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1)
那把斜彎弧度,寒閃森森的東洋刀,小邪就是閉上眼晴也能感覺出來。人在空中,如蒼鷹盤旋袅繞,右臂猛一抖閃,匕首像要将空氣如豆腐般切開,刷然暴聲刮人耳際。連人帶刀截向那名黑巾殺手背心,快得讓人分不清是人還是幻影?
黑巾殺手一擊不中,長刀用力走猛,連同人身往前帶過三尺餘,想再回旋倒砍,已然過慢。不得已,只好攬回長刀,倒刺背面,希望能逼退敵人,否則來個同歸于盡也甘心。
黑巾殺手不只來了一位,而是四位,其他三位在先前那位沒擊中之時,已然揮刀罩砍小邪下身雙腿。出刀之勢,全是猛力硬拼,三把長刀化做三抹流星飛藍,分別從左下方,右後方及左前方暴射而至。
小邪心中自有盤算,右手匕首沖勁不變,游龍般點向捅背而來之長刀,借此勁道,人已再次倒立而起,避開要命三刀。在此同時,一把匕首已冷冰冰送入黑巾殺手背心,一股熱氣已貫向小邪右手,直覺反應鮮血已湧出。小邪趕忙抽刀,倒掠身形,右腳踢向此人,如摔死狗般撞向另三人急追而至之長刀。
借此,小邪也得已雙足落地,稍加喘息。
三把長刀不撥不閃同伴屍首,其勢不變,硬将屍首切成三塊,複又往小邪砍來,如影随形逼人淩厲冷風,總是罩着小邪身軀,非得刃血而後始甘心。
小邪定了神,匕首斜捏右手,左手攔胸,猝然一掌劈出,氣流猛噴,又如狂濤駭浪全拼向狹窄的海灣,無堅不摧地湧向左邊黑巾殺手。
掌風過處,砰然一響,黑巾殺手如被巨石砸身,倒憧而飛,一口鮮血吐得滿天紅霧。啪噠!四平八穩的擺在地上,斷了氣。
小邪借此煞氣正濃,匕首再度劃出七朵銀花,朵朵似已生根于空氣中,久久不能化去。長刀銀芒方罩至銀花範圍,突如被吸石般吸住,不停地照着銀花旋轉。
倏然銀花乍失,小邪一把匕首也已插在黑巾殺手胸口。活生生地在其身上戳了個血窟窿,似如陰溝排水般鮮血直湧。
剩下一名殺手仍奮不顧身做最後一擊,長刀筆直罩向小邪背心,宛若劈大樹般,但除了氣勢較快以外,并無威力可言。
小邪對他這種招式并未放在心上,回身一旋,單手揮出匕首,就想格去長刀,身形也為之欺前,準備手刃敵人。
猝然黑巾殺手冷笑聲起,雙手竟然松掉長刀,長腕一翻,多出兩把青光閃閃細如手指之短刀,電也似地射向小邪胸口。
“不好!”
小邪一時大意,沒想到從來不用暗器的黑巾殺手,今天也用上此物?時間過于短促,迫在眉睫,眼見暗器就要射及胸口,不得不扭動身形,側右邊奇速無比的閃避,暴起的人影,逃走視覺之追蹤,像是兩個人重疊在一起突然間被撕開般。
就只這一剎那,小邪匕首已斜劈下黑巾殺手半個腦袋,腦漿挂滿臉孔,仍抹不去那最後殘留之冷酷笑容,緩緩地往後倒去。
小邪這才往左胸望去,短刀一節如毒蛇利牙嵌在肩胛上,寒森森青光閃着,讓人好生不舒服。他躲掉一支,卻沒辦法躲掉第二支。
“媽的!臭家夥!”
雖然知刀畏有劇毒,但此毒對小邪來說,除了傷口辣熱以外,并無多大用處,小邪罵了幾句,伸手撥出短刀,狠狠地砸向那名黑巾殺手。刀方入體,已哧地冒出一股白煙,傷口亦開始腐爛,其毒性之強,可想而知。
小邪見狀,不敢怠慢,馬上拿起匕首挖向傷口腐肉,直到鮮紅血液流出為止。傷得不深,差不多兩寸餘,這對他來說,根本無傷大雅。但如此折騰,也着實耗去他不少功力。微微喘息,已往戰場尋去。
千餘名瓦刺兵,此時已剩下不到三百名,而以死在亂蹄和阿三刀下者為量多。
此時阿三已換長刀直往他馳近。他已看出小邪遇着麻煩,否則不會放下此大好機會,站在那裏發呆。
小邪輕輕一笑,又往小七那邊瞧去,只見小七已殺向山腳,一支“寒王鐵”真如快刀斬蘿蔔,直往下切。鐵神似已不敵而節節敗退。危機似已解了大半。
阿三老遠就叫着:“小邪幫主,近況如何?”
“還好!死不掉!”
“我也一樣!他媽的!我現在才發現,為何那麽多人喜歡當将軍?”阿三猛揮長刀,“過瘾吶!”
小邪促狹笑道:“你宰人,當然過瘾,要是被人宰,你就知道什麽叫‘将軍’了?”
他把“将軍”喻成下棋之口語,意思和“被人宰”差不多。
阿三策馬走前,笑道:“也不一定!你看!”他翻起左臂及背後,皆有挂血痕,更得意,“被人宰,我還是感到很過瘾!”
小邪淡然道:“好吧!你是宰不死的超級大将軍,該滿意了吧?”
阿三咯咯直笑,小邪的誇贊比任何人都來得受用。而他的努力殺敵,目的也只是能追上小邪之神勇,以便能更接近心目中幾乎崇拜而至迷惘之偶像。
陶醉之餘,豪興未減,大刀往小七方向揮去,豪邁而吼:“殺?”随後轉頭,目光迎向小邪,以征求其意見。
小邪稍加思考,也覺得事情不宜再拖,他已想到蕭無痕和小七感情莫逆,自是不會丢下小七不管,如今卻未見他上場,想必有某種原因,說不定也和小七一樣被困于某處,為今之計是趕快結束此事,而後再尋蕭無痕,方為上策。
當下掠上馬匹,揮手道:“沖!”
雙騎如雷,電掣風馳,旋風般掃了過去,尤其是殺伐之聲,貫徹心骨,讓人膽怯。
兩人雙刀,勢如破竹,橫掃而走。敵軍在膽怯之餘,已無心再戰,甚而心生逃念,個個目露駭色,已然雜沓混然,東躲西藏,漸往四處逃竄。
鐵神哪曉得自視骁勇無敵之自家軍隊,遇上了幾個小毛頭,會敗得一塌糊塗,連還手之機會皆無,兩鬃硬須也叫人給剃了?再看小邪那種簡直如入無人之境的斬殺,那刀兒方自揮出,就是一片哀鴻暴起,一處處、一聲聲接連不斷鑽向耳際,噴高的血花簡直比暴風雨更來得觸目心驚,不由得背脊一涼,頭皮發麻,混身像是患了重病,已然快癱瘓,平生第一次,他才感到畏懼生作何種滋味。
兵敗如山倒,數面受敵之下,再也沒勇氣再戰,不禁狂喝:“退──”
一聲令下,敵軍更如鳥獸散,有的甚至覺得刀槍過重,戰甲礙身,邊逃邊丢,只要能保命,其他都不重要了。
鐵神不愧領兵高手,在撤退之際,還以回旋方式,揪合了不少馬匹,然後直往右邊草原瀉去。所能帶走者,也不到百騎。
阿三殺得興起,見敵軍已逃,大喝一聲“哪裏逃”追殺而去,一時間也宰了幾名落後敵兵。然而他這匹畢竟不是寶馬,在追馳之下,總是差那麽幾尺距離,恨得他直咬牙,方自想起寶馬還在小七那裏,倒不如掉頭換馬再追。心已想定,也已策馬回奔。
此時的阿四卻從側面沖出,一手長弓拉得滿滿,罩準右前方鐵神。存心射穿其心窩。崩然一響,飛箭已出,如狡靈銀蛇般射了過去。
戰亂之中,鐵神根本覺不出有人偷襲,等到利箭将至身軀不到三尺時,他才發覺,駭然之餘,已避無可避,不由得勒緊馬缰繩,怒馬一驚已悲嘶人立而起,但因沖勢走猛已連帶着鐵神往前摔。
也由于鐵神摔往前方,身軀暴高了許多,一把利箭射不到胸口,只好截向其下盤。噗然輕響,利箭筆直的插在鐵神右大腿,痛得他直往地上滾。
然而後邊追趕而至的手下,很快攬手又将鐵神抄起,其勢不變地馳往前頭,而另一名手下也再度抓住那匹驚馬,交還鐵神。
數十騎已劃起一道畏煙,絕塵而去。
阿四抱怨直叫:“媽的!射心不成射大腿?最少也射個屁股才劃算!”
他想再發箭,已然找不到目标,無奈之餘,只好策馬往小邪行去。
戰場一片混戰,橫遍野,血滿地,腥味撲鼻,讓人作嘔。
這一戰,瓦刺軍可說全軍覆沒。這恐怕是他們出征以來,敗得最慘的一次。
小邪實在殺不出味道,轉往小七望去,皺眉頭,道:“小七你也真是!這些番兵也不是什麽武功高強,你怎會被困山中?還餓了五天五夜?”
小七疲憊臉容仍擠出一絲苦笑:“小邪幫主,我哪像你,三兩下就将骁勇的番兵給搗碎?我們是拼過命,只是仍然無功而退!”
他并沒說出是為了部下,因為若被部下聽見,本就是同生共死之事,若說出反而會有那種“拖累”之意思存在。
阿三最急的就是那匹寶馬,見着小七徒步而戰,急道:“烏龍馬呢?”
小七道:“當時已讓小王爺突圍而去!現在可能還在他那兒!”
阿三聞言,心中稍安,他以為小七把寶馬給弄死了,輕輕笑道:“寶馬還在就有戲唱,像這匹烏龜馬,跑得那麽慢,實在顯不出本将軍的威風!”
驀地馬匹已啼聿聿驚惶人立而起,似在對阿三所言抗議。阿三一時不察,霎時摔下馬鞍,跌了個灰頭土臉。
阿四已咯咯直笑,策馬走前。原來他射不着鐵神,心頭癢得很,突見阿三所言,倒也來個射人不成改射馬,抓起先前阿三所刻木棒當作祥箭,射向了馬臀,結果收獲十分良好。
阿四奚落道:“你的大将軍威風,現在才百分之百展露無遺!呵呵!滿面生灰(輝)吶!”
衆人為之一笑,阿三乾笑地爬起,他并不知是阿四搞的鬼,兩眼瞪向馬匹,無奈而抱怨:“媽的!這麽不上道!連我騙你的話,你都相信了?”
小邪戲谑道:“以後千萬記住,任何人都可騙,千萬別騙畜牲,它們很容易相信的!”
阿三苦笑不已,搔搔頭,也轉向小七,問的話和小邪差不多:“那些膿包怎會困住你?”
阿四也問:“你說說經過,一定很精彩吧?”
小七苦笑幾聲:“我和小王爺奉命遣軍五千支援‘貓兒莊’,小王爺領兵四千在左翼,我則在右翼,誰知番兵早在此設下埋伏,小王爺不敵被困此附近山區,後來我趕至,再殺出一條血路以讓他脫困,我則誘敵至此,卻又碰上敵軍,所以就被困了!”
小邪問:“那小王爺可曾來救走你?”
“嗯!”小七道:“來了三次,都無功而返,最後一次在前天。”
小邪頻頻點頭:“照你這麽說,他是每天都來一次……但後來卻停了兩天……”
小七苦笑:“先前還好,但後來出現了黑巾殺手,四個人将我堵得死死,幾次突圍卻不能奏效!”
“原來如此!”阿三笑道:“我說嘛!憑鐵神那膿包,根本不是你的敵手,放心!那四名黑巾殺手,已全部被小邪幫主收拾了!”
阿四問:“難道也先也收買了拉薩和尚作幫手?”
小邪道:“拉薩和尚本就出自番邦,他們不幫自己,要幫誰?而且現在不也見着了?”
阿四道:“黑皮奶奶!這些天殺的!也不知有多少人?殺不勝殺?”
小邪道:“也許找到那所渭的‘漏鬥’,就能明白一切。”他道:“這事先別管他,我們還得去找小王爺!”
阿三問:“他也遇難了?”
“八九不離十!”小邪道:“都已兩天,還不見他來此,而且求救書還是他寫的,他早該在此等我們才對!”
小七稍帶着急:“瓦刺大軍主力全在此,也先也親自領兵攻向‘貓兒莊’,事隔五天,可能已經突破該堡,如若突破,勢必攻往‘陽高’,情勢将更危急。”
小邪問:“番兵真的那麽厲害?”
小七道:“也先本身武功本就十分了得,再加上時有黑巾殺手突襲,除了幾個重要關卡以外,可以說根本無法抵擋瓦刺軍隊。”
小邪沉思半晌,又問:“番兵剛圍堵你時,用了多少兵力?”
“大約兩萬名!後來小王爺退去,番兵也走了約一萬名!”小七道:“而我被困此山之後,黑巾殺手方至此處,他們又撤走不少人,只剩下千餘名!
小邪頻頻點頭:“照此看來,也先用兵相當急,一定是大舉攻擊!他問:“那什麽陽高……到底誰在守?有多少兵馬?”
小七道:“‘陽高’隸屬‘大同’,由西寧侯宋瑛和武進伯朱冕以及都督同知石享三位大将軍把關,屯兵十數萬,是個重地,如若再被攻破,恐怕大明江山将危危可岌了!”
“豈有此理!祁鎮這小家夥,早就把江山輸給我!難怪他優哉悠哉,什麽事也不管?”
阿三附和道:“為了小邪幫主的江山,我們決心拼戰到底,最後改國號為‘通吃’!”
小邪倒不排斥其所言,煞有其事:“這種事,等我老了再說,現在我可不願囚在宮中,難受死了!”他道:“照小七所言,‘陽高’是必争之地,也先可能已攻向該處,而小王爺又不見蹤跡,情勢可能已相當吃緊,我們趕過去看看!”
阿四慷慨激昂道:“對!為小邪江山而戰!”
小七道:“‘陽高’距此百裏,快馬奔馳,兩個時辰可到!”
小邪點頭:“那就走吧!”
小七立時調整部隊,方才一戰,六十餘名也受損十餘名,只剩五十餘人可戰。
小邪忽然想起還有四名戰士躲在暗處,馬上高聲喊其出來。
四騎慌張奔出,見着一片殘肢斷臂,打心底冒出一股寒氣,又見小邪三人完好如初,那股欽佩而不能平衡之心态,油然顯露其臉上。
“楊……将軍!您好生神勇……”一名戰士欽佩而笑,“方才殺伐聲不斷,我們四人一直想出來看個究竟,但又怕誤了您的計劃,所以才守到現在!”
軍貴服從,小邪也懂,聞言咯咯笑道:“本來想用,沒想到番兵如此草包不說,還楞頭楞腦,不用‘騙’就騙得他們團團轉!害你們沒表現的機會!”
四名戰士并非靈巧之人,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乾笑。
小邪又道:“所以現在再送你們一個機會。”他指着傷殘士兵,“你們把他們帶回‘宣府’,省得他們再受到傷害!”
四人面有難色,似乎也想追随小邪,嘗嘗常勝軍伍之滋味。
小七見着此情況,也了解其心情,含笑道:“小邪幫主,傷兵之事,我另派幾名護送,他們累了幾天,也該休息,這四位戰士精神較好,很适合作戰,調度,不如讓他們随行,也好有個助手。”
小邪道:“我沒意見!反正都差不多!”
四人聞言,立時向小七,拱手:“多謝副将軍!”
小七輕輕一笑:“不必言謝,都是為國而戰!”
他轉向部隊,選了幾名較虛弱而年紀大者,護送殘兵先行離去。
所剩下,連同小邪、阿三、阿四,整整三十名,又在亂馬中選了三十匹健馬,準備長途跋涉。
小邪特地找了把偃月關刀,以壯聲勢。阿三、阿四也不落後,有樣學樣地抓起長刀,分別排于左右,氣勢更形銳不可擋。
“殺──”
小邪暴喝,音如劈雷,震撼山峰。關刀猛揮,三十騎箭也似的沖前,狂濤駭浪般卷向無際天邊,像要沖破那接地連天之蒼穹,切下青天一角。
正如小邪所言,蕭無痕被情勢所迫,不得不先舍棄救援小七之機會,他認為再不濟,小七躲在山中,性命保個十餘天,可能沒什麽問題,而陽高城若敗了,将如山洪暴竄,一發不可收拾,基于江山為重,又接到軍令支援,他不得不掉頭攻往陽高城。
陽高城北約十餘裏一處險要重地“陽和鎮”,此時已堆擠疊滿了人。
偌大的草原,塞盡刀槍劍戟,殺聲震天,分不清敵我,看不見天日,只有一片片夾雜了鮮血的濃塵,化作巨人吹霧般襲卷了整個戰場。
一閃閃一亮亮,拖長的、短促的、疾快的、緩慢的耀眼刀光劍影,若劃長的流星餘輝,若紗輪磨鐵暴竄的火花不停從濃塵中閃暴。
一堆堆人就如倒滿玉盒之紅豆、黃豆不停翻動攪和着,只能乍見紅黃兩色,實分不清誰是誰?
就這樣,雙方不停殺,堆漸漸增高、增寬,從其衣着顏色,可見着大部份是屬于明軍。
蕭無痕也被挾困番兵之中,若非他武藝超群,再加上“烏龍馬”的快捷,可能早就亡魂敵陣之中。
西北丘陵上,五匹駿馬,五位彪形大漢,居中者宛若巨人,身形之魁梧甚為吓人,光是手臂就有常人之大腿粗,但其高于常人甚多,看起來并不臃腫,肥胖。小七就已夠壯夠猛,他比小七更來得雄渾有力,年紀輕輕,一股盛氣已然十分逼人。
除了瓦刺小王子,鞑靼太師也先,誰也沒這等氣魄,昔日之成吉思汗,正可從他身上找出影子。
兩眼如神,盯住戰場,兩撇整齊的胡子挂在嘴上,更讓人覺得其冷沉而狠猛。
笑聲不停從他牙縫中進出,從早晨之纏戰,到現在的觀戰,他已知局勢将定,敵方十數萬大軍,馬上就要被吞噬。
打了數十場戰,這是他唯一覺得過瘾的一次,也是決定性之一刻。
挂在馬首上的旗幡,正迎着勝利和風翻騰飛掠着。
黃昏将近,夕陽已紅,透着血樣的雲層似要壓碎大地般沉沉滾下,就連風聲都嗚嗚咽咽的抽泣起來。
蕭無痕所領四千名軍隊,也只剩十數名在苦撐,四方的刀劍圈已漸漸縮小。絕望的心已在揣想着。死亡是何滋味?一倒下去就無知覺?還是仍可感覺出身上那千刀萬剮的疼痛?
夕陽更沉。更紅,人心更俱、更絕望。
驀地──
那霹靂的蹄聲響起,小邪三十快騎已從北邊奔馳而至。
也先第一個對這三十騎投以警覺的眼神。
蹄聲快捷不亂,分明是一隊精良隊伍。
“小王爺──”小七見着全是一大群番兵,驚惶得已咆哮吼起。音如霹雷,足可傳上十餘裏。
這聲,無疑是救命奇跡,蕭無痕已欣喜若狂,小七趕來,不就已脫困,他會脫困,那小邪幫主……
“我在這裏──”他趕忙拼了全力吼出此聲,在吶喊嘶殺中也隐隐傳來。
衆人一陣欣喜,小王爺仍活着。
小邪見着前面一堆番兵,若以蕭無痕發音位置算來,足足有半裏路,站一排,可站上千人。若想突破,談何容易?
“媽的!這些番兵!可惡……”
小邪決定殺進去以救人,轉向阿三、阿四、小七,以及衆人,道:“準備好了沒有?不要停!不要彎!變成兩排,一直往前沖,沖過了小王爺,還要往前沖。”
那段一決死戰的氣息,已然充塞三十人四肢百骸,他們沒打過這種仗,此種壯烈拼戰,何等英雄氣概,以三十騎,破敵十數萬大軍?
除了小邪這狂人,誰敢如此嘗試?
見他模樣,似乎只考慮如何殺戰,而沒考慮若是被阻殺,将是何種局面?
然而在他心中所想,這只是一塊肉,如若戳穿了外皮,很快就可以往下切。而且此時敵人又陶醉在勝利時刻之中。
衆人手中武器捏得更緊。全然在聽那聲無所匹敵之命令。
也先此時已感到一陣壓力湧上心頭,這壓力來自莫名之心悸,這不是他該有的現像。也許他覺得來人只小小三十騎,卻對十數萬人潮無所畏懼,若換做他,他恐怕也不能如此處之泰然。就因此,他感到不安。
他已策馬下山,準備親自攔截。
然而──
事情已慢了。
“啊──”
小邪喝聲已起,那晴天的霹靂,那火山的暴發,碎裂山河狂濤,轟然暴湧天地之間,充塞四面八方,穿透無盡蒼穹,翻江搗海化作狂猛天龍,搗爛人馬耳膜心肝,卷掠了無盡大軍。
那屬于大自然才有的災難,地裂天崩再造宇宙,魔鬼般的吼聲,已揪去了所有人、馬的靈魂。
只見馬匹禁不起聲音轟罩,那種原始懼意全然複發,急嘶而起,仿佛突然間被砍掉四腳而被抛向空中般,扭甩抖閃,甚至已倒仰于地,驚惶的四處亂竄。
也先之馬匹也懼然扭甩,若非他趕忙掠下馬鞍,就會和左右四名随從般往前栽,随着馬匹滾下山坡。
就在這聲狂嘯──
小邪一馬當先,快如強弩竄射,三十騎化成一股幽靈般幻閃之利刀,已噬向人群。
馬通靈性,在小邪喝聲之中,對敵人,自是無盡威脅,對三十騎人馬,無異是氣壯山河,那種視死如歸之氣概更形尖銳,馬匹已達到鞠躬盡瘁,無力不用之地步。平常一步只跨六尺,現在可要多出兩三尺,那股沖勁,恐怕連烏龍馬也要自嘆弗如了。
只見小邪長刀切入驚惶人群,簡直如入無人之境,刀揮的是道光芒在閃,刀切的是園中的蘿蔔如此脆嫩。
他沒停,踩着屍體疾往前沖,所過之處,就如快船破浪般,斷臂殘肢和着下頭鮮血猝往兩邊噴射。
三十騎,呈三角形,小邪是尖錐,一處破、處處破!切豆腐般往千萬人群切去。
雙軍對陣,講的是氣勢,氣已旺,則無堅不摧,氣已衰,則千萬軍,亦無戰力可言。
此時的瓦刺軍先陶醉于戰勝心靈之中,随即又突來之暴吓,跌得人仰馬翻不說,猝又被奇襲,又見敵軍那般摧枯拉朽勢如破竹的攻勢,狠猛無比的噬斬而至。再加上一片唉嚎暴起,裏邊未遇者,聞聲已心慌,外邊己見者,本就心慌,卻又懼怯得不敢擋其刀鋒,想躲,又是人潮擋阻。只一霎時,來不及讓他想得多,已然人頭落地,肢離身解了。
雖然敵軍十數萬大軍,但若以圓圈計算,真正和小邪接觸者,只不過幾百名。因為人潮過擠,前方者不知後方事,左右兩邊,除了十餘丈開外稍感到騷動以外,也一無所覺,等感覺到時,小邪他們已再往前殺去。
正如小邪所說,這是一個肉餅,若直往前切,只要無人擋其正鋒,勢必一切到底,周圍之人根本起不了作用,就算想阻攔,也只能在背後追趕,攻效不大。
只不過幾分鐘,在無人敢擋小邪狂銳刀鋒下,如牛犁田般,他們已斬殺一條血路,沖向了圓圈內心。
蕭無痕滿身是血──敵人的、自己的,都已分不清。本該絕望,現在卻精神亢奮,殺往小邪那頭。
豈知小邪登時大喝,要他反攻和自己同一方向,以免造成另一個阻牆。
蕭無痕不明就裏,但仍遵照指示,帶着少許士兵,也沖往反方向。
小邪沖至圓心,會合蕭無痕,一秒也不肯停留,霎時再往前沖,長刀一掃,六顆人頭整齊掉落。利錐般三角形隊伍,又突穿而去,那股氣勢,簡直所向披靡,擋者碎身。
也先在山坡上看得清清楚楚,這隊人馬就如利刀般,将自己軍隊從東北方劃向西南方切成兩半,如此輕而易舉,好似自己軍隊是爛泥做成,只要輕輕一刀,就可随心所欲,想怎麽宰就怎麽宰?不由得心頭緊縮、冷汗直流,暗叫一旬:“這還算是人嗎?”
雖然頗為震驚,但他仍自視甚高,二話不說,翻回馬背,已然領着四名大将,沖向小邪将要突破人群處,以便攔住其人。
人群已破,沖出數十騎兵馬,一股勝利的喧嘩已從衆人嘴中吶喊而出,不自禁地抖起來手上武器。好似戰場已是他們天下,那些敵軍就如擺在一堆之綿羊般,不足為慮。
除了墊後幾名士兵被敵人追殺外,前鋒小邪、阿三、阿四和小七以及幾名勇士全然無恙。只是連人帶馬,全被噴出的血染得紅腥腥,味道十分難聞而已。
阿三已咯咯笑起:“黑皮奶奶的!到現在,我才明白什麽叫快刀斬亂麻?原來是這麽回事?斬來好似讓人豪氣大發。”
阿四抖着長刀,得意道:“這一砍,最少砍死對方千百人!我是說我自己砍的!嘿嘿!前半裏、後半裏,左三十、右三十,少說也有數千人吧?”
小七苦笑道:“他們死傷雖多,但我們所花精力也不少!連續不斷的拼命,也着實叫人手酸!”
幾天來的圍困山區,再經折騰,他已感到十分疲憊,是以才會說出這番話。
“呵呵……手酸?”小邪得意地偃下青龍偃月刀,左手拇指往刀鋒劃去,笑得更惹人:“唉呀!怎麽鈍了呢?數十騎殺幾十名?一人也只不過殺個幾百名而已!這刀真不管用!”
其實刀鋒仍未鈍,他只是想表現殺出此條血路,對他來說,并不是件困難之事。若非刀鋒“鈍”了,他還想再殺敵,哪有“手酸”這種事?
阿三意猶未盡,立時道:“快用小七的寒王鐵刮向刀鋒,馬上就會變利,我們再開幾條‘人行道’!”
小邪轉望背面追兵滾滾而來,瞪向阿三,讪笑道:“你去開吧!現在開的不是‘人行道’而是‘快車道’了?”
阿三瞄向背面,霎時亦乾笑起來,晃了一下長刀:“其實……我的刀,好像也是鈍了……我想,讓他們累死,效果也差不多!”
“累死?”小邪指着右側包抄而至的也先,叫道:“累死的恐怕是你了!”
霎時轉向蕭無痕:“小王爺你的快馬借我!然後領兵從東南方向竄去,我來擋他一陣!”
“好!”蕭無痕馬上将快馬斜趨靠近小邪,以便換馬。
阿三豪氣大發:“我也要參加!”
“不行,小七也累了!你和阿四護送他們,快走──”
小邪技巧而快捷地掠向烏龍馬,蕭無痕也換過馬匹,馬不停蹄已往東南方向馳去。
就只這一剎那,也先領着四名随從已罩近不及四十丈距離!
小邪策馬已迎了上去。臨行前還催促阿三、阿四:“快走──你們那笨馬還不快跑!”
阿三已知情況危急,無奈道:“也罷!寶馬被占用,英雄就無用武之地了!”
阿四道:“就讓你的馬風騷一下吧!走!”
兩人不敢違背小邪指示,縱馬追向退兵。
小邪一身是膽,面對十萬大軍而不改其色,勒住缰繩,駿馬四平八穩地停在當場,等着也先到來。一把偃月刀斜抖天際,就要劈開天地般,宛若一尊天神。
也先但覺此人煞氣逼人,混身是勁,像是一條猛狡不死之狂龍,不由得心神壓力為之加重,也示意停下戰馬。
一時間湧流奔蹄、叫喝吶喊聲已漸趨于平靜,以致于完全靜止。
夕陽照處,個個臉上蒙罩一片橘黃淡光,像是刻意雕出之臉譜,驚愕而不信地瞧注這位混身是血,單槍匹馬的奇異少年。
冷風掠過,幡旗咧咧翻起,仿佛招人魂般扣住了所有人心人魂。
寂靜中,仍不停傳出馬匹或是人們本是急喘而被壓抑之沉悶喘息聲,彙向那股冥冥中似能感覺之心跳聲,似乎随時都有那種來自出具鬼域不可抗拒的妖魔鬼怪突然出現般,讓人好生不安。
除了小邪以外,已全見不着笑容。瞄向也先高大軀體,第一個反應就是“大棵呆”。輕輕一笑,叫道:“你就是番王了?”
也先冷道:“本王也先,你又是何人?”
“本王楊真仙,法號小邪先生,大明國幕後皇上也!”
也先見他語無倫次,不禁皺眉:“你是‘幕後皇上’?!”不禁想笑,“你幾歲?”
“幾歲和你沒關系!足夠料理你就是了!”小邪冷笑:“喂!大怪獸!你沒事想篡奪本王江山,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也先冷笑:“是你們大明國欺人太甚,本王非讓你們瞧瞧瓦列國并非好欺負!”
“誰欺負你,你找誰就好,何必找藉口舉兵發難?想謀奪大明江山就說一句!”
也先突然狂笑:“大明江山本就是先祖所擁有,我只是再度收回而已!”
“這個我不管,你的祖先也是從宋朝篡奪而來!這等帳,算也算不完,現在江山是我的,你就休想拿走!”小邪學着戲臺上之口語,“快快退去,好好當你的番王,省得惹事上身!”
也先哈哈大笑:“憑你?未免太自大了吧?”
小邪冷笑:“你以為是瓦刺第一勇士,就如此嚣張?哼!也不打聽打聽我楊小邪是混哪裏的?”
偃月刀一抖,霸氣更佳,存心給他來點下馬威。
也先早對他神勇感到忌諱:“你不怕我一聲下令,你馬上會死無葬身之地?”
小邪擺擺手:“少在那裏自擡身價了,那些肉料,管看不管用,要是行,剛才也不會讓我開出一條血路,救走小王爺了!”
也先突地一改口吻,輕輕一笑:“如果你願意,本王想與你合作!”
“怎麽?硬的不來,來軟的?”小邪道:“要合作倒也不是沒法子!”
他笑得甚為狡邪,似又想起某種鬼主意。
也先目露神秘:“什麽法子?”
“很簡單!”小邪從懷中拿出骰子,得意笑道:“我們賭江山,只要骰子往地上一扔,誰輸了,誰就走路!”
也先哪會想到他的合作法子會是這玩意兒?不禁想笑:“你的江山就是如此贏來的?”
“客氣!”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