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27)
越快,轉眼不見了蹤影。
身後,立在黑暗中的三個人,不約而同的嘆了口氣。
“回去吧,她不會有事的。”蘇先生眼角濕潤的吸了吸鼻子,緩緩轉身往回走。
崔立珩想笑,說出口的話卻帶着濃濃的哽咽。“沒良心的,我們拼了老命護她,卻抵不過人家一個背影。”
方橋斜他一眼,轉身跟上蘇先生。“師傅,我還有事沒跟您說,跟那個郭自強有關。”
崔立珩聞言臉色一肅,随即邁開腿追了上去。
黑暗中,薛寧奔跑的速度降下來,漸漸停住,一步一步朝着樹下的微弱紅光走去。
顧旭白不抽煙的……她的腳步變得遲疑,所有的心理建設在一瞬間崩潰,絕望的停在原地裹足不前。
很短的一段距離,忽然間變得十分的遙遠。
遠的就像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無論怎麽努力,都無法跨越。
“是你麽?”薛寧張着嘴,冷風灌進胸口,渾身的血液似乎也那一剎那冷了下去。
樹下的火光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一直倚着樹幹的黑影站直起來,腳步沉沉的朝她走來。“薛寧。”
低沉渾厚的嗓音,乘着冰冷的夜風吹過來,驚雷一般響徹耳畔。
薛寧愣神的功夫,整個人忽然被他狠狠抱入懷中,鼻尖聞到屬于他身上的熟悉氣息,眼睛重重合上。
她太累了,從在榮先生的別墅裏醒來,她就沒怎麽好好睡過。為了不讓蘇先生擔心,她一直撐着,一直在告訴自己,她不能做個廢物,她得撐下去。
“薛寧?”顧旭白慌了,抱起她輕飄飄的身子,步伐飛快的往回走。
他跟部隊的人離開海城後就出發來了這邊,好巧不巧,竟然跟榮先生同機。
早上聽崔立珩說九叔走了,他原本想陪在她身邊,可又怕她失控,只好在附近的村民家裏落腳。
整整一天,他遠遠的看着她,看她披麻戴孝,看她在九叔墓前跪成雕塑。那一刻,他忽然發現他錯了,失控也好,翻臉也罷,這世上只有一個薛寧,他放不下。
一口氣抱着他沖進屋裏,顧旭白二話不說,立刻把她放到炕上,緊張的試探她的鼻息。
蘇先生等人吓了一跳,齊齊圍過去,欲言又止。
“昏過去了,我守着她,立珩你去鎮上找個醫生過來,她在游輪上凍傷過,我不放心。”顧旭白擰着眉,嗓音發啞。“快去!”
崔立珩應了一聲,拉上方橋出門拿車,不一會便聽到車子離開的聲音。
顧旭白坐下,目光晦澀的望着蘇先生。“對不起,我沒做到答應您的事。”
蘇先生搖頭嘆氣,無奈的在一旁坐下。
幸好只是虛驚一場,送走醫生天都快亮了,薛寧被顧旭白抱在懷裏,睡的很沉,只是眉頭依舊皺着。
“這東西是九叔下葬之前發現的,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誰送過來。”方橋把東西送到蘇先生手上,下意識的看了一眼顧旭白。“是薛寧爸爸寫的那份卷宗,還有市局的那一份。”
顧旭白精神一振,不等蘇先生拆開,便伸手拿了過來,急急打開。
沈颢之前說已經有了眉目,沒想到卷宗會出現在這裏。
翻開看完全部的內容,顧旭白平靜的遞給蘇先生,眼神冷冽。“有了卷宗,她爸爸的案子翻案便再無阻礙,至于我姑父,我不會讓他脫身的。”
蘇先生沉默的抿着唇角,低頭翻看卷宗。
裏面記錄的很多東西,都跟薛寧手裏的錄音對得上,不管公開與否,她爸爸知法犯法的罪名,算是徹底洗清了。
——
薛寧一直睡到早上才醒,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顧旭白懷裏,頓時有些不敢置信。“你還在?”
“會一直在。”顧旭白捏了捏她沒有一點肉的臉,目光沉沉的望着她的眼睛。“起來吧,一會要去水庫,人已經到了。”
薛寧怔了下,空洞的雙眼漸漸恢複神采,顫抖捧住他的臉。“不後悔麽?”
“不。”顧旭白捉住她的手,幽幽嘆氣。“我說過你可以信任我。”
“好。”薛寧埋頭到他胸前,使勁閉了閉眼。
起來簡單梳洗一番,大家随便吃了點東西便上車出發去水庫。
連着幾天都是晴天,水庫的水位不是很高。
請來的人測過水溫,又問了薛寧許多問題,換上潛水服開始下水。
周圍村子裏的人聽說有人要下水撈屍,紛紛趕過來圍觀。薛寧站在顧旭白身邊,被他半摟着留在岸上,一顆心七上八下落不到實處。
八爺說當時太急,他們往麻袋裏裝了不少的大石頭,丢下就走了。
這麽多年,水底下情況複雜莫名,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得到。
“難受就哭出來。”顧旭白眯着眼,目光銳利的盯着潛水員下水的地方,胸口氣血翻湧。
這幫畜生!
那麽活生生的一個人,說殺就殺了,怎麽就下得去手。
水庫水深最中心的位置有上百米,薛寧小時候聽爺爺和九叔說過。哥哥落水的地方雖然是邊緣,深度也有幾十米那麽深。
“能找到的對麽?”薛寧輕輕的問了一句,眼眶開始發紅。
顧旭白緊了緊手上的力道,沉默點頭。
其實他也沒有把握,水裏跟陸地上不同,水庫建成已經幾十年,底下倒是個什麽情況,誰也說不準。
太陽升了起來,熱氣漸漸彌漫四周。
趕來看熱鬧的村民見潛水員久久不出水,開始議論紛紛。
薛寧聽着那些聲音,雙腿軟的幾乎站不住,只能靠在顧旭白身上,不停的發抖。
“你先坐一會。”顧旭白揉揉她的頭頂,彎腰把擺在一旁的折疊椅拿過來,扶着她坐下,自己也跟着蹲下去。“今天路透社會放報道,小秋已經聯系了國內的幾家媒體,大概明後天會全面報道這件事。”
薛寧愕然轉頭。“你……”
“爺爺那裏不用管。”顧旭白沖她點了點頭,正好手機有電話進來,遂起身走去一旁接通。
電話是梁秋打來的,接通就聽他在那邊鬼哭狼嚎。
顧旭白按了按眉心,下意識的又走遠幾步,臉上浮起不悅。“你什麽時候能穩一點,咋咋呼呼的今後怎麽協助瑩姐管理君安。”
這頭,梁秋緩了緩呼吸,好一會才語無倫次的開口。“哥,你跟嫂子說,軍刀不是小天送的。我已經通知沈大哥去查,很快就有結果,另外昨天晚上老爺子他……”
“他怎麽了?”顧旭白眉頭擰緊,冷汗順着鬓角迅速低落。“你一件事一件事慢慢說。”
“老爺子昨晚被請去帝都,今天早上部裏的專案組突然出現在老宅,又把齊博遠父子帶走了,還從老爺子的卧室和書房裏帶走了幾樣東西。”梁秋惶惶然說完,嗓音也弱了下去。“顧家藥丸。”
“知道了。”顧旭白回頭,遠遠看一眼坐在椅子上心神不寧的薛寧,唇角勾了勾。“完了正好,我又不在乎。”
語畢,顧旭白挂斷電話,從容往回走。
齊博遠才出來就想甩鍋,老爺子也是糊塗。姑姑的家是家,薛寧的家還有那些枉死的人的家,就不是家麽!
重新蹲到薛寧身邊,正好潛水員出水,浮在船邊跟蘇先生說了句什麽,跟着上了船。
薛寧失望閉眼,許久才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別找了,哥哥在天上有知,他會知道我來找過他。”
顧旭白抿着唇,像似沒聽見她的話,起身往水邊走。
蘇先生正好往這邊看了一眼,随即示意崔立珩把船劃回去。
底下有牛羊的屍體,也有失足落水的無名人士。大概是因為水底的溫度很低,遺體幾乎沒有腐爛,辨認起來并不是太麻煩,可就是沒有薛寧的哥哥。
潛水員在地下找了一圈沒有任何發現,只得先上來。
顧旭白上了船,跟潛水員說了一會話,又把蘇先生叫過來,認真看着他手機上的薛寧哥哥的照片。
過了一會,他把手機還回去,偏頭目光深深的望着岸上的薛寧,抿着唇打開錄音筆。
當時天黑,按照八爺所說,他們的車子就停在附近,他把人拖下車走幾步就丢進水裏了。也就是說,他其實也不确定真正抛屍的地方,到底是哪裏。
沉默聽完錄音,顧旭白環顧一圈,吩咐崔立珩将船往前面劃。
潛水員剛才在水下找的範圍不是很大,顧旭白冷靜的拿着手機計算,足足過了兩分鐘才讓崔立珩停下來,跟着便把手表手機都交給蘇先生。“我親自下去,你們幫我照顧好她。”
蘇先生想攔住他,餘光掃了一眼薛寧的方向,又放棄勸說的念頭。
顧旭白感激的沖他笑笑,換上潛水服,開始慢慢下水。
薛寧在岸上看到這一幕,驚得當時就站起來,張着嘴卻發不出丁點的聲音。
☆、Chapter 79
顧旭白完全不必親自下水,雖然有潛水鏡,但他的眼睛……薛寧心慌慌的站起來,使勁朝蘇先生他們揮手。
她得攔住他,她寧可不找了,也不願意他一輩子都看不見。
之前在帝都的香山別墅,謝老說的明明白白,他眼部的神經異常脆弱,稍有不慎便是大羅神仙也治不好。
蘇先生假裝沒看到她,等着水面上沒了波瀾,這才低聲吩咐崔立珩把船往岸邊劃。
“她會恨死你的。”崔立珩掀唇,陰陽怪氣的瞪他。“舍不得她嫁就再生一個,老板娘跟了你這麽多年,兒子都上中學了,你也不給人家一個名分。”
“多嘴。”蘇先生輕斥一句,眼底浮起如釋重負的笑。“這筆債,我可算是還完了,心裏舒坦。可水裏那小子,欠薛寧的多了去了,這件事給他來做最應該。”
崔立珩默然,理是歪的,但想想似乎也沒什麽不對。
薛寧上了船便緊張的拉住潛水員問長問短,一雙眼時刻盯住風平浪靜的水面。
潛水員跟顧旭白不熟,也不知道他的潛水水平如何,只講了大概,讓她安心。
薛寧無意識的點着頭,松開他蹲下,雙手緊緊抓住鐵船的邊緣,恨不得也跟着跳下去。
顧旭白你別有事,我好容易下定決心……
她一遍一遍的在心底默念,神經繃得死緊。
一時間,誰都不說話,岸邊的議論聲也漸漸聽不到了,周圍靜的沒有一絲的聲音。
等了将近四十分鐘,顧旭白終于浮出水面。
薛寧懸着的心落下,忙亂的拿了條幹毛巾等着他上來。
“沒有,再把船往前開。”顧旭白摘了潛水鏡,從薛寧手裏把毛巾拿過來,仔細把臉上的水珠擦掉。“放心,我一定能找到他的。”
“不找了,我們回去。”薛寧抓着他的手不放,态度堅決。“我不找了,我們回去。”
“要找。”顧旭白傾過身,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下,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他大概是覺得我對你不夠好,這次下去我一定能找到他。”
薛寧難受的說不出話來,顧不上他身上濕,猛地撲進他懷裏。
“別哭。”顧旭白怕怕她的背,下意識的望向水面。
水底下比他想象的更複雜,幸好這一片底下的淤泥很淺,多試幾次一定可以找得到。
薛寧喉嚨被梗住,點了點頭,遲疑松手。
顧旭白再次下水,準備的氧氣瓶漸漸只剩下最後一個,時間也差不多到了中午。
圍觀的人非但沒有散,反而越聚越多。
蘇先生看過時間,讓方橋開車回去,找人幫忙準備午飯,之後便站到薛寧身邊,面色凝重的望着水面。
顧旭白這一次下水,已經快五十分鐘了,氧氣就要耗盡,可還不見他上來。
薛寧每隔一分鐘就看表,整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找了,真的不找了。
風吹過來,水面泛起一圈圈的漣漪。薛寧顫抖伸出手,試了下水溫,聽到潛水員跟蘇先生說:“還有三分鐘,要是再不上來,情況恐怕不妙。”
蘇先生本能的看了一眼薛寧,緊緊抓住手裏的安全繩。“三分鐘後,他若還是不出來,我們一起拉。”
薛寧茫然的看了一眼蘇先生,雙手圈成喇叭,對着水面凄厲的喊起來:“顧旭白你回來!我不找了,你回來!”
水面依舊平靜,隐隐約約的回聲響了許久才停下來。
薛寧不死心,對着水面不停的喊。
她應該攔着他的,已經沒了所有的家人,她不能再沒有他。
“顧旭白,你出來,你答應我要一起走的,別丢下我。”薛寧拍着水面,發出很大的聲音。“我相信你了,你不能再丢下我,快回來。”
蘇先生聽着難受,擡手碰了下崔立珩,示意他盯住薛寧。
崔立珩點點頭,心口發堵的走到薛寧身邊,矮下身子攬住她的肩頭。“還有時間,他一定會上來的。”
“哥,我是不是選錯了?”薛寧黯然垂下眼簾,凄然一笑。“我不應該讓他下去的。”
崔立珩不知該怎麽回答,只是安慰的拍拍她的肩。
“開始拉安全繩,時間到了。”潛水員眉間凝結,招呼一聲随即開始往船上拉安全繩。
崔立珩回頭看了一眼,立刻過去幫忙。
薛寧咬着牙,挪到船尾的位置控制住搖晃的船身,眼睛卻一直盯着他們手裏的繩子。
他們拉的很費勁,不知道是顧旭白找到了哥哥,還是他……薛寧攥着拳頭,好幾次想跳進去水裏去找他,又怕自己這一跳,會給他添亂。
焦灼不安中,水面終于有了動靜。
“顧旭白!”薛寧喊了一聲,心慌意亂地跳入水中。
崔立珩和潛水員也同時跳了下去,蘇先生一個人拽着繩子,看到顧旭白背上背着人,禁不住熱淚盈眶。“找到就好,找到就好……”
顧旭白體力不支,把遺體交給崔立珩,疲憊的沖薛寧笑了下,整個人又往水裏沉。
薛寧單手抱住他的腰,和潛水員一起努力的把他往船上托。
手忙腳亂的折騰了一陣,總算全都上了船。
薛寧取來準備好的白布,抖着手給哥哥蓋上,終忍不住跪在遺體旁放聲大哭。
顧旭白聽着她的哭聲,勉強找回一絲力氣,摘了潛水鏡挪過去緊緊将她抱進懷裏。“別哭,他一定不希望你哭的。”
薛寧哪裏聽得進去,渾身哆嗦着,像似要把這些年的壓抑都發洩出來一般,越哭越兇。
顧旭白嘆了口氣,眼眶紅紅的将她的腦袋固定到自己胸前,手臂的力道愈發的收緊。
哭出來也好,哭過就不會那麽難受了。
——
薛寧哥哥的遺體是顧旭白裝殓的,看着那張跟薛寧神似的年輕臉龐,在外人面前從不輕易洩露情緒的他,數度喉嚨發緊。
那麽年輕的一條生命,甚至還沒完全長開,卻因為某些人的貪婪而消逝。
這樣的仇恨落到誰的身上,都是無法承受的痛。
而薛寧硬是咬牙背了這麽多年,想起她數次暈倒,想起她臉上時不時露出來的厭世情緒,心裏更覺堵得慌。
遺體在水裏泡了八年,這會天氣又出奇的炎熱,出水之後必須盡快下葬。
顧旭白給他穿好了衣服,叫來蘇先生商量一番,留下薛寧在家守着,他們分頭去準備東西。
昨天給九叔辦後事,村裏幾位年長的長輩聽說了薛寧要撈哥哥的事,這會都主動過來幫忙。
薛寧謝絕了他們的好意,關了門,獨自守着擺在地上的哥哥。
陽光從窗戶透進來,在地磚上折射出些零星的光斑,明晃晃的印在天棚上。
薛寧慢慢躺到哥哥身邊,拿出手機拍了張合影。“我遇到一個男人,今後可能會跟他走。是他把你從水底下背出來的,也是他給你穿的衣服,他叫顧旭白。”
屋裏很靜,薛寧躺着不動,唇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哥,如果你怪我自私,就來夢裏告訴我。他很好,對我很好,怕我疼怕我難過,可害死你們的人,是他姑父。”
“我跟自己說,他已經找了我兩次,如果有第三次,我就跟他走。上天入地天涯海角,他在哪我就在哪。”薛寧頓了下,輕聲呢喃。“他的背很寬,跟爸爸的一樣寬,我喜歡他。”
窗外的快楊發出簌簌的聲音,像似同意,又像似反對,反反複複盤旋耳邊。薛寧閉上眼,許久才再次出聲。“我想去找你們,可是他來找我了,我不能讓他一直找,我會心疼。”
屋裏靜悄悄的,只有自己細微的呼吸聲,平穩起伏。
——
下午四點多,一切準備妥當。顧旭白把遺體抱起來放入棺木中,蓋上蓋子,和蘇先生他們擡起出發去墓地。
地方是薛寧選的,就在她爸媽的墓旁,蓋好了土,顧旭白和她一起跪下,愧疚的看着排在一起的三座墳茔。
雖然不是他的錯,可造成這一切的齊博遠,是他姑父。
蘇先生和崔立珩他們上完香就先回去了,顧旭白握着薛寧的手,足足跪了三個小時,天黑透了才背着薛寧慢慢往回走。
“昨天早上,還有人想要殺我。”薛寧趴在他背上,嗓音飄忽。“二哥,我好累。”
“累了就睡一會,有我在。”顧旭白腳步沉沉,語氣莫名嚴肅。“不管路有多長,你都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薛寧嘆了口氣,緩緩閉上眼。
顧旭白心頭微震,嗓音依稀軟下來。“別說話了,好好休息一會,馬上就到家。”
薛寧默默的應了一聲,眼淚悄然滑落。
她想起小時候爸爸把她送過來,下車的時候都會背她走一段,還笑話她将來必須得找個有力的男朋友,不然沒法總背她。
想起跟人幹仗打輸了,哥哥背着哭得一臉眼淚鼻涕的她往回走,恨恨的發誓一定要給她報仇。
一幕一幕,電影鏡頭一般從眼前掠過。
他們那麽愛她,即便知道自己選的人,跟害死他們的人有着割不斷的關系,也會原諒她的吧?
哥哥下葬之前,她看了一眼微博。如顧旭白所說,環球、人日、新華等國內幾大龍頭媒體,都轉載了路透社的報道。
其他的媒體也紛紛跟進,标題一個比一個驚悚,将這場輿論的矛頭,若有若無的指向顧家。
這樣的情況之下,顧老更不會同意顧旭白跟自己在一起,蘇先生和崔立珩的家人安全,也成了很大的問題。
她以為在他走了那麽多步之後,她邁一步就好,還是太天真了。
回到家,蘇先生和崔立珩他們已經收拾好了東西,吃過飯便先開車回了市裏。
薛寧和顧旭白一起把他們送走,在門外站了很久才進屋。
顧旭白去給她倒了杯水,從口袋裏摸出一盒事後藥,平靜的遞給她。“跟你上次吃過的一樣,都是維生素,我本想如果你懷孕,我跟爺爺談條件籌碼會重一些。”
“那現在呢?”薛寧接過來,低頭慢慢拆開包裝。“你贏了?”
“一半。”顧旭白坐到一旁,自然而然的把她拉到自己的腿上抱住。“剩下的那一半是你,是我的餘生。”
“我陪你。”薛寧捧起他的臉,一字一句的開口:“別讓我失望,不然我會死,懷孕亦然。”
“好!”顧旭白深深的看着她,繃了許久的神經終于放松下來。
坐到夜裏十點多,顧旭白叫來的車子停到門外,薛寧簡單的收拾了幾樣東西,鎖了門跟他上車。
她沒有回頭,沒有想過要回鎮上,脊背挺得直直的,刻意的逼自己忘掉那個噩夢。
車子出了村子好遠,心底的那股氣散去,肩膀也跟着垮下來,無力倒進顧旭白懷裏。“我疼。”
“睡一覺吧。”顧旭白低頭親她。“聽話,到了地方我會叫醒你的。”
薛寧乖乖閉上眼,雙手環住他的腰,尋了個舒服的姿勢,放任自己墜入夢鄉。
黑色的suv在夜色中開了許久,薛寧始終不醒。
中途車子停下,她睜開眼看了看顧旭白,複又睡去。只是環在他腰上的手臂,越來越緊,仿佛睡夢中也在擔心他棄她而去。
顧旭白一路都不曾合眼,拿着手機,聲音很輕的給梁秋打電話,給瞿淩風打電話,給他的那些兄弟們打電話。
輿論已經挑了起來,齊博遠父子雖然再次被帶走,他還是不放心。
九叔過世那天早上,跟到這邊來暗殺她的人不找出來,他的心就一天也不安寧。
天亮的時候車子抵達鄰省d市機場,顧旭白叫醒薛寧,親手給她帶上假發。她又瘦了許多,臉龐尖成了錐子,精神也不太好。
換好登機牌,在候機廳随便吃了些東西,等着時間差不多随即帶她登機,飛往母親的家鄉。
他從部隊離開的事,老爺子目前應該還不知情,回海城之前,他要把薛寧安頓好。
母親的家鄉是座風景秀麗的小城,氣候四季如春。
轉車抵達目的地,顧旭白拿鑰匙開了門,臉上難得的露出笑容。“我們的家。”
薛寧心裏一驚,伸頭往裏看了一眼,複又站直,擡起頭迎上他的目光。“不是你準備的吧?”
“咳咳……”顧旭白輕咳一聲,攬着她的肩膀往裏走。“這是我爸媽準備養老的房子,正好山上有座道觀。”
薛寧偏頭看一眼他的下巴,心底有暖流淌過。
上了樓,薛寧累得動都不想動,挨着床就倒了下去。
顧旭白在浴室裏探出頭看她一眼,招呼她去洗澡。
薛寧眨了眨眼,慢慢坐起來,擡腳去了浴室。
洗完回到床上,她反而睡不着了,拿着手機上網看消息。顧旭白困極的摟着她,閉上眼不多時就睡了過去。
薛寧翻着微博,無意識皺起眉。
昨天的報道雖然在把事情往顧家推,但沒今天這麽明顯。今天所有的媒體頭條,都用了紅色這兩個字,措辭極盡嘲諷,幸災樂禍之态昭然若揭。各大論壇也出現了針對顧家的扒皮貼,熱度比第一次更高。
顧旭白他到底是怎麽想的?顧家要是倒了,他怎麽可能獨善其身?
正想得出神,手機忽然有電話進來。
薛寧調的是震動,看了一眼號碼,輕手輕腳下床,圍上浴巾往書房走。
書房的布置跟錦湖差不多,薛寧拉開書桌後的轉椅坐下,遲疑接通來電。“郭自強叔叔,是您麽?”
“你是薛寧?”對方的語氣不太好。“我是順風快遞的,有個人讓我幫忙發一份快件給你,麻煩說下地址。”
順豐快遞?薛寧楞了下。“你等等,我去問下。”
回卧室把顧旭白叫醒,問到了地址後,薛寧再次折回書房。“我能不能問下,讓你幫忙發快件的人,多大年紀,是男的還是女的。”
“男的,大概四十歲吧,很瘦,個子高高的。”快遞小哥很不耐煩。“地址給我。”
“好的。”薛寧把地址報過去,還想問那邊就把電話挂了。
個子高高的,四十來歲?薛寧拿着手機走到窗前,若有所思的蹙起眉。
真的是郭自強,可是他為什麽幾次三番都能找到自己的手機號,是蘇先生說的,還是顧旭白找到了他?
她想得出神,沒注意聽身後有腳步聲靠近過來,感覺肩頭一沉,随即轉身。“吵醒你了?”
“還好。”顧旭白彎腰将她抱起來,從容轉身。“現在你什麽都不需要想,好好休息。”
薛寧微微仰着頭,目光停留在他才刮幹淨的下巴上,唇角微微揚起。
別墅建在山腳,每一棟的間隔都非常大,周圍種滿了各種林木,私密性極強。
睡足精神,顧旭白便不放過她了,只差沒把她做死在床上。
要不是送外賣的來摁門鈴,薛寧真懷疑,他是不是憋太久憋瘋了。
點的都是當地的招牌菜,薛寧餓慘了,洗了手坐下就開始吃也不等他。“你不回海城了麽?你爺爺那邊,還有君安,你真不管?”
☆、Chapter 80
顧旭白洗手坐下,臉上的表情格外柔和。“爺爺把我送去部隊關禁閉,時間是一個月,理由是我私自出國。”
“顧老一直都這麽不講理?”薛寧哼了哼,用餘光瞄他。“是不是還準備給你物色結婚對象?”
“吃醋?”顧旭白突兀的笑了,明顯瘦下去的冷峻臉龐,變得生動莫名。
薛寧被嘴裏的飯噎到,難受的咳了幾下,幹脆不說話了。
顧旭白臉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慢條斯理的拉開椅子坐下。“吃飯的時候不要說話,會噎到。”
薛寧嘴角抽了抽,懶得理他。
吃完太陽都要下山了,薛寧上樓換了衣服,和他一起出門散步。
小區的綠化做的非常好,兩人牽着手,披着夕陽的餘晖慢慢的走着,從未有過的溫馨平和。
住在錦湖的時候,兩人很少一起出門,每一次她身上幾乎都帶着傷,而他又特別特別的忙。彼時,一切都還未明朗,她不曾把他當做戀人,甚至一度想要逃離。
轉了一圈,她又回到他身邊,心境卻完全變了樣。那麽甜蜜卻又那麽的苦澀……有些事不是忘了就不存在。
長長的小路走到盡頭,顧旭白忽然停下來,低頭問她累不累。
“還好。”薛寧仰起頭,直覺他這麽問肯定有別的目的。
“我背你。”顧旭白挑眉,緩緩在她身側矮下身子。“上來。”
“我有腳。”薛寧看了看四周,發現有不少人在散步消食,感覺特別的難為情。“自己走。”
“那好,我們回去。”顧旭白倏地站直起來,再度牽起她的手。“等你累了再來。”
薛寧錯愕一秒,甩開他的手利落跳到他的背上,發狠的咬了下他的耳朵。“要在小區裏走一圈,不然不準回去。”
顧旭白彎了彎眉眼,涼涼吐槽。“不是說不累。”
“累了,很累很累。”薛寧把下巴擱到他肩膀上,見他的耳朵被自己咬紅了,不由的起了壞心眼。“我不想懷孕。”
顧旭白腳步微頓,過了好一會才點頭。“好。”
薛寧眨了眨眼,故意往他的脖子上呵氣,露出下了海警船之後第一個明媚的笑容。“你哄我,哄我我就給你生。”
顧旭白再次頓住腳步,身體明顯晃了下。
薛寧大笑,張嘴在他脖子上留下一個深深的印子。“怕了?”
顧旭白搖頭,唇角彎起愉悅的弧度,背着她繼續往前走。
薛寧趴在他背上,眯着眼悄然嘆氣。
這一切都是她曾經可望而不可即的幸福,雖然從老家離開,她就不是孤身一人在為爸爸的案子努力。她有蘇先生,有崔立珩,有滕逸、方橋,可他們在她心裏是家人,是兩種不同的感情。
在她還不知情的時候,顧旭白就在努力為她築起遮擋風雨的牆,姿态強悍的進駐她的心底,不容她逃離退縮。
齊博遠不是他姑父該多好,那樣她就不必這麽糾結了,喜歡就是喜歡,說好了在一起死也不分開。
小區的占地面積極廣,顧旭白背着她走了一圈,回到家門口不禁有些微微喘,一頭一臉全是汗。
薛寧從他背上滑下來,得意揚起下巴,進了門随即把他壓到牆上,踮起腳尖吻他。
顧旭白熱情回應,抱起她闊步進了客廳,沉沉的将她壓到沙發上。
酣暢淋漓的做了一次,薛寧倒床上就睡了過去,臉色安寧。顧旭白側着身子,出神的注視她許久,起身拿了手機去書房。
電話打到梁秋的手機,得知他還在加班,眉頭不由的蹙起。“影響有多大?”
這頭,梁秋嬉皮笑臉的解釋一番,話鋒一變。“哥,注意嫂子的安全,齊博遠出來後花大價錢買她的命。”
“我知道。”顧旭白按了按眉心,問起老爺子的行蹤。
“還在帝都沒回來,姑姑也在帝都,別的消息暫時沒打聽到,君安這邊很穩沒有受到影響。”梁秋說完,像似想起什麽,急急補充。“離婚手續沒辦下來,聽說是你爸的意思。”
父親的意思?顧旭白揚眉,語氣莫名輕松。“你聯系下環球的記者,把趙和順老領導那位外甥的消息放出去,還有他女兒女婿的公司資料,也一并給出去。”
梁秋“嘿嘿”笑開,愉快結束通話。
顧旭白把玩着手機,想了想又給沈颢去了個電話。齊博遠大概沒想到,事情的走向完全偏離了老爺子的安排,這才急着殺人滅口。
他需要做些安排,保證薛寧的安全。
電話打通,顧旭白開門見山,詳細的說出自己的安排,又跟沈颢讨論了将近半個小時才挂斷電話。
薛寧睡的很沉,從他認識她到現在,她很少睡的這麽安穩。
顧旭白輕手輕腳的躺到她身邊,關了燈,習慣性的把她抱過來,放心睡去。
——
薛寧是餓醒過來的,睜開眼茫然的看了一會天花,睡着之前的記憶一點點回籠。身邊是空的,顧旭白應該是才起來沒多會,薄被還帶着一絲餘溫。
爬起來去洗漱一番,薛寧跑下樓,聞到空氣裏有食物的香味,随即往餐廳跑。“怎麽不叫我?”
“怕你睡不夠。”顧旭白接下身上的圍裙,用眼神示意她去洗手。“好些了麽?”
“哪個方面?”薛寧挑了挑眉,嫌棄的丢給他一對白眼。“累不死你。”
顧旭白啞然失笑,拿了碗筷先坐下。“一會去趟超市,中午不叫外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