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不眠 (34)
幾十道目光灼灼的注視中,魚德威只覺得他身上一層皮都要被剝下來了。“臣……臣……”他又卡了一會兒,才找到一個勉強能用的理由:“臣以為這事兒就是吐蕃做的,所以想快點結案!”
這種回答不怎麽出乎陰秋的意料之外。
畢竟,相比于承認自己之前就知道、事後還利誘別人頂罪,單純的玩忽職守後果更小。而且剛才,魚德威果斷承認了自己的失誤,沒有繼續否認下去,顯然發現否認的話就會跳進了他特地為魚家準備的大坑……
啧,若是連這點應變能力都沒有,魚德威也就不用做這個刑部尚書了!
然而,只要魚德威承認自己玩忽職守、工作态度不端正,他就這麽算了嗎?
——那必須不能!
“哦?你這麽說?”皇帝問,話尾語氣還輕飄飄地揚上去一個臺階。“陰愛卿,把你的意思說給諸位聽一聽。”
“是,陛下。”陰秋立刻回道。他等的就是這個時候,所以他馬上就要求道:“陛下,請宣臣找到的兩個人證,還有涉事的吐蕃舞女。”
魚德威聽得這個,身子又是一個不明顯的哆嗦。他就知道!陰秋敢上那個折子,肯定已經找到了面上看得過去的證據!
“準了。”
于是再過一陣子,衆臣就見到了陰秋口裏的兩個人證。一個看起來年紀很輕,長着一副見之即忘的普通面孔;另一個花白胡須一大把,背駝得幾乎看不見臉了。
“陛下請看。這個年輕的,就是把信交給吐蕃舞女的人。”陰秋先介紹了這個。
皇帝沒吭聲,只注目着殿下的情形。
陰秋一看,就知道皇帝這是讓自己審給他看的意思。“當着陛下的面,你知道什麽,就說什麽,懂嗎?”
無論是年輕的還是年長的,他們一輩子混跡市井,撐死了就圍觀一回縣衙升堂。如今到了貨真價實的金銮殿上,兩人吓得篩糠一樣抖,回答的聲音也抖:“是、是,小人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陰秋很是滿意。“我先問你,這個女子,你見沒見過?”他指着一邊同樣在發抖的吐蕃舞女。
那年輕人掃了一眼,立時就道:“識得、識得!她在教坊邊上的街頭賣藝好幾個月了,小人每天都要從那裏經過的!”
衆人嘩然。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這個吐蕃舞女确實不是和吐蕃使團一同進的長安,時間對不上啊!
“你是不是曾經給她遞過幾封情書?”陰秋又問。
那人抖得更厲害了。“小人見她身姿窈窕,心生愛慕,确實寫過幾封。”
“你懂吐蕃話嗎?”
“不管是聽還是看,都一點也不懂,”那人老實承認,“不過小人托了一個先生幫小人寫。”他不敢擡頭,只敢朝着老丈的方向努嘴:“就是他!”
“那也就是說,不管這位老丈寫了什麽,你都不知道,對不對?”陰秋步步為營。
“……确實如此。”年輕人慚愧地承認,耳朵都紅了。
“那你可否親手将這信交給你心儀的外邦女子?”
“……也沒有,”年輕人這回連脖子都紅了,“我、我不好意思當面見她,都是悄悄塞到她門縫裏的!”
衆臣不由交換目光。這情書送得錯漏百出,若真被人掉包,可是一點不稀奇!
“那接下來就該問問這位老丈了。”陰秋嘴邊已經噙了一抹不易覺察的勝利微笑,“他之前是個秀才,但沒考中,早已經潦倒,平時就在街口擺個小攤子幫人寫家書,掙些糊口的錢。”他停了停,轉向老丈:“是不是這樣,陳老丈?”
老頭拼命點頭。但他背太駝,稍一點頭,就像要磕到地上去一樣。
然而衆臣心裏已經生出了一個天大的懷疑——一個普通秀才,幫人寫家書也就算了;他是能有什麽渠道,才會懂吐蕃文字?
這也正是陰秋要說的。“陳老丈,我現在問你,你從哪裏學得的吐蕃話?”
老頭這回拼命搖頭。“小人不懂,一點也不懂!”
年輕人聽得這話,頓時傻了眼。“你不是都給我寫了好幾封嗎?怎麽不會?”
“那都不是我寫的!”老頭矢口否認,“是有人找到我,給了我幾封信,讓我照着描!”
如同一滴冷水落入滾油,原本靜得落針可聞的朝堂上頓時炸開了鍋。因為這話的指向性已經很明顯了——
那些所謂的布德貢贊的信件,都是這個老頭照着描的!只要能搞到一些布德貢贊的手跡,描出一封字跡相似的信算什麽?而且,若是這老頭模仿別人筆跡的功夫是真的,那前些年吳王被指心生反意的那封信,很可能也是他寫的!
此時陰秋臉上的笑容已經很明顯了。“若是現在把你描過的信和其他信件混在一起給你看,你還能認出來哪些是你寫的嗎?”
老頭遲疑了一陣子,點點頭。
于是,接下來就是自證環節。除去讓老頭準确挑出他模仿的那幾封信之外,陰秋還請皇帝現場寫一首詩,再讓老頭照着描。
這事情花了小半個時辰,然而衆臣從頭圍觀到尾,只覺得非常值回票價——
世上竟然真有這樣的人?只需一小段時間,就能惟妙惟肖地仿造出別人的字跡?之前到底是做什麽的啊?
“不瞞諸位,其實小人年輕時幹過模仿名家書法的活兒。若非真跡在手,少有人能發現。因有人疑心是名家鬼魂所作,小人還得了個‘鬼筆’的诨稱。”
老頭自知瞞不過去,幹脆竹筒倒豆子一樣招了。
“上了年紀後,小人覺得這事損陰德,就不再幹了。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總有人惦記着。前些年有人把小人從老家找到長安,說若不照他們說的做,小人一家老小就都沒命了。小人只得、只得……”
後面是什麽,不用說,大家就都知道了。
“前些年找你的人,和最近找你的人,是不是同一批?”陰秋問。
這個問題已經接近最後的真相,衆臣都豎起了耳朵——若答案是肯定的,那意味着陷害吳王和謀殺德王妃的幕後黑手是同一人!
老頭果然點了頭。“是!除了他們,沒人知道小人就是當年的鬼筆了!”
而陰秋,也終于抛出了最後一個問題。“那你可知道,是誰找你回來的?”
此話一出,四座寂靜。終于到了最後一步,所有人都等着聽隐藏了許多年的真相——
“是……太子!”
雖然早有所料,但聽到這句回答時,皇帝還是覺得眼前一黑。連吳王的事情都和太子有關系……他還能指望他這兒子做點啥?
邊上劉永福眼明手快,急忙扶了皇帝一把,讓皇帝不至于軟在禦座上。這點動靜雖不明顯,但大臣們見着那隐隐綽綽的影子晃動,就知道皇帝有了反應,而且八成是不好的。
真到定罪的關鍵時刻,陰秋又突然有耐心了。“你怎麽知道是太子?”他問,一副不相信的口氣,“難道你還能親眼見到太子殿下?”
“小人确實沒見過太子殿下。”老丈回答,“但讓小人模仿字跡的人,曾随侍太子殿下左右!”
衆臣心中開始打鼓。太子偶爾出宮,周圍侍從确實會被人看去臉。但如果他們沒記錯的話,太子親信被滅得差不多了吧?要是死無對證,陰秋怎麽下得來臺?
然而陰秋卻不慌不忙。“哦?你可還記得此人什麽模樣?”
“那人每次來找小人時,都蒙着面。然而小人注意到,他走路姿勢總向一邊傾斜,像是腿腳出過毛病。正因為如此,他右腳比左腳大一圈!”
衆人一聽這話只覺得扯。敢情認的不是臉,而是腳?不過再想想,以老頭的駝背程度,大概也就只能注意下半身了吧?可話再說回來,太子身邊都是精良的侍衛,怎麽可能有跛腳的?就算是輕微的也沒有吧?
“此人太子殿下身邊八成沒有。”陰秋也如此承認。“但臣曾去過李相府上,李府倒是有這麽個近似的,說是管家的副手。”他終于看向蕭欥,“就不知道德王殿下是否扣住此人了。”
蕭欥聽到這裏,已經完全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不得不說,知道吳王乃至元顧兩人都是受李庭的陷害,這一點也不讓他驚訝。至于其中的彎彎繞,陰秋都闡述明白,就等李府的最後一個證人了。
然而他不着急。越到後頭,他就越不能着急。尤其,蕭旭蕭晨的态度已經明擺着要一次性把蕭旦踩到泥土裏,他就更該有耐心。“父皇,您看這……”
皇帝現在已經不想說什麽了。因為他預料到,這事兒九成九是太子和李庭一起做的,沒跑。各種前科,再加上現犯……他這個嫡長子,生下來就是作孽啊!
“宣吧。”他最後無力地一揮手。
不管真假,都罷了;反正太子要廢掉再充軍幽州,送遠點眼不見心不煩。對這樣的兒子,他這個做皇父的已經仁至義盡了!
結果就如同陰秋預料中的一樣發展。是李庭的人在太子和老丈之間相互聯系,僞造了吳王裏通外國的證據,另外把原來的情書掉包成了威脅信。
也直到這時候,老頭才知道自己寫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不是情書就罷了,怎麽能是威逼舞女對德王妃動手的內容呢?還有早前那封信,竟然是構陷吳王的?
“小人真是冤枉啊!”老頭哭天搶地。不管是突厥信件還是吐蕃信件,随便哪一封都能叫他人頭落地!
年輕人的反應和他如出一轍。“聖人在上,小人真不知道那些信寫的都是什麽,小人确确實實是被冤枉的呀!”
皇帝本就腦仁疼,此時一聽,只得先讓侍衛把這幾個人證先架下去,稍後再處置。
殿上一安靜,衆臣的心思也終于能活絡地轉起來——
不管是太子還是李庭,這身上的黑鍋已經一個一個地摞起來,想摘也摘不掉了。無論如何從重處理,都說得過去。
但話再說回來,這些東西,魚德威到底知不知道?
說真的,一件事可能不知道,兩件事可能不知道;但陰謀持續了這麽多年,若魚家什麽都不知道,真的能算太子黨一員嗎?是,魚家更準确的标簽是皇後黨,但皇後不也一直看顧太子、希望太子繼承大寶嗎?若太子做了什麽不好的事情,皇後黨肯定也是幫着遮掩的!
到這個時候,魚德威面上的顏色已經如同走馬燈一樣變了一輪。因為他也想不出,有什麽理由能把他從這件事裏摘出去——
一次意外,他可以說是自己辦事疏忽、祈求皇帝原諒;但許多次疏忽,那就完全說不過去了。往難聽了說,他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什麽都沒認真管,那到底要他這個刑部尚書做什麽?
果不其然,皇帝終于開口問了這個敏感問題。“魚愛卿,你剛剛說你以為這事情就是吐蕃做的。然而,陰愛卿卻找出了這麽多人證物證。你可有什麽想說的?”
“臣……”魚德威只愣了一下,就拼命磕頭。“臣玩忽職守,有負陛下聖恩!”
響亮的砰砰撞擊聲回蕩在整個太極殿上,然而皇帝不為所動。他向來和狠心沾不上邊,但現在也真的沒什麽多餘的心軟留給魚德威——
一個兩個,都在欺騙他的感情!他特麽管他們去死!
“以你這樣的态度,刑部這些年查的案,恐怕都要朕再派人核對一遍了!”皇帝冷哼。“朕現在就問你兩句話:吳王、吐蕃這兩件事,你到底知不知道?若是知道,又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魚德威本想承認一半,但想到皇後交代他的“不管是什麽”,就把話頭咽了下去。他自己受罰就算了;若承認,那整個魚家都會受到牽連!“臣向來忠于陛下,絕無二心!此種心懷不軌之事,臣真是一無所知啊!陛下明鑒!”
皇帝簡直要冷笑出聲了。
還這兒和他裝?想把家族摘出去,也不同時想想,若不是要幫太子打掩護,為何魚德威要特地找葛爾東贊去勸說布德貢贊?明顯心裏有鬼!而且這麽多年,一點都不知道?就算是瞎子聾子,也得察覺一點吧?連他這個被太子李庭重點防備的皇帝,都隐約發現了,更何況是同黨?
陰秋所有的準備就是為了這一刻,所以他抓緊機會大聲道:“魚尚書,你就承認了罷!陛下平日最不喜推卸責任之人!若是你現在向聖人承認自己的錯誤,于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魚德威很想說,沒有的事情他為什麽要承認,但發現皇帝竟然一聲不吭地表示默許,他頓時就懵了。“你、你……血口噴人!”
事情到了現在這個程度,也不必往下聽了。陰秋擺事實講道理,魚德威卻只能用一句輕飄飄的血口噴人來否定。就算知道陰氏和魚氏本來就不對付,但現在這種情況,實在很難讓人幫着魚氏講話啊!
蕭欥從始至終面無表情,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但他心裏想的卻是——很好!若他回去告訴自家夫人,今天不僅僅把太子李庭的罪給完全坐實了,還順帶幫她外祖徹底洗刷了冤屈,夫人定然非常高興!
別的不說,陰氏這回真是幫了大忙,也無怪蕭旭給他那種眼色。不過,他肯定不會感謝對方,因為等這事兒塵埃落定,下一步陰氏就是他們的最大敵人了!
☆、131第 131 章
今天這麽一議,不僅太子李氏謀逆事件基本定罪,魚德威也落了個辦事不力、嚴重失察的帽子。不過沒人同情他——
先是吳王,後是吐蕃。若吐蕃這件事還能說留給魚德威的反應時間不夠的話,吳王的問題他也早該發現、進而彙報皇帝。既然他之前選擇了和太子站在一起、縱容李庭排除異己,也就是變相的渎職。
既然這樣,皇帝知道以後要摘了他那頂烏紗帽,不是自然的嗎?
“我就說,魚家遲早要倒!”
“就是!雖然他們後面有皇後娘娘,但光靠皇後娘娘一個不上朝的女人,怎麽夠用呢?”
“也是活該……吳王當年風頭正勁,李相忌憚才下手;魚尚書怕是自己也忌憚,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吧?”
“這麽說起來,當年的德貞雙璧也是風頭很大,結果忽而出了錯、被貶嶺南……”
“八成也是李相幹的!咱們私底下說說,我就不忌諱了——當年不和李相站一起的,哪個沒吃過暗虧?只不過李氏做的時候想不到,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他們不可能永遠只手遮天!這不,元顧兩人又調回長安了!”
“說的也是……想想看,李相對吳王、司農卿、德王妃都動過手;而魚家向來偏向太子,而太子對德王可沒什麽好意。可如今朝中情形,有哪個敢得罪元府、吳王府、乃至德王府?”
“秦王那邊本就和他們是仇人,要不今日大理寺卿也不至于這麽賣力!加起來一看,他們現在已經把朝中所有人都得罪了個幹淨!”
“——這是徹底完蛋了!”
只要有帶一點點腦子,就能很輕易地得出上面這句最後結論。大臣們都決定,今天以後一定看準風向,抱好金大腿——
開玩笑!皇帝廢現太子、立新太子已成定局,聰明點的就知道,要搶在皇帝的冊書發下來之前先示好!若是晚了,那就會被認為趨炎附勢的牆頭草,根本沒價值了!
此種心态,蕭欥不關心也不在意。因為審案的緣故,他回到府中時比平時晚了很長一段時間,午膳的點都過了。
但元非晚着人去承天門打聽了消息,知道裏頭還未下朝,便知道是關鍵時刻,幹脆自己也沒吃、就等夫君回來一起。
“你也是,”蕭欥先是感動,但感動沒幾秒鐘就變成了心疼,“我沒回來,你就先吃!萬一我回來太晚,你餓過了怎麽辦?”
“你覺得,邊上這麽多雙眼睛盯着我,我是如何才能餓過頭?”元非晚故意抱怨了兩句。“早膳用完還沒一個時辰,什麽水果點心就不要錢一樣端上來了!”
蕭欥忍俊不禁。“那還不是你吃得太少?不然我怎麽需要人盯着你吃下去?”
這話元非晚可不認。“你怎麽不說是你吃得太多呢?”她毫不客氣地白了蕭欥一眼,“我覺得你簡直是用養豬的勢頭在養我……萬一養胖了怎麽辦?”
“胖了又怎樣?”蕭欥一點也不在乎,還湊過去在她臉上香了一口。“長點肉,手感好!而且,若是夫人你胖了以後不那麽漂亮就更好了!畢竟觊觎你的人那麽多,為夫壓力很大的!”
“去去去,和你說正經的,你就回我這個?”元非晚推了他一把,再一次被這個男人的小心眼折服了。“我看上去像三心二意的人嗎?”
“是是,都是我的錯!”蕭欥一本正經地承認道,“不說這個了,咱們吃飯吧!叫下人們等那麽久也不好!”
“到這種時候就知道吃!”元非晚嗔了他一句,轉頭吩咐侍女開飯。
一邊伺候兩個主子吃飯的侍女們急忙動起來,端菜的端菜,擇筷的擇筷。不過,不管她們做什麽,心裏的想法都是一模一樣的——
等多久都沒關系,但兩位主子,您們能不能稍微照顧一下咱們這些做下人的身體呢?每天眼睛都被閃瞎,每天牙齒都被甜倒……真是甜蜜的痛苦啊!
用完飯,夫妻倆攜手進了房,稍事休憩。剛吃飽就睡對身體不好,所以兩人換了中衣,并沒立刻當下,而是窩在長榻邊上消食。
這種私密時刻,左右當然都屏退了,正是夫妻倆談點不值為外人道也的那些事。
聽了今天朝堂上發生的事情,元非晚的第一反應是:“魚家和陰家的仇确實結得大發!換做是別的時候,要查得這麽水落石出也不容易!大理寺卿這回可是拼了吃奶的勁兒啊!”
蕭欥表示同意。“确實。而且大理寺卿之前藏得很好,以至于魚尚書毫無招架之力!”
“太子做出那種事,之前支持他的魚家本來就不好做人。”元非晚理解地分析,“若他們和李家關系更近,還沒到今日就已經收監了。現時雖然看着還好好的,實際上境況尴尬,手下的人生了離心,也是正常。”
蕭欥點頭,想了想,又補充道:“不是我說,太子這事情辦得太不利落。鬼筆這樣的招數,用一次就該殺了滅口。就算留着鬼筆以後用,那另一個也該殺!”他從來沒有什麽窮寇莫追的想法,他認定的勝利方式只有一條,就是全殲敵人!
“只怕是孤注一擲,覺得不成功便成仁罷?”元非晚試着揣摩了一下太子的想法。“若是勝了,留這麽個小尾巴沒什麽所謂;若是敗了……”她看了看蕭欥,“謀逆之罪還差栽贓嫁禍一條嗎?”
這一眼提醒了蕭欥,他頓時變得氣哼哼的。“不管太子做什麽,敢對你出手……真是該死!”他似乎還想說點粗話,但考慮到夫人在身邊,還是咽回去了。
元非晚知道蕭欥這是氣話。原因很簡單,皇帝不同意,蕭欥就不會去做。“太子做的事情,死幾次都足夠。”她輕聲道,“但有些時候,讓一個人好好地活着,會比讓他死了更難過。”
蕭欥一時間沒有說話。因為他順着這句話發散開去,發現裏頭的“一個人”換成“太子”毫無問題——
太子從小就嫉恨他,為此不惜騙他去西北,再伺而殺之,這樣攤到自己身上的嫌疑就最小;只可惜西北不是太子的地盤,這計劃沒能成功。
過了幾年,他在西北混得風生水起,衆人都覺得是個奇跡。太子一看,又心塞了,就預謀着把他弄回長安,好不讓他在涼府建府、慢慢發展成事實上的勢力割據。
然而仍舊沒成功。實際上他已經在軍中站穩了腳跟(畢竟和一個遠在長安的太子相比,他才是那個和軍士們一起沖鋒陷陣的人),不是他知道消息、主動回長安能抹去的;更有甚者,已經意識到長安有人嫉賢妒能、想要把展翅雄鷹折斷翅膀關進籠子裏,于是更加同仇敵忾。
到那個時候,他也終于開始展開了反擊的第一步——
離開西北,經山南、河南、淮南直至嶺南,然後從劍南回到隴右,是一種從地方開始向上游說的策略。他本沒指望這派上太大用場,只想着先摸清底。
然而事實證明,這真是再明智沒有的舉動,便是後話了。
等他佯裝從西北回到長安,便暗中活動,将元顧兩人調回皇城。再之後,按着預定的方案,他們借着赫赫戰績,順利在長安城中安插進自己人;這些人再向外交際,不着痕跡地擴大勢力,讓太子愈來愈有危機感,直至踏出毀滅自己的最後一步……
換句話來說,正是因為他的存在,所以太子必反!
一個資質平平、為了鞏固自己地位只能使出見不得臺面手段的人,怎麽可能在争奪皇位的明争暗鬥中勝出呢?別說他這種已經準備着和太子正面硬抗的;就連被蒙在鼓裏多年的皇帝,也能在最短時間內做出足夠米分碎太子陰謀的決策!
“其實,最後還是太子自己毀了自己。”蕭欥搖頭道。以前,他對太子的針對十分憤怒;然而現在,他只覺得對方可悲。“若他不是一貫沉不住氣,就算我再能幹,父皇也不一定會廢了他。”
元非晚略一挑眉。“難道你竟然同情太子了?”
蕭欥堅定搖頭。“同情他?一個想殺我不知道多少次的人?我可沒那種多餘的好心。我只不過覺得,換我在他的位置上,一定不會做出那樣的蠢事。”
“事實是,就算你不在他的位置上,最終還是會達到他原本預定的那個位置。”元非晚道。雖然她這話說得很是委婉,但意思再清楚不過——
不管蕭欥是不是太子,将來都會是皇帝!
“所以,還是你說得對。”蕭欥給自己的話做了個總結,“讓他活着,可比讓他死了難受得多。每天夜裏做夢都夢到自己登基,一睜眼,卻身處破落地界裏……”他一邊說,一邊搖頭。“我想,這種巨大的落差,要不了幾年,他就能把自己逼瘋!”
“對想要我外祖、我阿耶、我自己和我家人命的人,我只能說……”元非晚接着道,“看見他過得不好,我就開心了!只可惜李相定然是個斬首之罪,不然我可要好好關照他幾年生活呢!”
關照?折磨的同義詞吧?
這話說得直白,蕭欥撲哧一樂。“你可真是一肚子壞水啊!怎麽我之前從來沒察覺?”
“那是因為沒用在你身上。”元非晚回以白眼。“而且,你有臉說我?也不知道哪個小心眼的男人,動不動就拈酸吃醋?”
“都多久以前的老黃歷了,你還翻出來說?”蕭欥強烈抗議,手腳也不規矩起來。他們倆本來就挨在一起說話,衣服換過了,還坐在榻上,想做點什麽再容易不過。
元非晚翻身一躲。可惜長榻就那麽點大,蕭欥手長腳長,她還是一把被抱住了腰。“別動,我剛才吃飽了,還沒消化呢!”
“你是吃飽了,可我還沒吃飽啊!”蕭欥把扭動的人拖回來,話裏意有所指。
元非晚簡直沒法和他争論,這人剛才風卷殘雲般吃飯的氣勢都不像個親王。“你這是……”感覺腿邊抵到了一個什麽堅硬火熱的玩意兒,她臉刷的就紅了:“你、你這是白日宣淫啊你!”
然而蕭欥可是被她鑒定成臉皮賽城牆的男人,當然不會為這種話改變主意。“錯了,我這是飽暖思淫欲,所有男人都一樣。”他一本正經地道,唇已經落到了她頸側,手也探進了她寬松的衣物裏。
那手已經熟門熟路地找到敏感點,元非晚一個激靈,半邊身子就軟了。她還想說點什麽,但張嘴就是半聲不成調的呻吟。蕭欥動作一頓,立刻就把人翻了過來,略顯急切地覆了上去。
俗話說吃一塹長一智,經此一事,元非晚痛定思痛,得出三條金科玉律——
其一,在床上和男人比力氣實在不是個明智的選擇,尤其當她男人還是個孔武有力、且垂涎她這塊肥肉許久的男人時!
其二,最好連反抗也不要有,不然某個精蟲上腦的家夥只會認為那是情趣、或者是她覺得他做得不夠帶勁的表現,接下來就變本加厲地弄她!
其三,她以後再也不在榻上和蕭欥談事情了,也再也不要關着門兩人談事情了!因為不管談什麽,最後都只有一個讓她腰酸腿軟的結局!
至于德王府的下人們,他們在發現他們的兩個主子睡午覺直接睡到了天色擦黑、王妃的晚膳還是端進房裏吃後,全部四十五度角明媚憂傷狀望天——
今天的王爺和王妃,還是一如既往地恩愛到他們牙疼啊!
謀逆之事塵埃落定,就差将涉事之人一個個抓出來定罪。皇帝親自全程跟進太子和李庭兩個頭頭的處理問題,其餘的事情就放手交給虔立本和陰秋去辦,他只在最後過目。而魚德威這個刑部尚書嚴重失職,皇帝就讓刑部侍郎暫時頂了他的位置,協同其他兩個大臣處理。
知道魚德威被撤職、留待進一步處理,皇後自然是想求情的。但她也知道,在這種時候去找皇帝說項,無疑是把她自己也拉到渾水裏。所以,她只能忍着,想等風頭過了再做這件事。
雖說此事牽連甚廣,但考慮到社稷穩定、叛軍又基本死絕、以及工作量過大的問題,皇帝也就沒真照着律法的規定,一家家地追究流放連帶責任。主犯絕不姑息,小喽羅之類就算了;有城外東邊亂葬崗堆不下的屍山做警告,諒他們今後翻不出風浪來。
至于李庭最後到底有沒有見到皇帝一面……皇帝沒表現出來,大臣們也就不知道,直接成了大盛一大未解之謎。因為怕被皇帝秋後算賬,該警醒之人都緊着皮做事,也不失為一個好的結果。
所以,當在又一次朝議中,衆臣聽到廢太子的诏書,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旦宜廢為庶人。朕受命上帝,為人父母,凡在蒼生,皆存撫育,況乎冢嗣,寧不鐘心。一旦至此,深增慚嘆。”
劉永福宣诏的聲音四平八穩,不過聽的人心裏大都不怎麽平靜。雖說事不關己高高挂起,但蕭旦做了太子這麽多年,如今卻是這麽個下場,實在不得不讓人唏噓不已。
下頭跪着的蕭旦領命謝恩。他已經不是太子,連個九品芝麻官也不是。在一水兒紫色大科绫羅和朱色小科绫羅之間,庶人灰撲撲的服色顯眼到刺眼。大概正是感覺到這種巨大的差異,他一直低着頭。
蕭旦做太子的時候,不說嚣張跋扈,也是意氣飛揚的;衆臣又何時見過他這麽寒酸萎靡的模樣?心中自然又是一陣嗟嘆。
皇帝也沒見過自己嫡長子如此落魄的模樣。按理說,诏書宣讀完畢,馬上就有人來帶走蕭旦;但他無法不想到,以他現在的身體,再以蕭旦犯下的罪行,等蕭旦踏出太極殿,他們父子以後可能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了。
“永福,”皇帝忽而出聲,“把簾子撩起來。”
劉永福一聽這話就知道皇帝想做什麽,不由心道了一句可憐天下父母心。然而,他還是猶豫:“大家,您的身體……”
皇帝略疲倦地一揮手。“沒關系。反正今日之後就沒關系了。”
他這後面一句說得很輕,劉永福聽見了,但底下大臣沒聽清。跟了皇帝多年的內侍監實在心酸,差點哭出來,還好控制住了自己,先去把紗簾挂好,再撩起珠簾。
而滿心都是“皇帝的身體到底有什麽關系”的大臣們,在能看清禦座之上的人後,統統傻了眼——
禦座上是皇帝本人沒錯,但邊上放着的、帶輪的木制品是啥?還有一根倚在邊上的木杖……等等,那是拐杖吧?皇帝為什麽要用那種東西?莫非……不會吧?!
衆臣心裏一時間只覺得有千萬頭草泥馬奔過。這事兒皇帝都能藏得嚴實,真是……叫他們說什麽好!
就算心如死灰如蕭旦,也不免察覺到周圍此即彼伏的倒抽冷氣聲。他略茫然地擡頭,映入眼前的是上頭不知道何時多出來的簾幕,還有正借着太監的幫助、試圖自己站起來的皇帝……
“父皇?”蕭旦下意識叫了一句,幾乎是驚恐了。皇帝這是怎麽了?為什麽沒人告訴他這個?
不光是蕭旦,衆臣全都想知道原委。不過,他們也并不是真的需要皇帝親口告訴他們——皇帝之前可是好好兒的,從太子謀逆以後才開始上朝挂簾子;那皇帝什麽時候偏癱、又是為了什麽才變成這樣,不是明擺着的嗎?
蕭旦臉色本就灰敗,現在更是如同金紙一般。他輸了,他心灰意冷,想着皇帝留他一命不過是礙于面子、或者是彰顯自己的仁德;但今日一看……皇帝不殺他,也沒動他一根汗毛,絕對是對他的極大愛護了!
皇帝半邊身體不聽使喚,就算有拐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