
劉永福的聲音還在繼續。
“……功格穹蒼,德孚宇宙,雄才宏略,振古莫俦,造我大盛,系其是賴……晷緯呈象,休徵允集,華夏載伫,讴頌知歸。
“今傳皇帝位于欥,所司備禮,以時冊授。公卿百官,四方岳牧及長吏,下至士民,宜悉祗奉,以稱朕意……”
聽到這裏,衆臣心中一顆飄飄忽忽的心總算落了地。傳位的話已經說了出來,他們再怎麽想都沒用。為今之計,只能趕緊接受現實了吧?也不知道,新皇和太上皇的行事風格是不是有很大差異?
“……夫政惟通變,禮貴從宜;利在因民,義存適要。條章法度,不便于時者,随事改易,勿有疑滞。昔漢祖撥亂,身定大功,群臣推奉,光宅帝位,而事父資敬,五日一朝,備禮尊崇,號稱太上。朕方游心恬淡,安神元默,無為拱揖,憲章往古,稱謂之儀,一準漢代。庶宗社之固,申錫無疆;天祿之期,永安勿替。布告天下,鹹使知聞。”
劉永福的诏書終于宣讀完畢,一殿寂靜,只有蕭欥領命的冷靜聲音在空氣中回蕩。等他把該說的話說完,大多數其他人才勉強回神——
就這樣?完了?他們如此簡單地換了一個新頂頭上司,最大的那種?
皇帝的位置居高臨下,很容易把所有人的反應都收歸眼底。不得不說,基本和他預料的一樣。“諸位愛卿,都清楚了罷?”
這時候,哪裏有人說不清楚?自然是一同磕頭,表示再明白不過。
“你們都是我大盛之棟梁,一定要盡職盡責地輔佐新帝。”皇帝又道。他這麽說的時候,視線掃過蕭欥臉上,兩人正好一個交錯。這一瞬間,他覺得自己似乎從兒子眼睛裏看到了一些可疑的水光,但決定不深究。
都說皇帝是九五至尊,衆人企羨,萬萬人之上,坐擁佳麗三千,要什麽有什麽……好處一天一夜都說不完,但他卻是真的累了。
“至于大典之事,便交由禮部與鴻胪寺主理。若有其他需要,各監各部配合調度。”皇帝又補充。
衆臣又都應了,心中不由想:簡直沒有比他們七殿下上位更快的皇帝了!偏生還沒人跳出來反對!
自然也不會有人反對。太子黨倒了,以魏群玉為首的清流沒有異議,蕭欥自己手底下收攏了一大批将軍文臣,剩下陰氏一族——
說真的,皇帝禪位的動作如此果斷,殺了衆人(尤其是陰氏)一個措手不及,感覺蕭旭翻盤的概率不大啊!
又或者說,正因為皇帝考慮到了陰氏可能做的事,才來一招快刀斬亂麻,試圖讓陰氏知難而退?畢竟,以蕭欥的鐵血風格,若陰氏真栽到他手裏,只會成為第二個太子黨;那時蕭旭蕭晨沒有皇帝的照應,哪裏還有蕭旦那樣保全自身的好運?
凡不是站秦王那頭的官員,在分析出利害後,立馬選擇了和新帝站同一條陣線。至于秦王江王和陰氏內部要如何處理,那就要看他們自己是否識相了!
再接下來,虔立本和陰秋出列問了他們手裏正在辦的事情的後續處理事宜,皇帝只道遞折子上來即可。
這到底是遞上來給誰看呢?衆臣心裏又是一陣嘀咕。
左右再找也找不出事兒來了,皇帝直接宣布散朝,主動給臣子們留下了随意讨論的時間——
反正他馬上是做太上皇的人了,合該好好将養身體;麻煩的問題就讓他兒子操心去吧!反正他看他兒媳也是個極其能幹的,倆年輕人正好湊一塊做大事!
如果一定要說的話,這次下朝後跑得最快的不是別人,正是元光耀。早前女兒被冊為德王妃時,作為親爹,他已經慘遭圍追堵截。這回要冷不丁地變成皇後……若不跑快點,怕是一群人能把他扯成八瓣兒!
顧東隅深谙自己老友不喜熱鬧的個性,也腳底抹油地溜了。他又不傻;若是那些人找不到元光耀,定然指望着從他這裏曲線救國。那他不得被煩死?
兩人一起緊趕慢趕,直奔永春門。期間背後傳來無數聲“元卿”“元大”“顧卿”“失之”,他們愣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只當自己沒聽見。等到宮城外時,兩家的車夫見自家主人一副風塵仆仆、額頭微汗的樣子,還以為後面有惡狗在追,急忙一駕,駛了出去。
見暫時擺脫了危機,元顧兩人都松了一口氣。
“陛下這實在太快了!”元光耀一緩過來就說,“不是我得了便宜還賣乖,我真沒見過這樣的!”
顧東隅也如此覺得。“陛下可能怕夜長夢多。”他分析道,“因為太子已經被廢為庶人,還充軍幽州;以陛下的性子,應該不願意再見到自己剩下的孩子出事了。”
元光耀大大地嘆了口氣。“其實我也這樣想。瞧陛下的模樣,怕是覺得有些力不從心……”他把自己的聲音壓得不能再低,“任誰有太子這樣的親兒子,怕是都會心寒到心死吧?”
這就有些牽涉皇室隐私了。然而這車廂裏只有他們兩人,所以顧東隅接了話:“皇家之事,本就和尋常人家不同——到底先是國,還是先是家?而且,就算是我,也不能說家裏的事情我都能料理幹淨了。”
“你倒是少有這麽謙虛的時候。”元光耀說了個冷笑話。但其實,他心裏還是有些擔心的:“這麽快,環節上會不會出錯?”
“你有什麽可怕的?”顧東隅微笑起來,“咱們和禮部周尚書的關系尚可,他定然不會故意添堵;而鴻胪寺卿更是你我好友,還能虧待了你不成?”
元光耀被這種誇張的說法逗樂了。“說的什麽話?新帝登基之事,和我有什麽幹系?”
這話的本意是“登基的人又不是我”,然而顧東隅明明知道,卻故意曲解:“都要當國丈的人了……”他拖長聲音,“你這是嫌我沒有第一個恭喜你麽?”
“你已經是第一個了!”元光耀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管怎麽說,這都是好事,而且是天大的好事。”顧東隅笑吟吟地道,“若你回去告訴嫂子,她定然也樂得不行!”
元光耀點頭。自家要出個皇後,那絕對是光耀門楣之事。別問他為什麽這麽确定——就以蕭欥比他還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寵妻勁頭,他女兒就是板上釘釘的皇後!“阿晚向來聰明,說不定已經知道了。”
“看殿下今日的反應,我想這是肯定的。”顧東隅完全贊同。“我覺得,你還是回去準備着吧!”他想了想,又促狹地補了一句:“尤其是門檻,最好準備一根銅鑄的!”
“為……”元光耀一句“為什麽要用銅鑄的門檻”剛問出一個字,就明白了顧東隅的言下之意——這是防止元府的門檻被上門套關系的人踩爛啊!“你啊你!”他這麽無奈地嘆了一句,就無話可說了。
那邊元顧兩人已經乘車遠去,這邊蕭欥卻被結結實實地纏住了——
沒法,他的位置更靠近皇帝,也就是在太極殿更裏頭的地方;元顧兩人能第一時間溜號,他卻是完全沒可能的。不要說大臣;他那一票兄弟,首先就不會輕易放過他!
“恭喜啊,老七!”蕭旭之前臉色可謂是最難看的,但反應過來,也是第一個和蕭欥道賀的。“你助父皇平叛,确實立了大功!這是你應得的!”
“二哥客氣了。”蕭欥淡淡回答。蕭旭話裏有幾分真心幾分假意,他都知道;然而,還沒到登基那一刻,他就該維持表面風度,至少保證不給人落下驕傲自大的話柄。“我只不過比較走運而已。”
“瞧老七這話說的,這運氣一般人可走不了。”接話的是蕭晨。相比于蕭旭,他不動聲色的功夫顯然要差一截;因為現在,誰都能從他這話裏聽出一股撲面而來的酸味。
蕭欥也只當自己沒聞到。“四哥說的是。”皇帝嘛,當然不可能是人人都能當的!
蕭晨沒想到蕭欥接得這麽自然,一口血噎在喉嚨口。俗話說,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他挖苦人家、人家卻正面回應,豈不是正襯托得他像小人?真是自取其辱!
“恭喜了,老七。”這回的聲音來自紀王蕭昊。他本就是個牆頭草的德行,如今見着蕭欥不日就能成為皇帝,那臉笑得……簡直谄媚到令人無法直視。
蕭欥照舊謝過。蕭旭和蕭晨見得如此,心中更是一個大疙瘩——就你牛,就你厲害,就你清高!偏生還真給你當上皇帝了……真是卧了個大槽啊!
他們此時被嫉妒沖昏了頭腦,自然想不到蕭欥這反應是擺給諸多大臣看的。若是一捧就輕飄飄地飛起來,以後他那個皇帝做得哪裏會有威信?
不過,最酸的可能還不是蕭旭和蕭晨。因為蕭旸說恭喜的時候,那面色已經達到了口不對心的極致——
臉上簡直就差寫着“我真心不喜歡你當皇帝”,嘴裏卻勉強吐出“恭喜”這樣的話……
蕭旭和蕭晨這回沒有交換眼神,因為他們光想就知道蕭旸為什麽會是這個反應——照蕭欥疼老婆的勁頭,德王妃注定會成為皇後!而皇後常居深宮,和一個已經出宮建府的親王能有什麽交集?
☆、133第 133 章
禪位诏書裏說的“布告天下,鹹使知聞”絕不是假話。大盛的其他道邑暫且不說,滿長安城的人們第二天就全知道了。而如果說大臣們都被打得措手不及的話,路人群衆就更加震驚茫然——
“怎麽會這樣?逼宮的事情不是已經過去了嗎?”
“是啊,太子……哦不,他現在是庶人了,剛剛從西面開遠門出去!還有一大隊護衛負責護送!”
“唉,聖人就是太過寬宏大量了!”
“可不就是這樣嗎?若不是聖人,他還能帶着妻妾子女一同去幽州?想想李相吧!”
“那可是滿門抄斬之罪啊!啧啧!”
“就是!真要說起來,李家運氣最好的一定是已經嫁出去的女眷吧?入了夫家宗廟,總算逃過一劫!”
“要老夫說,這可不一定。禮部黃侍郎也倒了,李府大房兩個女兒确是全軍覆沒;但二房那個女兒嫁與紀王殿下做妾,哪裏能好過?”
“也對哦……就憑她姓李,生兒子出來也沒大用了!”
衆人腦洞寬廣,不一會兒就發散到了十萬八千裏外,偏得不能再偏。還是有人終于恍然醒悟,道:“李府的事情還有什麽可談的?這時候難道不該注意元府嗎?元府長女剛剛入主德王府沒多久,眼見着就要遷入太極宮了!”
“這是不是旺夫啊?大婚還沒兩個月呢!”
“誰說不是呢?我在西市上聽人說,德王妃在原太子逼宮前就出了城,然後當天夜裏,西北軍就預先守在了龍首原下,好從玄武門馳援十衛!”
“你這意思莫非是……”
想到德王妃一個嬌滴滴的美人兒還能帶兵打仗,茶樓裏八卦的衆人後腦勺上都不由自主地淌下了一滴巨大的冷汗。以前他們只知道元府長女貌美絕世、才情橫溢,但沒想到她同時還如此兇殘……果然只有他們德王能夠消受!
“說起來,德王殿下好像很是愛護自家嬌妻?”
“這可不是聽說!我有遠方親戚在德王府裏幫工,聽他說,德王府裏每天必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看殿下和娘娘秀恩愛!”
“哎喲,我聽着都牙疼了!”茶樓老板娘忍不住豔羨地插了一句。
“那等德王殿下登基,德王妃不就一定能成為皇後娘娘?後宮裏只有她啊!”
“你說的這不是廢話嗎?動動腦子,哪裏還有比王妃娘娘更好的皇後?”
聽到這裏,衆人恍然大悟。有這樣一位很可能足以出将入相的夫人,蕭欥還能封誰做皇後?
“元府這可真是要發達了啊!長女眼看着要母儀天下,長子又争氣,聽聞幼子的功課也做得不錯……有子如此,父複何求?”
“不對,你還忘記了吳王府!外有大将,內有近臣……元府簡直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啊!”
對馬上就要飛黃騰達的元氏,一群人頗是羨慕嫉妒恨了一把。不過元光耀素來低調,嚴于律己,倒也沒人趁機來黑。況且他現在已經沒有了某些礙事的親戚,自然再紅都無所謂——
那都是他和他的家人應得的!
至于對蕭欥将要登基為皇這件事本身,衆人都不覺得驚奇。而且他們還認為,他們确實需要這麽一個強而有力的皇帝——
從大盛建國以來,德王可謂是最讓他們揚眉吐氣的人了!不管是外敵還是內亂,只要他出馬,就一定手到擒來!而他們的安穩現世,不正是依靠這種人的保護得來的嗎?雖然皇帝因病禪位很可惜,但下任皇帝是這樣的人,他們完全可以期待啊!
宮外都已經傳得沸沸揚揚,宮內更不用提。
皇後的反應就不用說了,陰沉沉的。她有兩個兒子,沒錯,然而她全身心都撲在了長子身上,甚至不惜以幼子的性命做抵押來保住皇後與太子之位。
只不過,現在的事實證明她押錯寶,而且還錯得離譜。
明明也是親兒子,卻整成了如今的離心之象,怨誰?高祖,皇帝,還是她自己?
雖然皇後滿心覺得這不幹她的事、她只是在每次拐角時做出最有利于“大局”的選擇,但顯然她的大局眼光不如何,可謂輸得一敗塗地。
可便是現在,皇後依舊不願意從她自己身上找原因。她絕對也想不到,立政殿上下的宮人們,十有八九都覺得,她走到今日的境況,大部分原因是她自作自受,沒什麽值得同情的!
“娘娘,為今之計,咱們該怎麽辦?”一向相對沉默寡言的馥绮都忍不住問了一句。
皇後自己也不知道。本朝還沒有皇太後的先例,她即将成為第一個,而且是自己稀裏糊塗就降級的那種……
什麽?說皇太後不一定是降級?想想皇帝做這麽重大的決定卻把她蒙在鼓裏、再想想未來皇帝根本連看也不想多看她一眼,就知道這皇太後只可能是降級。
可那又有什麽辦法呢?魚德威的事情還沒解決,她要如何挽救自己兵敗如山倒的頹勢?
“再等等吧。”皇後最後只能這麽說。“先看看情況……若是可能,還是得先讓德威官複原職。”不是她不想多做點什麽,但一個待在後宮的女流之輩,若外頭沒有配合接應的,那就完全沒有用啊!
皇後束手無策,故而有些腦袋活絡的宮人已經想到,既然皇後升級成皇太後,這屬于皇後的立政殿眼看着要住不成了;他們是不是也該開動腦筋,給自己找個好點的主子做下家?
而凝陰閣那頭,氣氛比起立政殿,也好不了多少。
“陛下這招釜底抽薪使得确實漂亮!”陰貴妃一詞一句地評價,确實咬牙切齒。“這就讓我們沒有時間了!”而等蕭欥在皇位上坐穩,想扳倒他就會更難!
此時房中別無他人,除去陰貴妃的兩個貼身宮女。從昨日知道自己很快就将成為皇太妃開始,陰貴妃的各種抱怨就沒停過。
“怎麽能這麽趕呢?”陰貴妃又煩躁地道,“不說我朝,就連前朝前前朝,都沒這種做法!說什麽仿效大漢……啐,不知道忽悠誰呢!”
自己抱怨也就算了,連帶非議皇帝,傳出去可是掉腦袋的罪名。所以霜燈終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道:“娘娘,您息怒,小心氣壞了身子。”
陰貴妃一拍長幾,上頭薄而精細的天青瓷杯就跟着跳了跳,其中茶水也晃出來幾滴。“之前計劃得好好的,結果卻來這麽一出,你叫我怎麽能不氣?”
霜燈吓得一縮脖子。但若她就這麽退縮,她也不能混到陰貴妃身邊的位置了。“娘娘,您也要想想,您難道會是那個最受影響的嗎?”她意有所指地道,同時往外頭瞥了瞥。
其實這話對宮女說一點用都沒有,完全是遷怒,陰貴妃自己也知道。可霜燈接下來的話卻讓她的心情意外地平複了:“你說東南邊上的那個?”她皺了皺嘴唇,有些幸災樂禍地笑起來:“她比我還慘,這可真是實話!”
凝陰閣東南側有很多殿宇,然而霜燈此時暗指的只可能是立政殿,也就是皇後。
“誰說不是呢?”霜燈小心道,一邊說還一邊觑着主子的臉色。“您看,不說別的,您兩個兒子可都孝敬您得很。再比比那頭,”她一努嘴,“一個已經發配到西北幽州,一個根本不給她好臉色看……您這不就勝出她千萬倍了,娘娘?”
勝過皇後、再遠遠地把她丢在後頭,陰貴妃最願意聽的就是這種話了。“不錯,”她臉上終于露出了些笑模樣,“确實如此!我這個皇太妃好歹沒什麽尴尬的,她那個太後卻是更難混!誰讓她之前偏心成那樣呢?現在真是活該啊!”
說到這裏,陰貴妃忍不住哈哈大笑。等她終于笑夠,也終于想到了兩個兒子要她做的事。
“既然陛下已經禪位,這大典怕是不日就要進行了吧?在那之前,後宮是不是要清理一番?”
這話說得沒錯。雖然德王目前只有一個王妃,但一朝天子一朝臣;臣子尚且要換,更何況皇帝用過的女人?肯定是想離開的就給錢遣送、願意留下來的就轉住掖庭宮。
至于她們這些太後太妃的,估計只能搬去住西內苑的殿宇了。因為之前已經有消息說,西內苑地勢更高,相對幹燥,更适合皇帝養病;而皇帝一搬,皇後妃子肯定也搬!
“還沒人來通知,不過想必快了。”這回是靈焰接了話頭回答。“咱們可要先收拾一番?”
“大件先收拾收拾吧。”陰貴妃點頭道。然而,她最關注的卻不是這點:“西內苑風景不錯,且有陛下長住。等這太極宮換了主人,他們定然也是要經常來拜見的!”
兩個宮女不由面面相觑。作為兒子兒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