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
仁壽宮早就坐滿不少人。
皇上及太後同坐于宮中正中決鋪有軟紅狐皮,背雕龍鳳圖之古檀木巨椅上。
太後頭條金質綴王鳳釵,襯着芙蓉般臉眸,配上淡藍絲袍,自有一般雍容息談淡泛出。神态甚為祥和,只是舉手笑颦之間,較
五名妙齡而頗具姿色宮女,默然立于左右兩側。
祁钰則坐于左側太師椅,目光全然擺向門外。
衆人臉上皆浮現一絲期待神情,希望小邪快些到來。但除了軟羅帳幔輕拂外,何來人影?
廳中一片靜肅,落葉可聞。
終于聲音傳來:“司禮監王振、禦膳監涼鞋晉見──”
皇上已露喜色,含笑道:“宣洩”
一陣宣聲揚起,王振和小邪已拱手揖身,從廳外踩着紅底繡編金黃鳳凰地毯直往內走。
不安份的小邪,總想瞥起眼角竊瞄皇太後。那模樣真有如做錯事之小孩在愉瞄他娘般,甚為逗人。
也只有小邪此流裏流之人,才敢瞥眼“瞄”皇太後。
此舉本是大不敬皇太後,但他那驚動作,任何人見着皆會發出會心一笑,心頭再如何想他瞥眼含意,也不會或不願想及小邪是在蔑視皇太後。
祁鎮和祁钰見着小邪如此模樣,已暗笑的憋紅了臉。
皇太後則已笑得彎下了柳月眉梢。
小邪見她眉毛不停撇動,已幻想成老鼠尾巴在沾油般蠕動,禁不住已“呵呵”暴出笑聲。然後聲音方出口,他已知又出了毛病,忙以手掩口,如此一來,動作就更明顯了。
誰敢觀見皇上、太後而亂擺手勢?
沒人指責他,只是笑意更濃。
王振走前,已下跪,小邪也跟着下跪。
“奴才王振即見皇上、太後、王爺──”
小邪也照喊不誤。心頭已嘀咕小太監不好幹,才不到幾天,光下跪就讓人吃不消。
皇上含笑:“平身!”
再次謝過,王振和小邪已站起。
王振道:“禀太後,涼鞋已帶到。”
“嗯──”皇太後含笑頻頻點頭,審寶物般盯着小邪怪而又讨人喜愛的臉:“你就是涼鞋?”
小邪對其如此“緊迫盯人”,心頭甚為別扭而帶點迷惑:“皇太後您找我,就是為了要這樣子看我?”
他那句“這樣子”吊得特別高,似在奇怪皇太後小題大作。語調已惹得祁鎮和祁钰兩人禁不住而憋笑出聲。
皇太後頓覺已失态,嫩白柔細臉膚已泛起淡淡紅雲。
不等太後回答。小邪已輕輕一笑,道:“皇太後您如果想看,那天我送張大畫像讓你看,省得我跑來跑去!”
皇上忍不住,哂笑一聲:“涼鞋不得無禮。”
皇太後淺颦一笑:“皇上,由他去吧他這模樣甚為真誠。”
皇上微微輕笑,也不再開口,且看小邪能耍出何等人之事?
小邪見太後笑得如此專注,似對自己現狀甚滿意,已皺起眉頭:“太後你不能太容易滿足,我的畫像要比現在的我好看最少十倍以上。”
他仍嫌自己一身太監服飾,潇灑不到那兒去,而力推薦自己畫像。
而那句“太容易滿足”說的如此認真,倒有些似要太後“小心別受騙”之意,又逗得在場諸人輕笑不已。
皇太後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望着小邪,稍帶困窘笑着,內心早已疼煞小邪。笑了半晌,她才道:“好,哪天你可要送張畫像到宮中,可別黃牛了。”
“黃牛是不會啦!”小邪輕輕笑道,“不過我最近生意做得很大,可能沒那麽多閑時間,久一點可好?我盡量挪時間給你就是。”
皇太後眼中的小邪,和七歲小孩并無兩樣,也搞不清他有何生意要做?問道:“你不留在宮中?”
小邪道:“不行啦我是老板,如果不回去,他們就沒薪水了,會流落街頭,我于心不忍!”
祁鎮道:“太後,涼鞋他在太原城開有式館,此次前來宮中,全是為了洗刷罪名,如今事情已澄清,他可能必須再回太原。”
皇太後若有所失道:“回去也好在宮中當奴仆,一輩子就這樣定了──”
祁钰道:“涼鞋還不快謝太後!”
他之所以要小邪離開,無非是想幫他脫王振和祁鎮掌握,另一方面,自己也可以微服出宮,到太原去學武功。
“謝太後──”小邪正想拱手下跪之際,已發現公主躲在椅後面帳幔裏,正向廳中偷竊。突然大叫:“不好啦只有刺客──”
衆人皆驚惶失色,祁钰急往皇太後沖去,急叫:“刺客在何處?”
小邪往椅後比去:“在那裏──”人已縱身而起,掠過幾名婢女頭頂,罩向真以為有刺客而躲得更小心的公主。右手扯下帳幔,一個旋轉,如裹粽子般包住公主。又大喊:“在這裏,快來人啊──”
公主驚惶掙紮,急叫,可惜聲音已被廳外沖入侍衛此喝聲給壓過去,注定要倒黴。
小邪趁踢她幾腳屁股以洩恨,方自笑嘻嘻退向祁钰,笑道:“這刺客,好像是女的!”
祁钰聞言,霎時明自這是怎麽回事,急問道,“是公主!”
小邪道:“不曉得,不過聽聲音,倒有點像。”
侍衛已将公主抓至中央,皇太後以及見到刺客已被逮宮女方噓口氣,大呼”好險”。紛紛走回原位,餘悸猶存地盯着這“包”刺客。
公主全身被裹,連叫聲都吱吱晤晤,只分得出是女音。
王振怒道:“大膽刺客,也敢行刺皇太後?将她押入地牢等候問斬!”
“是!”侍衛扛着人就要離去。
祁钰喝道:“等等!”
衛兵聞言止步,公主更百般掙紮,狡蛇般扭着。
皇上道:“王,你這是──”
祁钰拱手道:“皇上,她可能是公主!”
皇太後聞言驚惶道:“是倩兒?真的是你──”
祁倩悲恸而泣,叫聲“太後”已撲向皇太後個中,哭得傷心欲絕。老太後已去逝多年,皇太後在她心目中,無疑已取代了親娘之地位。
王振瞄向小邪,眉頭一皺,道:“怎會是公主?”
小邪裝迷糊道:“我也不知道,怎麽公主出廳,是這裏比法?這很容易引起誤會──像老鼠──”
“你才像老鼠!”祁倩淚流滿面轉向小邪,嗔叱道,“你故意的你明明有見着我你還當我是刺客氣鳴──太後您一定要替倩兒報仇他欺負人──”
皇太後安慰道:“倩兒別哭別哭待太後問問他,到底是怎麽回事?”
小邪輕輕一笑,道:“如果屁股是紅色的就算是公主,那我是瞧見了?!”
皇上化道:“涼鞋不準胡言!”
小邪雖閉了嘴,臉容卻更諧谑。
祁倩泣道:“他不是看到我屁股,是看到我的臉,他亂說亂說他欺負人!”
小邪迷惑道:“奇怪啦在我的印象中,你的兩個部位怎麽都一樣?否則我怎會分不清?”
王振道:“禀太後,這可能是個誤會。”
祁倩淚流不止道:“不他故意要整我他明明是見着我我──”
“哭什麽?”小邪突然火冒三丈,大吼起來,不但吓住祁倩,連在場所有人都被吓着,愕然望着小邪,腦際已被抽成空自。小邪見效果良好,眼角已笑起,表情卻仍道,“對不起,皇太後我娘說,若小孩哭不停,這個方法很有效!”他道,“所以我不得不如此喊;因為公主若哭不停,我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你們想想,身為公主,怎會縮頭縮腦的躲躲藏藏?我想都沒想過,當時情況又緊急,不錯殺公主已算她走運,何況只是用布條包着?你們要是認為公主對,就處罰我了!”
他一副正凜然,從容就義之狀,立時又将衆人懾住,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的話?事實上,小邪早已算好王振一定會幫自己說話,所以才敢如此吼叫。
果然王振已開口:“禀太後,奴才不得不言,公主尊貴身份,自無須如此躲藏,尤其又在太後及皇上起居室,更能引起誤會,輕則如方才,重則殺無赦,國有國法,自不可輕易犯涼鞋忠心耿耿,雖不能說救駕有功,個也不可因此事為公主所引起責罪;至于方才他忍不住而吼聲,完全是他一介平民,純真無邪,不懂宮中禮數。而他的吼聲全對公主而發,并非有意辱渎皇室,太後、皇上英明!”
被他這麽一說,連公主都開始擔心,若弄個不好,今天她闖的禍可就大了。
皇上嘆道:“也罷祁倩!”
“臣在!”祁倩不敢再哭泣,立時下跪。無助眼神已瞧向皇帝哥哥,希望他從輕發落。
皇上森然道:“你無故潛入仁壽宮,又躲于暗處,以致讓人誤為刺客,驚動太後,亂宮中秩序,姑念你年幼無知,責付西席梁昆,三月不得出宮一步以省過失!”
“謝皇上!”祁倩不敢多言,默立太後身旁,心中早已罵得小邪百孔千瘡。
“涼鞋!”皇上冷道。
“奴才在!”小邪也學樣下跪,為了大赦令,他跪得心甘情願。
皇上道:“你武功過人,靈巧非常,得以即時發現刺客,雖刺客乃為公主所引起之誤會,但論功,你仍緝捕有功,本該重賞,然而你卻江湖氣息過重,當庭吆喝,驚動太後,罪不可恕,功過相抵,朕責你二十大板,以能警惕交由刑部執行,你可心服?”
莫說二十大板,就是打上千百板,小邪也無關痛癢,已顯得意道:“謝皇──上!”一字字铿锵有力,真的不知死活,又道,“奴才不服!”
皇上以為他又有歪理解釋,自己也可趁饒過他。他心知小邪歪理總令人難以反駁,已目露喜色,但語氣仍冷冰冰道:“有何不服?”
可惜他這次又猜錯了。小邪沉重道:“奴才以為當場執行,打給公主看,她會好過些。”
衆人為之吃驚,尤其是公主,睜大眼睛直往小邪瞪來,心頭雜亂如絞絲,一股根意又添了喜味,所想的是──他真的在想讓我好過麽?
皇上愕然之餘,實在亦想整整小邪,道:“好朕就依你來人!”
侍衛馬上應“在”,一排七名,列于皇上面前。
皇上道,“以長矛代刑二十大板!”
“是!”侍衛已退向小邪,左四、右三,長矛倒提,準備行刑。
小邪也十分合作,扒在地上,雙手撐額,目露笑容瞄向前方公主,見她臉色變得蒼白,更形得意。
皇上和祁钰都已回座,一顆心也懸在口裏,不知小邪挨了二十板子,結果會如何?該不會皮開肉裂吧
那群俏宮女都已閉上眼睛,不忍見着如此讓人喜歡的小邪遭此重罰。皇太後亦臉容沉重,總想出言阻止,又礙于皇上尊嚴,遲遲未敢開口。而王振心頭則直叫:“若是他有服下丹藥就不怕了!”
每個人緊張合合。只有小邪瞄瞥衆人表情之際,心靈更加開心──這也是一
捉弄人之把戲。
侍衛不敢放水,因為說不定放了水,挨打的可能就變成自己了。第一名長矛已舉高,衆人氣息為之一緊,長矛突如猛龍擺尾般砸向小邪臀部。
暴響立起,長矛己斷。小邪慘叫聲更是扣人心弦,把衆人心靈都吓痛,已感覺到長矛乃落在他們身上似的。
小邪逼出汗水,咬牙掙紮,那副模樣,任誰都看得出──他很痛苦。然而他卻有意大吼,間接地發洩方才吼得不過瘾之憋心處──誰說不能在皇上面前大吼大叫?
只不過他叫的是“慘叫”而已。
縱是如此,也真不容易。
連叫三聲,連斷三根長矛,衆人臉色蒼白,心跳加速,雙拳捏緊,多麽希望挨打的是他們而非小邪。
小公主已哆嗦地落下淚珠,已甚後悔又給小邪帶來災難。她甚至于讨厭自己是位公主,若非公主之身,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長矛再落。“啊──”小邪拼命吼叫。
“不不要再打了我不要看不要──”公主已哭出聲音,“太後您救救他都是我的錯太後──”她不敢嚎陶只能吸泣,以免又像方才攪了堂而受罰,但哭聲仍清晰可聞。
皇太後亦着實不敢再看下去。幽然轉向祁鎮:“皇上您就饒了他吧他只是小孩而已,受不了二十板的。”
祁鎮巴不得有人出言阻止,否則真不知日後要如何面對小邪?
輕輕一嘆,他已經擺左手:“夠了退下吧。”
一聲“是”,七名侍衛馬上撿起已斷長矛,紛紛退出廳外。
小邪逼出一身冷汗,裝得楚楚可,連說話都結結巴巴:“謝謝──皇上──”
祁鎮道:“你該謝的是太後。”
皇太後甚為感傷道:“不必謝了,若非本宮召見你,也不會發生此事,唉本是一件好事,卻演變成如此──”
轉向祁鎮,她幽幽道:“皇上,妾身覺得甚不舒服,想先告退了。”
祁鎮道:“太後就此安歇,朕也該走了,身軀不,好好靜養,朕會交待禦醫替你看看,不必多送!”
幾聲告別,王振攙扶小邪,已随着祁鎮和祁钰退出仁壽宮。
公主哭聲更甚:“他一定恨死我了──”
方步出宮,祁钰已接扶小邪,說是給他找好大夫治傷。王振亦急着想練功,交過小邪,告退皇上,先行離去。
祁鎮随祁钰回“靜心宮”。
湖面依舊綠水──,花香陣陣,畫舫随風輕飄,一片靜。
祁钰走入花園白石小徑,方道:“涼鞋你也真是,挨板子也想開玩笑?”
小邪摸摸臀部,笑道:“我就不相信在皇上面前不能亂叫!”
祁鎮白他一眼道:“你要叫,找個時間叫也就罷了,何須自找苦吃?”
小邪得意道:“我可是一計數得最起碼,公主以後不會再找我麻煩了!”
祁鎮道:“除了這項,我實在想不出你還有何用意?”
“多啦光是讓你們心裏肉跳,我就很高興。”小邪睨眼邪笑,“最重要一點──我實在不願意讓你們猜中我的心思!”
“就因為我想你叫不服時,會找出好理由?”
小邪道:“你不是如此想嗎?”
祁鎮實在拿他沒辦法道:“你就盡量如此吧反正受皮肉之痛的人可是你,不是我。”
小邪反問:“你認為我很痛?”
祁鎮道:“肉長在人身上,那有被打而不痛者?°
祁钰道:“本來我也認為你不怕,可是你的叫聲──真的吓人!”
小邪哧哧一笑道:“我忘了告訴你,我的叫聲,也可以算天下第一啦很少人不會不被我吓着的!”
三人慢步已走向畫舫。
祁钰道:“若你不疼,為何又要我扶?”
小邪道:“是你要扶我,還是我要你扶?”
祁鎮納悶:“你真的不痛?”
“不痛!”小邪不再倚附祁钰肩部,大方拍拍臀部,道,“那幾下就想打傷我,天下還有我混的地方嗎?”
祁鎮此時甫放了心道:“你就是喜歡出馊主意,遲早會吃虧!”
小邪睨眼瞄向他:“你也不差別忘了你還欠我一套龍袍!”
祁鎮登時想起在獄中辯龍袍之事,不禁呵呵笑起。
祁钰道:“咱們登上畫舫如何?那裏已有酒菜。”
小邪叫道:“你自己去吧嘗到時再飄到奈何挢,我的命都沒了!”往左邊枯柳旁那座八角紅亭比去,“那邊吧我就不相信它會飄走?”
祁钰輕笑,吩咐侍衛将酒菜移向紅亭,三人已分坐三角,開始啜飲。
小邪道:“我得走了前前後後,也呆了七八天,再加上路程,半個月就報銷了!”
祁鎮悵然道,“這麽快?你還沒教會──”
小邪輕笑道:“學骰子,多的是時間,自己先練,不會再到太原來找我,保證你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祁鎮也沒辦法,道:“看來此項功夫又要荒廢了!”
小邪道:“反正你也沒賭本了,将就點吧!”
祁钰道:“你這些天,和王公公在一起,在幹啥?”
小邪輕輕一笑道:“在煉一種醫太監的藥。”
祁鎮不懂。祁钰也不懂,他問:“王公公有病?”
小邪神秘道:“他有沒有病,我并不知道,不過我煉的藥一定是治太監的病。至于治何病,你們自己去想,太監最嚴重的病是什麽?若想到了,答案也就出來啦!”他又道,“時間不多,我可不願意再浪費在此問題上;皇上老大,別忘了開張大赦令,我好拿回去鎮壓邪氣,免得老是牛鬼蛇神緊纏不放!”
祁鎮輕笑道:“早已寫好,不但如此,朕還诏告天下,你再也沒有煩惱了吧?”
小邪斜睨他道:“若你能避開王公公,我就知道從此沒煩惱了。”
祁鎮道:“你不是和王公公處得很好?怎麽又說起他呢?”
小邪道:“像他那裏被我罵得狗血淋頭,而一句話又改變行為的人,您不怕他善變嗎?”
“朕不以為然!”祁鎮道,“若非公公,你那能脫罪?”
小邪無奈道:“我本來就沒罪,所以才能脫罪好吧你那麽信任他,我也不多說,将來出了問題,你可要自行負責,別人想教都救不成!”
祁鎮仍是輕笑:“朕相信不會有問題發生,王公公深明大義,足智多謀──”
“好很好!”小邪拿起酒杯道,“皇上說的最有道理,王公公是好人,來
為好人乾杯乾了這杯酒,我就要走啦此去一別将是──美景什麽見面的?”
祁钰笑道:“将是良辰美景虛設,至于什麽‘面’,也只有你自己明自了”
小邪尴尬一笑:“奶奶的秘書讀得多,連句子都會跑随他去啦幹!”
三人舉杯一飲而盡,緊接着又是數杯,再數杯,終有散筵之時刻。
已是黃昏,晚霞一片濃化出沉紅,将樹影、屋影拉得長長的,就要脫本而淡化成無形,刮起冷風,更冷。
杯仍在,酒可斟,人都走了。獨留一抹深烙心坎新痕,無法揮去。
一匹快馬,飛蹄騰掠,疾風般奔馳通往太原城泥黃路面。冬雪初溶,泥濺瀾,飛馬掠處,濺起水花如快船截浪般哧哧噴得甚高、甚遠。
小邪威風八面馭馬而馳,右手掌着那支通吃幫特有之三角橙黃“骰子”旗,飛魚剪水似地拍拍閃掠嘶吼,如沖鋒陷陣的戰士般,殺向太原城。
方至太原東門不到五十丈,小邪大吼:“旨到──”
音落馬走,全然不把守門衛兵放在眼裏。
衛兵瞄向小邪,見是太監橙黃服裝,也不敢阻攔,馬上拱手退至兩旁,恭迎
旨大駕。
小邪深恐衆人不知,又喊:“旨到──”存心讓太原城都知曉此事。快馬加鞭沖過東門,不直接馳向總督府,卻繞着街道四處亂竄,惹得百姓為之側目。足足有十天,太原城沒如此熱鬧過了,瞄向小邪,也因烈馬奔馳過快,瞧不清是何人,但見着那支印象已深的旗子,已然發出會心微笑──通吃幫主又回來了。
“旨到李甫山、王堅、邱梅快快接旨──”
小邪轉遍全太原城,也浏過了總督府,随後又在大街告示牌上,挂着自己精美畫像下,得意地向過往人潮揮手,不時叫着:“這個畫像就是我!”
群衆利時引起騷動,遠遠地圍在對街,準備看戲。
不多時李都督和王堅以及邱梅和數名錦衣衛已匆忙來,他們弄不清,旨為何會在街上亂跑?
小邪見他們來到,存心開玩笑,又策馬而奔,叫道:“李甫山快接旨快 ”
馬已往街後竄去,李甫山等人,不得不追──旨,深怕接不到,落個辱君之罪。然而人腳豈有馬腿快?尤其是邱梅,老臉已蒼白,上接不了下咽,再不停,非得累死不可
小邪偶爾也放慢速度,以免對方追丢了。馳上幾條街過後眼見他們也差不多累了,方自催馬返回畫像下邊,威風凜凜地等着李甫山他們到來。
不多時,李甫山已奔迸。小邪輕輕一笑,道:“李甫山,你很喘吧?”
“小臣不敢!”
“不敢就好快跪下接旨!”
“萬歲萬歲,萬萬歲!”李甫山和王堅、邱梅以及錦衣衛已全部雙膝落地,不敢擡頭,準備接旨。
小邪得意一笑,将手中旨揣入裏,笑得更開心,道:“李甫山你跪标準點好不好?”
“是──”李甫山不敢多言,馬上雙膝靠攏,跪得甚為标準。
小邪颔首一笑道:“很好為何不敢擡頭?”
“小臣不敢冒渎旨!”
“擡頭看看我是誰?”小邪擺好姿勢,等他鑒賞。
“謝謝龍恩!”李甫山這才擡頭望向小邪,自有一種似曾相似之感覺。
“怎麽?不認得了?”小邪指向背後畫像,道,“他是不是很像我?”
“你──”
小邪脫下帽子,露出那墜斜發束。
“你──你是楊小邪氣”
不但是李甫山、王堅和邱梅,以及在場所有百姓都起一陣騷動。
小邪聳聳肩,得意道:“除了我,還有誰敢叫你們下跪!”
“你──”李甫山怒填膺:“你敢假藉旨戲弄本官?來人拿下他!”
“大膽!”小邪喝住正想爬起之李甫山和王堅,怒道,“你敢侮辱本官?不要命了是不是?”
李甫山被他一喝,登時醒,要是他身上只有旨,這可是死罪一條,他不敢冒這險,口氣仍冷森道:“楊小邪你是朝廷欽犯,何來官職?休想胡言,否則必将你碎屍萬段,以張王法!”
小邪得意道:“本官乃宮中禦膳房司膳太監!”
邱梅聞言已笑出聲音:“原來是端菜的?本官比你不知要高出幾級?你敢對本官無禮王公公那裏,你恐怕無法消受吧!”
小邪輕笑:“少羅嗦,小心我摘你人頭!”
王堅喝道:“小鬼你別得意,最好快拿出旨,否則幾分鐘過後,本官仍以朝廷欽犯逮你歸案。”
小邪得意道:“那你就等吧!”
他不再理三人,轉身朝畫像瞧去,一張完美無缺畫像已被寫上不少字跡,也劃破了不少裂痕。
“媽的你們敢破壞我的形象?”小邪不悅地轉身,拿出旨,叫道,”旨在此,三人準備接旨!”
三人馬上又跪正伏身:“萬歲萬歲,萬萬歲!”不僅是他們,連在場百姓都下跪,深怕不跪,會惹來殺身之禍。
小邪推開旨,冷森念道:“皇上有旨,大官楊小邪乃朕之好朋友,不是欽犯,而張克正一事,朕已令王公公查明,為叛賊──小毛所為,凡本朝文武百官,今後不得對楊小邪大官施以逮捕,否則斬無赦另,楊小邪教駕有功,朕禦賜金旗乙面,凡見此旗,文官下轎,武官下馬,以對楊大官之尊敬欽此!”
這算那門簾旨?
原來小邪根本就看不懂旨裏邊所寫字跡,只是聽皇上口述,然後照真意加油添醋,說得天花亂墜。
李甫山、王堅和邱梅甚至懷疑旨是假的。
小邪叫道:“李甫山還不快快接旨?”
“領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甫山擡頭,仁見小邪連旨都拿颠倒,冷道:“公公連旨都拿颠倒,又如何能讀?”
小邪倒翻旨,猛然尴尬咋舌一笑,又叫道:“你懂什麽?這是皇上特別交待的,沒知識!”
李甫山不再多言,他想接走旨,先辨真僞再說。接過手,攤開一看,除了一些誇張言詞──“是朕好友”、“楊大官”以及“叛賊小毛”等有誤外,其他仍不失原意,當下已哭笑不得,想不透他到底如何混到京城?還弄了旨回來?
王堅站起,道:“都督,真有此事?”
“嗯!”
王堅不甘瞄向小邪,朝廷欽犯一霎間又變成皇上好友?簡直讓人不敢相信。
小邪大叫:“王堅你認命吧膽敢騷通吃館,還将本官大像糟蹋了?一共有三十七個字,十五個洞,還不快掌嘴?”
王堅哈哈大笑:“楊小邪你別得意忘形,一個小太監也敢叫本官掌嘴?”
邱梅也起了身笑道,“皇上赦你罪行,已是你的造化妝憑你一個小太監,公公我不懲罰你,已是萬幸,你還敢挾天子以作威作福?”
小邪道:“你們有沒有搞錯?我是皇上的好朋友唷敢對我如此無禮?呆會兒你就知道什麽叫倒黴。”
李甫山粗眉一橫,冷道:“楊小邪你休想歪曲旨,皇上只诏赦罪行和禦賜金旗兩事,其他全是你自己一派胡謅。”
小邪叫道:“既有禦贖金旗,你們敢不遵?”
李甫山冷笑:“金旗在此,本官已下馬,有何不遵?就是看在金旗份上,否則早拿你辱罵本官之罪!”
小邪瞄向左馬镫插着金旗:“這麽說此旗沒什麽用了?”
王堅冷笑道:“這要看你如何用,皇上禦賜,在朝廷也不算少,就沒有那一樣可以用來命令百官,你以為這是軍令旗,還是走馬符?”
邱梅冷笑道:“乖乖地擡着畫像走吧皇上金旗只能保你平安,不能拿來當令箭,沖着金旗,只要你在太原城安份守己,本官保證無人會再騷你!”
小邪抿嘴道:“這麽說,我的像就白損了?”
王堅冷笑道:“除了你官拜尚書令、大将軍,只要高過我們,再來發威也不遲,別以為皇上大赦你,就以為自己是皇上了!”
小邪驀地目閃邪光,左手往腰部抓去,已呵呵邪笑起來:“好小子裏得了便宜還賣乖?什麽玩二嘛今天要是擊不倒你,我就讓你們擡着走!”
邱梅冷笑道:“怎麽?想來硬的?”
“不錯!”小邪冷笑,“恐怕你們吃不下咽”
李甫山叫道:“楊小邪你再蠻橫,本官可要拿人,再請奏上,收回禦賜金旗了!”
小邪嗤嗤而笑:“難道禦賜東西,一點都管不到你們?”
邱梅冷笑:“除非龍頭金杖,尚方寶劍,皇上親旨令和天龍玉佩。你還是帶着金旗回家吧省得惹火上身!”
小邪輕輕一笑,道:“你猜對了!”
“那你就快滾!”邱梅冷笑,“火已燒掉你半身衣服了!”
小邪仍輕笑:“你猜得很對,不過不是帶金旗回家,而是惹火上身了!”
邱梅厲道:“你還敢發狠?我教訓──”
突然小邪拿出碧綠玉佩,其中刻有天龍騰雲,栩栩如生,橢圓形之下方刻有“如朕親臨”四字,正是皇上要小邪躲在禦膳房所賜的“天龍佩”,皇上竟會賜予他人?他們實不敢相信小邪氣皇上關系到底已到何程度,忙雙雙下跪,急叫:“皇上萬歲萬萬歲!”
“萬歲!”小邪冷笑,“再發嗲哆啊?別以為王振有多大用處?告訴你們,如果找王振來,吃虧的還是一樣,永遠不會落在我身上說我是皇上的好朋友,你聽都不聽?簡直無法無天,一樣三十七個字,十五個洞,還不快掌嘴?難道要我出手?”
王堅裂了眼,就是吭不出聲,一巴掌一巴掌掴向臉頰,心頭恨意足以毒死千百個人。
小邪冷笑:“邱梅你也一樣,惹了你又如何?少拿雞毛當令箭來硬的又如何?畫是你們弄壞的不管你們怎麽弄,就是要給我弄好,送回通吃館別妄想妥協,我們是卯定了離去你的!”
小邪一掌擊落其方帽,已策馬沖前,飛掠三人頭頂,天馬行空般竄出丈餘遠,方自落地,馬匹人立昂嘶,圍觀百姓一陣掌聲,小邪連忙告謝,已馳掠城西。
李甫山、王堅和邱梅這才起身,一臉怒火足以焚化千斤材。
邱梅厲道:“楊小邪,不扳倒你,誓不為人!”
大衆圍觀下,他們也丢足了臉,拆下畫像,悻悻然返往總督府。
他們死也想不到小邪在短短十天之內,會弄出這些令人咋舌而難以相信的東西?又是旨,又是金旗,還加個天龍佩
通吃館紅門兩張交叉大封條仍在,紅瓦白牆依然清新照人,一切如故。連那高聳入天之招牌都毫無損傷。
“旨到──”
小邪一馬當先,不管紅門閉鎖,策馬而縱,唏聿聿,馬蹄飛掠,直向紅門。轟然巨響,門離開,人馬齊往裏邊飛。
“旨到啦──”
小邪還想縱馬竄向大廳。
突然有人吼叫:“停──停──”
叫聲聲未落,阿三已從左牆院掠出,忙揪住馬尾巴,以防止馬匹再亂沖。再進去,大廳可就要面目全非了。
阿四和小七此時也擋在廳門白階前,急叫:“接旨接旨請下馬請下馬!”
馬匹足足将阿三拖了丈餘遠,地面已出現兩道長而黑鞋底磨出之痕跡。阿三已哇哇大叫:“什麽旨?還我鞋子來!”
一個開打,他已沖上小邪,想搗他背心。阿四和小七見狀也一湧而上,霎時将小邪團團圍住。
小邪被拖下馬,急切叫道:“喂你們懂不懂什麽叫接觸旨?哇喲快放手啊──”
阿三已不是打人,而是在扯他衣服,叫道:“媽的幾天不見,就當起太監,成何統?我扯扯──”
阿四叫道:“什麽玩二?送旨有此送法?有誰接得了?”
四人扭扯一堆,仿佛瘋狗搶食,不到三分鐘,小邪衣衫早已撕去不少,狼狽地避開三人糾纏。“停手裏停手裏沒剩紙(旨)了再不停,連衣服都沒了”
四人一陣吃喝,都已懶洋洋,大病初愈般躺在地上,面對天空一片碧青,似如可食之透明冰糖,不但悅目,而且口饞。
小邪懶洋洋道:“可惡那有人如此接觸旨?再接幾次,我的命遲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