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
道:“我正想問你呢?”
從方才看來,小邪已認為李甫山不知此事,是以才未問出此話。
阿四接口逼問:“你方才聽我說出王山磔名字,不小心的說出‘是’字,看來真是王山磔所幹的了!”
李甫山急忙否認:“不是他!我什麽也不知道!”
小邪叫道:“豈有此理!王堅和邱梅在你府中被殺,你會不知道?外面傳說
李甫山急道:“這些都是王統領所交代,我根本就不知兩人已死。”
“他還交代些什麽?”
李甫山道:“他還交代嚴守望天居,以及沒有他命令,不準動你們通吃館。”
“看來果真是王山磔搞的鬼!”小邪沉思半晌,道:“你們總督府,毛病多多!專搞一些偷雞摸狗的事!李甫山!你若明白點,就少和王山磔來往,以後怎麽死的都不曉得!”
李甫山默立該處,沒有回答,但見他已露頹唐模樣,似是在後悔。
小邪覺得也沒什麽好問了,道:“屍體我要搬走!明早就還你,你想保密,就得做準備,快點送我們出府!”他道:“最好別讓人瞧見!”
李甫山猶豫一陣,終于點頭:“跟我來!”
小邪和阿四再裹起王堅、邱梅屍首,已随李甫山繞向庭院。
這路線雖不是秘道,但和秘道功效差不多,只差不是密封而已。沿着小巷,穿穿梭梭濃密庭樹間,竟然一名衛兵也沒碰上,就已走到一處後門。
李甫山道:“從這兒出去,就是西街尾端!”打開門扉,“明晨一早,我會派人去接觸體,還請兩位加以保密!”
小邪點頭:“沖着你送我們出來份上,本幫主就幫你一次忙!”
李甫山懷有感激:“多謝!”
小邪和阿四得意而笑,已走出後門。今夜一行,他倆可收獲豐富。
李甫山望着兩人背影,感觸良多,在他心中,早就懷疑王堅和邱梅已遭了毒手,而自己又能幸免于多久?然而在王振權勢一把抓的情況下,又如何脫得了他的掌握?
突然間,他似乎像西天那顆弦月,喘息着掙紮,最後仍将淪入黑淵之中。
雖然阿三因明日要授藝,所以不能去總督府,但他卻沒遵照小邪指示,先去休息。
一夜,他都在陪着小丁,省得她又在提心吊膽,下過兩盤棋之後,阿三已猛打盹,小丁要他回去,他也不要,兩人就此乾耗。
小廳桌上的蠟燭都快燃光了。
終于,小邪和阿四已撞門而入。
“不好了!黑血神針重現武林──”阿四一聲大喝,光是“黑血神針”四字,早就将小丁和阿三吓得睡神盡失,蹦了起來。
小丁愕然叫道:“黑血神針!?”
小邪将屍首往地上擺,急道:“沒時間和你鬼扯,你快看看他是否死于神針之手!”
小丁不敢怠慢,馬上蹲身解開帳幔,見着王堅屍體,心頭已懼意,全身疙瘩緊縮,但這只是她姑娘人家原始上的對某種東西之害怕,她并沒有因此而停手,仔細檢查着兩人屍體。愈檢查,臉色愈吃重。
阿三促狹道:“這兩個小子!死得滿輕松的?我本來要拔光他們身上的毛,真是!逃得那麽快!”
小邪調侃道:“人在此,再也逃不掉,你的機會又來了!”
阿三托大般地搖頭:“算了!死了人,只有阿四的剃刀能派上用場!”他又加一句:“我要的是活的毛!”
“去你的!”阿四叫道:“你要活的?好!明天我抓一只狗來,讓你拔個夠。最好叫小邪幫主将毛種在你頭上,永遠也死不掉!”
小邪哧哧笑道:“我贊成阿四意見,也決定付諸行動。”
阿三霎時不敢再胡扯,乾笑道:“說着玩的!別當真,我在練習我的幽默感!”
小邪促狹道:“你練你的,我練我的!頭發種毛和嘴巴說話,根本就扯不上關系!”
阿三苦笑不已:“說真的!我已經有點後悔說出剛才那句話,小邪幫主體就饒我一次吧!”
阿四道:“小邪幫主,阿三的話不能聽!他專放馬後炮!不給他一點教訓,他永遠不知道如何珍惜羽毛!”
阿三瞪眼:“你鬼叫什麽?我哪有‘羽毛’?我何必珍惜?若不是你搬屍體回來,我哪想到要拔毛?”罵了幾句,突然火起,沖向阿四:“種就種!我先拔光你身上的毛再說!”
一個欺身,就想抓住阿四左腿以拔毛。
阿四也不甘示弱,抽出剃刀,已刮向阿三頭顱。
兩人就快接觸。小邪突然伸出雙手,啪啪兩響,打得兩人頭冒金星,相互抱在一起。
小邪呵呵笑道:“什麽玩二嘛!小丁在工作,你們在吵架?要是小丁找不出毛病,你們兩個就站到天亮。”
阿三、阿四摸着後腦勺,苦笑不已,各自推開對方,轉往小丁,皆希望她有所收獲。
小丁嬌柔一笑,無奈地攤攤手:“沒辦法啦!我找不出是否為黑血神針所傷。”
阿三、阿四仍懷有希望。阿三笑道:“小丁你少來!你想故意騙我們對不對?”
小丁立身而起,微微伸手撫動秀發,嬌笑道:“”沒有啊!我真的找不出來!”
“小丁你……”小邪比阿三、阿四更急:“你當真找不出原因!?”
小丁搖頭輕笑,楚楚可人。
阿三哭喪道:“完了,這下沒救了!”
阿四瞪眼:“都是你!拖人下水!”
阿三得意而笑:“這叫患難見真情,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小邪轉向兩人,叫道:“你們兩個給我閉嘴!再說就用手站!”
小丁嬌笑道:“手怎麽站?”忽然頓悟,“你是說倒立?”
“那麽便宜?”小邪得意直笑,“用手吊在梁上,反正身體都是直的。”
“不不不!”阿三急道:“我不開口就是!這太嚴重了!”
“嚴重?你也會伯嚴重?”小邪黠笑道:“怕嚴重,就給我閉嘴!”雙手捏緊阿三、阿四嘴巴,“哪天就把你給縫了!”
不再理會兩人,轉向小丁。問:“怎麽會呢?我老頭不是将法寶都交給你了?你會看不出來?”
小丁嬌笑道:“不是看不出來?而是中了黑血神針,本來就是這個樣子!若非親眼所見,根本就驗不出何種毒所傷。”
小邪心中稍安,道:“你是說,若無其他突變,王堅和邱梅就是黑血神針所傷,而中了黑血神針,只有憑經驗去斷定,沒法以其他東西驗出來?”
小丁點頭道:“正是如此,因為黑血神針太過于霸道,中者立即斃命,歐陽爺爺也說過,中此毒者,全身無傷無痕,屍體十日不腐,用看的就可認定,就像你剛見着兩人屍首時,也是如此認定!我剛才說‘找不出’,也就是說無法驗出,事實上我心中還是認為它就是黑血神針所賜。”
“哈哈!”阿三突又開口,“小邪幫主,小丁還是找出原因了,那明明是黑血神針所傷,我可以不用站啦!”
小邪瞪眼:“你能确定她全有把握?”
阿三轉向小丁,急道:“小丁你快說!你有幾成把握?十成對不對?”
小丁輕笑道:“我只有九成把握!”
阿三喜悅道:“九成也好!只站九分之一!嘿嘿!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九分之一,就只有……差不多半刻鐘啦!”
小邪揶揄冷笑:“你想得美?九分之一?”笑得更諧谑,“十根腳趾頭,免去九根,你就用一根站!讓你占點便宜,用腳拇趾好了!”
此語一出,小丁和阿四已禁不住笑出口。阿三哪曉得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小邪絕招竟然比他更狎谑,更夠味?自己本想占點便宜,卻吃了虧?
乾笑不已,他道:“我想小丁猜得并不準,好像全錯的樣子?”
小丁嬌柔一笑,笑罵道:“你喔!快要得到小邪的真傳了!遲早會跟他一樣,瘋瘋癫癫,沒有一刻是正經的!”
阿三得意瞟向小邪:“這正是我努力的方向!”
“你努力吧!”小邪撥開他一只腳,戲谑道:“用一只腳走路,你就贏我多多了!”
衆人又是一笑,阿三不敢再陶醉,哭喪着臉:“小邪幫主,請給我一個‘不努力’的機會!我會珍惜的!”
小邪也有許多事要想,沒時間跟他磨菇,叫道:“再給我亂來,小心我拆了你的骨頭!”不再理會阿三,轉向小丁,問:“上次交給你那五支黑血神針,你如何處理了?”
小丁道:“照老爺爺的話,先燒成灰,再撤向深漳。不可能再複原了。”
阿三、阿四已知道小邪原諒他們了,搓揉手腳一陣,也加入讨論,阿三道:“是否上次江振武騙我們,黑血神針不只五支?”
小邪道:“人都死了,他為何不在活着的時候用來救命?”
任何東西,若以生命來衡量,可能就不那麽珍貴了,而以江振武之野心,更不可能在臨死一刻,還藏着神針不用。是以小邪所言,三人都覺得十分有理。
小丁道:“該不會是從‘飄花宮’再流入江湖吧?”
小邪道:“也不可能,我老頭已回家,他那副賊樣,除了我,誰也別想從那裏偷得一點東西!”
阿三道:“凡事都有可能,這可是你教我的吶!”
小邪瞪眼道:“你怎麽不說那句‘凡事都有不可能’?光吹!”
阿三摸摸頭,乾笑道:“我只是建議!沒有其他的意思!”
小邪白眼叫道:“最差的建議!留着你自己用吧!”
阿三苦笑:“這……怎麽用……”
阿四戲谑道:“凡事都有可能!怎麽用?不會自己想?”
阿三瞪眼瞟向他,恨不得咬他一塊肉,張牙裂嘴:“我已經想好了!只要咬你一口,‘建議’馬上有效!”
不痛不癢,阿四笑得眼睛都眯成壓扁的葡萄乾。
小邪沉思半晌,道:“我看還是請老頭親自來一趟好了!一來也可以問問他‘飄花宮’的神針是否已失?再來,我想神針已出現,想必會再殺人,到時候再叫他檢查一番,以确定是否為真的‘黑血神針’所傷?還是另有了替代品?”
小丁颔首:“好!趕明兒,我就捎個信給歐陽爺爺!”
阿三也頻頻點頭:“我認為這個方法最為恰當,我方才也是這麽想!所以我才說出‘凡事都有可能’那句話!”
阿四奚落道:“最好是有可能,否則歐陽爺子來了以後,你的牛皮就破了!”
阿三反嘲:“總比你吹不響來得好!”
小邪叫道:“好了啦!沒事總是吵?把屍體搬出去,就回房睡覺!明天有你們累的!”
阿三、阿四不敢再多言,分別扛起王堅和邱梅屍體,往屋外走去。
小丁這才噓了一口氣:“冷冰冰的屍體擺在這兒,簡直快逼得我全身血液快凍結了!”
“現在你放心了吧?”小邪輕輕一笑,道:“你的藥,還有嗎?”
“你是說‘血變’血液所合成的藥?”小丁欣然一笑,“放心,這麽大一只‘血變’可煉上好多顆哪!用不完的!”
小邪颔首道:“有時間就阿三、阿四幾顆,省得他們遭了殃。”
小丁含笑:“我會的!”
小邪又問:“你捎個信,最快多久會有消息?”
小丁沉吟一陣,道:“信鴿只能飛到長白山分舵,歐陽爺爺每一個月出宮一次,最快也要半個月,但若是岔開了時間,那可就要兩三個月了!”
“這麽久……”
小丁嬌笑道:“若很急,我可以走一趟!”
“算啦!”小邪道:“你一個人去,我哪放心?而我現在又不能分身,一來通吃館生意還要做。二來,王振那老家夥三個月限期就快到了。而且小七也上了戰場,随時都有生命危險……算來算去,就等吧!反正我們也不怕黑血神針找上門。”
小丁光聽那句‘我哪放心’,就已心花怒放,以下所言,對她來說已不重要了。她含情道:“就依你!”
小邪颔首:“快四更天,你也去休息如何?”
“你呢?”
“我再想想!如何對付王振的方法!”
“你也別太累!”小丁嬌笑道:“那我先回房了!”
盈盈輕步,含情脈脈,小丁也已離去。
小邪躺向椅上,雙足跨在圓桌,靈皎雙日盯着已快燒燼之燭火。
他在想着這幾個月發生之事情。從一開始到現在,似乎任何問題都和黑巾殺手有關。
第一次開張,王堅被黑衣人阻退。第一次保镖,阿三被黑巾殺手救出。而殺手追殺了王山磔,該是和他有過節,至少出錢收買殺手的人有此傾向。後來出了關外,又被黑巾殺手追殺,只問出一個“漏鬥”象征是鷹的線索。後來下江南挑去“飛龍堡”分舵,先和黑衣人合作,後來又被扯後腿。以至于總督府“望天居”裏的衛兵很可能也是黑巾殺手所殺,尤其再加上“黑血神針”之出現。
這一連串似是而非,似交融又分開。将意味着什麽?
無可否認,似有更大的波濤正在潛伏中,随時都有暴發之可能。
而這些問題的關鍵中心,似乎就在小邪身上?
小邪想着、想着,不禁咯咯笑起。
“媽的!你們愈想搞我?我就藏起來,讓你們找不到!”
心頭已如此想,他存心将黑巾殺手的一切抛開;然而又擔心他走了以後,通吃幫兄弟将會受難,要躲,還得帶他們一起躲。
“我看……就躲在戰場!脫離江湖圈……小丁就送往丐幫,或者飄花宮……通吃館暫停營業,等黑巾殺手死光了,再來開業也不遲……”
“可是上了戰場……不就等于當了官?王振和王山磔兩個混蛋,一定不會放過我……這還不是一樣麻煩一大堆?……倒不如先在這裏等他們來找碴……”小邪已然笑道:“就這麽決定!下次誰要敢再來,我就宰了誰!到這個地步,再為通吃館開張而顧慮太多,反而不好!哼!我就不相信那些人不怕死?”
事情有了決定,心靈也為之輕松。
然而他的決定,往往因一時之興起而改變,就如今夜,他和阿四,興致沖沖的潛至總督府,也找到了王堅、邱梅屍體,證明他倆已被殺死,誰知又扯出黑血神針一事,在茫無頭緒下,乾脆放棄而想躲起來,以愚弄他人。然而想起躲在戰場,如此麻煩,又乾脆想先宰了王振和王山磔再說,其心靈之變化,實叫人難以捉摸。
還好,至少目前他已有了決定。
他已露出邪笑,這笑,仍是如此自信而諧谑,似乎一切事情都掌握在他手中似的。
晨曦已透窗,大地已蘇醒。
一大早,李甫山就派一輛馬車,兩具棺材來載走王堅和邱梅屍體,運出城外埋葬。
小丁也捎出信件,交代丐幫弟子傳向長白山分舵,以轉交歐陽不空。
另一個特殊現象──小邪已穿起類似第一次入江湖時,所制的飛镖大衣,從胸口到大腿,至少插上千餘支薄如樹葉之飛刀,随時準備應戰。
他不停走動內外,不停地問着:“有人來找碴沒有?”
現在若有人不小心地撞進來,恐怕都會遭到小邪無情的追殺。
阿三、阿四起初還笑個不停,後來也學起小邪,身上左腰、右腰、前腦後背、長長短短最少插了十餘把刀劍。宛若插滿糖葫蘆之稻草紮子。
卻不知他們如何坐下來用膳?
可惜,一天等過一天,似乎所有的人都突然消逝般,再也沒人上門找碴。
那些人呢?難道随着王山磔離去而全部消失了?
雖然如此,小邪并未完全洩氣,因為還有一關──王振三個月期限。若期限已到,也許好戲就開始上演了。
這已是王振治療“痼疾”之三個月又七天。
在煉藥桶之密室裏。
有床、有桌、也有豹、猴,冷冰冰躺在石板上,其下體一片污血,想必早已被閹。
王振仍在藥桶中浸着,這已是他最後希望,他找了老禦醫為他手術,企圖利用藥物以恢複生殖能力。他已感覺出小邪在騙他,但他卻又不肯放棄這機會,更不肯相信這些事實,王山磔以前所說,世上根本沒那回事,老禦醫也說不可能,這是多麽殘酷的事實?
如若不能成功,那麽一切美麗憧憬将付諸流水,沒人會同情他,沒人會安慰他,只有譏笑、諷刺!再大的權利,又怎能與此相比拟?
他只想成功,浸在藥水中之身軀不停地抖着,一半是因為溫度較高,另一半則是心靈那股沉重壓力,逼得他不能自制。
他要求老禦醫盡量加熱,因為小邪當真可以在沸水中煮着,而他卻只能忍受到六十度,差那麽多?難道這就是得不到“複原”的原因?
白發蒼蒼,白須髯髯的老禦醫搖頭直嘆,他想不透天下又有何人能在沸水中煮?他也想不透那個奇異小孩,竟然把王振騙得如此癡狂?
他不停瞄向豹、猴,心中想着,要是王振不幸痊愈,将來生的“種”又将是何種模樣?一連五天引用新收太監去勢的卵蛋手術,結果都是一入桶就熟了,難道豹子的就更有用?
“再加火──”王振似已昏沉的吼着。
禦醫不敢不遵,又将煤油倒入鼎中,火勢更大。
王振抖得牙關直打顫,頭額三條黑蚯蚓般皺紋,現在已紅通通,不停地掉扭蠕動,像要鑽入腦子,吃盡腦髓般,猙獰可怖已極。
藥水汽泡冒得更快,冒向水面則化成白煙,又如瘴氣,就快将王振給腐蝕溶化般,凝聚在他眉、發、眼、鼻、肌膚,無一處不滲透。王振仍咬牙硬撐。
藥水漸熱,将抵七十度,老禦醫見着熱水,身上都覺得一股熱氣直冒腦門,逼得他熱汗湧冒,他實不敢想象浸在水中之王振,所受煎熬之痛苦?
終于──
“啊──”一聲霹靂般吼叫,像要撕開肉體般令人耳際疼痛。
王振已耐不住熱水,急往桶外竄,不顧發紅而燙傷之疼痛,猛往下體摸去。
還有什麽?又是一聲失望、不甘、不信、恐懼的嘶吼。
沒了!一切都沒了!白白歡喜三個月,到頭來卻一場空。本已習慣之事情,卻被小邪給搗碎,美夢的破碎,希望的落空,被辱的悲憤,霎時山崩地裂,江河潰堤般,要砸碎、要輾爛、要剮裂、要戳破、狠猛無比地劈向他心肝。那股怨、那般恨、沖得他心神為之失常,如暴風中的雪花暴了開來。
他搗毀了藥桶,藥水湧向地板,汪洋一片地滲沖四面八方,更沖倒了他的心。滋滋毒蛇般嘶吼聲,向四肢百骸,毒液不停鑽啃着細紅的嫩肉。
他抓裂了自身肌膚,捶腫了雙拳,雙足,還再打、再抓。
一生唯一最大的希望,也是最重要的希望,就此幻滅。短短的三個月,小邪帶給他最快樂的一段;也是最殘酷的一段。願以生命換取的賭注,就如同擱在爐上的薄翼紗,一升起熱氣,什麽都将化為烏有。
若非楊小邪的來到,他不會勾起沉失已久的願望,若非小邪的言語,他不會沉迷到這種地步,以至于完全絕望,這些都是小邪的傑作。
“楊小邪──我要宰了你──剁了你──把你五馬分屍──我要淩遲一寸一寸剮你的肉……”
王振也有眼淚?他也會哭?他的哭聲竟然如此凄涼!眼淚竟也是白色的?
禦醫默默立于一旁,縱使是平常厭惡他之無惡不作,現在也升起一絲日暮老人之凄然同情。
人死了也罷,一了百了,但活着,卻又受此煎熬,若換了他,也許他無法像王振那樣只是瘋狂的發洩,恐怕早已一頭撞死。
足足過了半小時,王振方漸漸平靜,臉色已恢複習慣的深沉,抓傷的肌膚,受傷的雙手,也許是浸過許久藥水之關系,并未帶給他太大傷害。
長吸氣,再慢慢呼出,他已走向架高木板墊上厚絲被的長床,拿起衣服已穿妥。
望着豹,不禁冷冷笑起:“我竟會相信他的話!”
他不愧是位老奸巨猾之人,方才還無法自制的發瘋,現在已完好如初地談笑風生。
“李大夫,我早該相信你的話才是!沒想到事情會弄到這種地步……”王振淡然一笑。
李大夫拱手含笑:“公公既然已明白此事之不可能,小的總算也了卻一椿心事了!”
“這都是我自找的!”王振道:“劉旺他已說過沒對一位像楊小邪那種模樣的人去勢,我卻一直以為他弄錯了,否則也不會弄得如此狼狽!”
李大夫拱手道:“聽公公所言,那小孩相當奇異,能在沸水中煮燙而完好如初?”
“若非如此,我豈會輕言相信?”
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若非親眼所見,李大夫恐怕永遠不敢相信這是實情。
王振笑道:“一切都已鬧笑話,還好此事只有大夫知曉,還請您代為保密!”
李大夫含笑道:“醫有醫德,公公請放心!”
王振含笑走前,拍拍他肩頭:“多謝大夫!我們出去吧!”
“公公您先請!”李大夫作個“請”之動作。
王振含笑已走往前面,方轉身,那股笑容已霎時抹上一層冷森而陰狠寒霜,嘴角不由已獠牙般獰笑的翹起。
他似乎已決定某種殘酷的行動。
“李大夫……”王振忽地轉身,似有事要請教李大夫,含笑瞧着他。
李大夫也露出恭敬笑意,走前拱手道:“公公有何指示?”
“我想……”
驀然王振右手往李大夫胸口送去,疾速中可見寒光一閃即沒。
李大夫“呃”的嘶聲迸出,雙手抓往胸口,整個人已抖顫而倦縮,兩眼暴出駭然而不信神色,嘴角已滲出鮮紅紅觸目血絲。
“公公你……”
王振獰笑聲起,一張臉似毒蛇纏絞獵物,不停在收縮:“李大夫,你不是答應替我保密嗎?這樣,你就可以永遠保密了!哈哈……”
李大夫本已知王振心狠手辣,但自己已風蝕殘年,而且又只是個大夫,不争仕途,心中暗自認為王振該不會向自己下手才對,沒想到他仍不放過自己,為的只是想掩飾醜事。
“王振……你好狠毒……”
王振扭動匕首,想攪碎他心肝似的,猙獰厲笑:“着只能怪你無能!活了一輩子,連這種病也治不好?不如死了算了!”
“你……你……終會自食惡果……死無葬身……之地……”
李大夫目咧牙,說完最後一句話,再吐紅血,已然低頭斷了氣。
王振松開右手,左腳倒李大夫,瞧着他死不瞑目臉孔,不禁也泛起一陣興奮,仰頭狂笑:“哈哈……我王振的命,要你來詛咒?去跟閻王爺說吧!”
他已飛奔地撞出密室,想逃開這夢魇般地獄,想将這惡夢從心中挖去。
他更想到了報複。斬殺楊小邪,甚至所有與他有關的人。
方出假山,他已直往統領府撞去。
王山磔似早有準備在等他這位伯父之大駕光臨。
他坐在豪華廳堂之左側舒服太師椅,臉色較為蒼白,以表示仍有傷在身,舉手投足之間,仍有一股病恹恹之氣息。
王振匆忙地撞進門,冷森道:“山磔,我要你辦的事,你可有辦妥?”
王山磔費力地起身,想拱手迎接,王振已走向他面前,冷道:“身軀不舒服,不要勉強自己!坐下!”
“謝公公!”王山磔依言坐下,道:“回公公話,楊小邪這小子太過狡猾,而且屬下又有傷在身……”
王振一屁股坐向椅子,深沉道:“你還沒将他捉回來了”
王山磔有氣無力道:“屬下讓公公失望了!”
王振責備道:“交代你那麽久,你卻一拖再拖!成何體統!”
王山磔道:“屬下實已盡了力。”他無奈,“若非公公要留活口,也許上次就可置他于死地。”
他技巧的将逮不着小邪的原因推向王振,以便有更好之藉口來搪塞。
王振何嘗不知以前自己乃存有私心,不敢太魯莽,否則要是出了差錯,希望就要落空。但現在已完全絕望,聞及此事,更恨得滿心吐血。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王振叫道:“以前你欲得楊小邪而後始甘心!現在你卻在找藉口!”
王山磔早就有應對之詞:“公公太激動了!屬下哪敢敷衍此事?何況楊小邪對我,還有傷兒毀屋之恨,屬下之所以如此,全是因為有傷在身,而且楊小邪又非常狡猾,實是不易對付!”
“照你如此說,你是不想對付他了?”
“傷兒之恨,不共戴天,我無時無刻不在找他報仇!”
王振化道:“那你總該有個行動,老是出言藉口,簡直一點用都沒有!”
王山磔道:“公公放心,屬下已派人去請高手,不日将可抵達,屆時,我的傷也已痊愈,只要公公不再堅持留活口,屬下一定可以完成此任務。”
“對付他,要找高手?”
“也許公公不知,楊小邪是江湖中數一數二的拔尖人物,我們都走眼了!”
王振哪會不知全然被耍了?聞及此,心火更熾:“我管他什麽高手?派兵去剁了他,百個不行、用千個、萬個、甚至十萬大軍也在所不惜!”
王山磔靜靜的等他怒火較弱時,才道:“公公所言極是,不過……公公該知道一件事……”
“什麽事?”
王山磔賣了一下關子,方道:“前些日子,公公一直待楊小邪不錯,甚至阻止屬下逮他,這些事,可說宮中所有文武百官皆知曉,但若是公公一反常态,派遣大軍去對付他,難免讓人猜忌,尤其……”
王振不耐煩:“尤其什麽?有話就快說!”
“是!”王山磔稍猶豫一陣,道:“衆人都認為公公想治療痼疾,才中了楊小邪的奸計……”
從最近王振不停要李大夫辦事,以及種種跡象,他也明白了幾分,小邪所要的詐術是哪一招。
王振被他說及,臉色不由立變,厲道:“你胡說──再說連你也一起治罪!”
王山磔霎時閉口,想象中,王振的表現更為劇烈多了。
王振抖顫身軀較為平靜,甫道:“是誰說出這番話的?”
“沒人說,他們只是猜想!”王山磔道:“如若公公突然間莫名地派兵就要對付楊小邪,恐怕謠言更會傳得滿天飛。”
此種欲蓋彌彭之意,王振也懂,聞及沒人正式說出,只是“謠言”,心情也為之松了不少,畢竟對付所謂的謠言,他甚有心得。
冷笑一陣,他問:“不振大軍,你又如何對付他?”
王山磔道:“屬下已說過,等高手一到,馬上采取行動!”
“要多久?”王振切齒道:“我非宰了他不可!”
王山磔道:“也許很快,也許須要一段時間,因為瓦列國已舉軍來犯,情勢十分吃緊。”
王振疑道:“這與捉拿楊小邪的事,又有何關系?”
王山磔狡黠笑道:“關系不在他,而在我們。”細聲道:“公公請想想,戰事一起,兩國交鋒,難免傷亡,若利用此時,将一些平時礙眼的人往戰場上送,借敵人之手将其除去,這豈不是一個天賜良機?”他又道:“但若為了楊小邪而放棄此機會,多劃不來了”
王振霎時恍然,三個多月以來,他所有心神全沉迷于“藥桶”之中,除了例行的朝拜皇上以外,幾乎任何事都已抛至九霄雲外,如今被他一提,平時那股陰狡心性已恢複大半,頓覺理當以此為重。
王山磔見他心動,已知此話已起了作用,又道:“到時礙眼人一除,公公再派大軍,甚至和先皇一樣,親自出征,憑大明百萬大軍,就是一人吐口口水,都足以将番邦淹死,何患征讨不成?屆時公公和皇上可就功蓋天下,群雄臣服了,侄兒更沾您的光,将可揚眉吐氣了!”
王振不禁頻頻點頭,甚滿意他所言,怒意也為之轉向所有礙眼之人。不久,道:“事情雖如此辦,但我還是要提醒你,在最短時間內,将楊小邪這小雜種給我捉來!你千萬不能疏忽此事!”
“屬下不敢!”王山磔拱手道:“屬下自當竭力而為,而且有公公不時提醒,更不可能疏忽。”
王振已狡黠獰笑不已:“只要我活着一天,楊小邪,你永遠沒好日子過!”
“不只是楊小邪,而是所有的礙眼人!”
“對!”
兩人對目,已然昂頭哈哈大笑,似乎天地間之主宰,就在他倆手中似的。
王山磔很輕易地将王振一股怒意轉向了那些礙眼人,這正符合了黑衣人之要求。見他笑得如此狂妄和好狡,似乎那所謂的“計劃”又更接近完成之地步了。
到底他和黑衣人有何陰謀?
恐怕連王振如此狡詐之徒,都無法得知,而被蒙在鼓裏吧?
山峰瑞雪已溶,大地蘇醒,嫩芽輕吐,再吐,花蕊争妍鬥奇,一脈青山也已出現紫嫣紅,點綴得更為神奇美麗。
從初春,到初夏,匆匆已過了三月餘。
在這三月間,通吃館卻悶得發慌,預定有人上門來挑釁尋仇,結果卻一無蹤跡,大出小邪意外。
邊疆戰事不斷告急,誠如王山磔所言,王振有意藉此鏟除異己而不發兵,逼得守将節節敗退,已快退至大同城附近百裏之貓兒莊。
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