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25)
麽。”
他真的選擇了跟顧老先生對着幹,那可是他的家人!
“那個人是你。”顧旭白輕描淡寫的吐出一句,伸手将她抱過來,手臂的力道逐漸收緊。“起航之前,所有準備走私出去的文物,已經被專案組調換了。現在藏在行李箱裏的人,也是專案組的,沒人知道你已經在我房裏。”
“接下來你打算怎麽做?”薛寧聽到這裏,莫名安心。
“有關你爸這件案子的卷宗已經有了眉目,如果明天上頭繼續封殺輿論,公開信就會以郵件的形式,向所有注冊了郵箱的警察發送。”顧旭白黑黢黢的眼底,閃過一抹狠絕。“唇亡齒寒,這一潭死水,也該攪動攪動了。”
“萬一沒人出聲呢?”薛寧駭然,直到此刻,才知道他早就做了萬全的準備。
“我這裏也沒有萬一。”顧旭白眼底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相信我麽。”
薛寧閉了閉眼,輕輕點頭,下一瞬卻返身圈住他的脖子,顫抖吻他。
飛蛾撲火也罷,她想賭一次自己的運氣,是不是一直這麽糟糕。
這場賭局,她用自己的一生定輸贏,就一次,輸了她認!
——
快天黑的時候,沈颢出現在客艙裏,不動聲色的跟顧旭白交換了下眼神,随即離開。
顧旭白擡手看表,帶着薛寧離開客艙,出發去賭場。
八爺嗜賭如命,他不會不出現。
豪華客艙上去兩層,就是游輪的娛樂廳,不光有賭場,還有酒吧、餐廳,以及各種各樣的娛樂設施。
兩人在酒吧坐了片刻,随後去換了籌碼,一派悠閑的進入賭場。
顧旭白攬着已然換了張臉的薛寧,随意挑了張賭臺,準備下注。
薛寧狀似随意的看了一圈,丢了一千的籌碼下去,買閑。
顧旭白看着她的側臉,忽然想起在山水一色會所,她拿着臺球杆轉花,擡高下巴跟他說:我這裏沒有萬一。不禁有些恍惚。
從蘇先生把她的過往抖出來,他就清楚的知道,她同意去君安同意住進錦湖,甚至把她的清白交給自己,都是在利用他。
也知道她為了給她爸爸翻案,什麽都能放棄,哪怕是她的命。他慶幸她選中的人是自己,而不是梁秋或齊天宇。然而她跟自己快一年了,心還是那麽的冷。
除了答應自己活下去,又似乎什麽都沒有答應。
因為,她的心始終不曾像自己敞開。
抿了抿唇,顧旭白看到她贏了,下意識挑眉。“榮先生說九叔曾經是澳門賭神,我怎麽沒聽你說過?”
“喬四老爺聽說過吧,等這件事塵埃落定,我慢慢跟你說。”薛寧偏頭,一臉狐疑的把玩手裏的籌碼。“榮先生認識九叔?我怎麽不知道。”
榮先生知道九叔的過去,還讓蔣卿雲差點把自己給打死?難道,這也是他計劃裏的一部分?
思及此,薛寧下意識的攥了攥拳。
“我也是早上才知道。”顧旭白留意到她的小動作,不由的蹙眉。“他這會還帶着蘇先生在澳門四處找你。”
薛寧不置可否的笑笑,丢了兩千的籌碼下去,買莊。
顧旭白眸光沉了沉,沒有進一步解釋。
玩了一圈,薛寧手裏的籌碼已經有好幾萬,可八爺還是沒出現,不禁有些着急。
顧旭白依舊一副篤定的樣子,攬着她的肩膀,繼續玩。
薛寧心浮氣躁,不停的開始輸,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天亮的時候,郵輪就要出鏡,到時候顧旭白沒準會被處理。
畢竟他曾經在部隊呆過,按照規定,退伍兩年內不準出國。加之他服役期間是技術兵,要求只會更嚴。
最後一圈玩完,薛寧手裏的籌碼,也輸得一幹二淨。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波瀾壯闊的海面,黑漆漆的像個無底洞,令人沒來由的感到恐懼。
“他已經來過了。”往回走的時候,顧旭白低頭在她耳邊,飛快說了一句。“計劃有變。”
薛寧心裏咯噔一下,頓時懊惱不已。
她不該這麽不冷靜。
回到客艙,薛寧等他把賭場的監控調出來,抿着唇死死的盯着屏幕。
交易的人沒有出現,八爺在賭場晃了一圈就離開了,神色匆匆。
“他們是不是覺察了什麽。”薛寧的感覺不太好。“還是打算等出了國境才碰頭。”
“這麽容易就跟交易方碰面,那就不是八爺了。”顧旭白揉了揉她的頭頂,起身去把點心端過來。“有點耐心。”
薛寧長長的吐出一口氣,閉眼靠向椅背。
吃過點心,顧旭白的耳機響起,只聽他淡淡的說了句:“知道了。”随即切斷信號。
薛寧坐直起來,一瞬不瞬的望着他。“什麽情況。”
“改了時間,淩晨去貨艙驗貨。”顧旭白按了按眉心,起身去把行李箱拿來,拿了把槍遞給她。“藏好了,別把命丢在這。”
薛寧伸手把槍接過來,看了下時間,視線再度落回顧旭白身上。“我什麽時候成你妻子了。”
顧旭白斂眉,重重坐到她身邊,目光專注的凝視着她的眼睛。“從你住進錦湖。”
“這個玩笑不好笑。”薛寧別過臉,自嘲的語氣。“你怎麽就确定,我會嫁給你。”
不是會,是已經嫁了。顧旭白沒說話,忽然而然的抱住她,發狠的封住她的嘴。
他還不想讓她知道,自己算計了她的後半生。
無論生死都是他的妻。
——
夜裏十點整,兩人換上海員的衣服,悄無聲息的離開客艙。
專案組一行也已做好了準備,碰面之後,随即分頭行動。
薛寧緊跟着顧旭白,進入貨倉藏好。
能不能抓到八爺,就看今晚。薛寧很想讓自己冷靜下來,然而腦子裏始終亂糟糟的,千頭萬緒理都理不順。
總覺得,事情不會這麽輕易就解決。
熬到11點40分,薛寧都要被貨艙裏銷魂的氣味熏暈了,還是沒什麽動靜。
那種煩躁的感覺堵着胸口,像似充滿了氣的氣球,随時會爆開。
“保持冷靜。”黑暗中,顧旭白在她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語氣無比的凝重。“他已經帶着手下離開了客艙。”
來了!薛寧下意識繃緊了神經,握着槍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淩晨時分,貨艙的門終于被人打開,發出一聲巨大的動靜。藏在各處的人,紛紛凝神,各自做好了準備。
“去看看那個小姑娘還在不在。”男人的嗓音不大,但在寂靜貨艙裏,聽起來格外的清晰。
從艙門的位置洩入一絲亮光,能隐約看到說話的人就站在門邊,并沒有要進來的意思。
薛寧屏住呼吸,暗暗握緊了手裏的槍。
“船上的海員還有兩分鐘就過來巡視,要不要先把人帶回客艙,萬一悶死了不合算,我還沒玩過呢。”另外一道嗓音響起,調笑的口吻。“反正都是要弄死,死之前搞點福利也不錯。”
“胡鬧!”站在門邊的男人冷冷呵斥。
客艙一瞬間恢複寂靜,進來的人徑自朝擺放行李的位置走去,光線太暗,看不清對方的表情。
情況有些不太對,薛寧直覺這兩人當中,沒有一個是八爺!
“呲”的一聲,行李箱的拉鏈被拉開,緊跟着聽到一聲悶哼。
“人還在,活着呢,現在要怎麽做?”進來的人把拉鏈拉上,拍了拍行李箱,擡腳往外走。“駕駛艙那邊還要多久才能得手?”
駕駛艙……他們難道是想挾持郵輪?!薛寧眼皮跳得厲害,條件反射的撞了下顧旭白。
就在這時,耳邊驟然聽到子彈破空而出的尖銳聲響,“砰、砰、砰”連發數槍,動靜大得震痛了耳膜。
☆、Chapter 74
槍聲仿佛行動的號角,薛寧也在一瞬間冷靜下來,穩穩的拿着槍換了個更好的伏擊位置。
八爺是整件案子能否翻過來的關鍵,她不能在這種時候,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密集的槍聲響了片刻,漸漸停息,埋伏在艙內的人陸續沖出去。
薛寧眯着眼,也跟着沖了出去,速度比任何人都快,完全忘了顧旭白是否還在自己身邊。
走廊裏燈光晃眼,同樣穿着海員制服的專案組成員攔住她,低聲警告注意安全。
薛寧點了點頭,回頭瞄一眼受了傷倒在地上的幾個人,寒着臉繼續往前沖。
“砰”一聲,又一聲槍響的聲音傳來,薛寧閃身避到一扇敞開的門後,心跳的很快的閉了閉眼。
過了片刻,外面安靜下來,遂屏住呼吸悄然伸出腦袋往外看。這個區域至少還有七八個人,正分散着往外逃竄。
薛寧定了定神,在專案組成員開槍的瞬間,盯住其中一個身形跟八爺十分相似的人影,迅速跟了上去。
她一定要親手抓住他!
槍聲再次變得密集,前面已無退路,只剩最後一間儲藏食品的冷鮮倉庫。
行動之前,薛寧看過郵輪的設計圖,對每一層的開間功能了然于心。她清楚的記得,冷鮮倉庫內有一扇逃生門,直通另外一側的走廊。
伸手抓住正欲沖進去的專案組成員,薛寧氣勢凜然的開口:“通知其他人去守着逃生門,我先進去。”
對方愣了下,随即點頭。
薛寧摘下耳機,飛快的檢查了自己的槍和子彈,進去的同時順手把門關上反鎖。
冷鮮倉庫外間是保鮮區,氣溫很低,但還能忍受。
薛寧雙眼赤紅,冷冷的看了一圈,随即擡起槍謹慎的往逃生門的方向追去。
那些人試圖挾持郵輪,不會不知道船體的結構和功能分區!
“砰”的一聲,子彈從暗處射來,幾乎貼着她的臉頰飛過去,沒入身後的食品包裝箱。
薛寧心中一凜,避開後随即開了兩槍,跟着繼續往前跑。
對方一擊不中,似乎罵了一句什麽,身影轉瞬消失。薛寧屏住呼吸,冷靜的放輕腳步,貍貓一樣從堆積的貨堆縫隙裏,慢慢繞過去。
“門在哪?”寂靜中,耳邊隐約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
薛寧臉色一肅,身體貼着貨堆平複了下呼吸,擡手瞄準迅速開了一槍。
“砰砰”兩槍,兩發子彈同時朝她藏身位置射過來。
薛寧仿佛感知不到危險,借着貨堆的掩護,身體貼着地面翻滾一圈,再次開槍。
“沒用的東西!”男人低吼聲傳來,跟着便聽到一聲充滿了痛苦的悶哼。
打中了!薛寧深吸一口氣,在對方開槍的瞬間,迅速滾到另外的一堆貨物後,舉槍瞄準。
她的判斷是正确的,裏面的人當中,有一個是八爺!
确定了對方的身份,薛寧的神經頓時變得亢奮,用最快的速度換好彈匣,毫不猶豫的向暴露在自己視線內的人開槍。
哀嚎聲接二連三的響起,換上最後一個彈匣,裏面剩下的人只剩下兩個,并且已經到逃生門附近。
不能讓他們逃走!薛寧滿腦子都是這個念頭,顧不上暴露的危險,從暗處沖出去“砰砰砰”連開了三槍。
只剩最後一個了,聽到重物倒地的聲音,薛寧握緊了自己的槍,四處尋找幸存的人。
“別動!”後腦勺碰到了硬物,男人的嗓音仿佛來自地獄一般,陰寒森冷。“把槍丢了!”
薛寧腦中警鈴大作,遲疑丢開手裏槍。
“我還以為有多大能耐,原來也怕死。”男人嘲諷的笑出聲,嘶啞的嗓音平穩的沒有絲毫起伏。“當警察能有幾個錢,累死累活還被人罵。你開個價,我馬上給你轉賬。”
“那八爺覺得,您的命值多少?”薛寧氣血翻湧,眼前仿佛出現了他如此跟爸爸說話的情形,身體抑制不住的發抖。
“還挺硬氣!”八爺又笑,身體倏然逼近,鐵鉗一般有力的大手用力扼住薛寧的喉嚨,拖着她往冷凍庫後退。“你很冷麽?過一會會更冷,別怕,我不會就這麽讓你死的!”
薛寧的左手使不上勁,極力壓下翻騰的怒火,冷靜等待着動手的機會。
他手裏有槍,自己現在哪怕動一下,腦袋就會有開瓢的危險。已經到這個時候,她更不能死!
往後退了大概五米的距離,扼住自己喉嚨的手松開,下一瞬卻再次被對方的手臂扼住。
“你們這些警察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一個個裝得正義凜然的,伸手要錢卻比誰都狠。”八爺鄙夷的啐了一口,收回頂在她腦袋上的槍,動作利落的打開冷凍庫的門。“小姑娘,看你年紀輕輕,我其實還真有點舍不得殺你。”
話音落地的瞬間,薛寧被他帶着轉了半圈,面朝冷凍庫。
“是不是很冷?”八爺陰深深的笑起來,電光火石間松開手,同時擡腳踹向她的後背。“進去吧!”
他的速度很快,薛寧的反應更快,跌進冷凍庫的剎那,猛地抓住他的手将他拖進去,跟着用肩膀去撞他拿槍的手。
“啪”的一聲,他手裏的槍落地。
薛寧擡腳将槍踢遠,收腳的一瞬間順便把冷凍庫的門勾上。
冷凍庫的門很厚,關上之後刺骨的寒意随即席卷全身,使得兩人的動作都變得有些遲緩。
八月天氣炎熱,他們各自身上穿着的都只是夏天的衣服,誰也沒占便宜。
“一千萬!”八爺的拳頭又硬又狠,丁點餘地不留的往她身上招呼。
薛寧拼着一股氣,手不行就用腳,身上冒出來的殺氣,比冷凍庫裏的冷氣還要冷上幾分。
雖然看得不是太真切,但她很清楚,眼前的中年人就是八爺無疑!
爸爸慘死,媽媽跳樓,哥哥被他沉屍水底,恨意瘋狂翻湧心底,像似要找到一個發洩口,死亡在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交手數個回合,超低的氣溫使得兩人的體力消耗都非常大。
薛寧身上到處都是傷,假發掉了,眉毛和頭發上都結了霜,可她似乎對此一無所覺,攻擊的力度絲毫不減。
八爺漸漸疲于應付,腦子裏猛的閃過一個年頭,震驚出聲:“你是薛警官那個死而複生的女兒?”
“眼力不錯!”薛寧冷然的勾起唇角,蓄着千斤之力的拳頭,狠狠落到他臉上。“死而複生,八爺的用詞真精準!”
“既然是你,那就更加留不得了!”八爺踉跄着後退幾步,眼底迸出一抹狠絕,在她打過來的間隙,飛快摸出一把餐刀。
薛寧不妨他還有此準備,左手手臂被劃開一道很長的印子,頓時鮮血直流。
“我也留不得您!”薛寧暴怒,已經接近極限的身體,再次冒出無窮的力量,欺身上前敏捷又利落的将他手上的餐刀踢飛。“家破人亡的死仇,數年行屍走肉的生活,這一切通通拜您所賜!”
八爺到底上了年紀,又次打了十來個回合,終于體力不支的倒在地上,狼狽的蜷縮着身體粗粗喘氣。
薛寧沒管他,眯起眼在昏暗的光線中找回那把餐刀,這才一步一步朝他走過去。“別急着死,您死了,我保證這把刀,一定會紮進您一雙兒女的心口。”
八爺駭然擡頭,見鬼一樣看着她。“你難道不怕變成死刑犯!”
“怕什麽?我本來就是死了無數次的人。”薛寧強撐着蹲下,收起刀落,狠狠紮進他的大腿。“當然,如果您肯告訴我八年前,如何害死我爸的經過,我興許會改變主意。”
“先出去,出去我就……就告訴你。”零下20°的氣溫,又經歷了這麽激烈的打鬥,再不出去,他們都會死。
出去?顧旭白此刻一定在外面嘗試打開冷鮮倉庫的門,把他交給了專案組,自己便什麽都聽不到了。
專案組跟分局不同,顧老也不會允許他把手伸得那麽長。
“不說也沒關系,門我已經反鎖了,誰都進不來。”薛寧抽出他腿上的餐刀,換了個位置,又紮了一刀下去。“下一刀我會選您的大動脈,你覺得這個主意怎麽樣!”
“別別……”八爺又痛又冷,嘴唇哆嗦着,有氣無力的求饒:“我說。”
薛寧嘲弄勾起唇角,強忍着不讓自己的情緒洩露,艱難擡起左手,打開随身攜帶的錄音筆。
八爺作惡無數,對這件事卻記得十分清楚。畢竟是他飛黃騰達的第一步,每一個細節都說得異常清楚,尤其說道如何弄死薛寧的哥哥,又如何把他丢進水庫。
薛寧狀似平靜的聽着,嘴唇被她咬出幾個大大的血印,臉上的淤青尤其吓人。
八爺說完的一瞬間,緊閉的冷凍庫庫門亦被撞開。
顧旭白擰着眉沖進來,看到她樣子,頓時慌的厲害,抱起就往外跑。
前來接應的海警船就停靠在一側,薛寧臉上不悲不喜,躺在擔架上讓醫護人員幫着清理傷口,視線卻一直停留在人群外圍,那一抹蒼老肅然的身影上。
她相信顧旭白所說,這件案子的嚴重程度超乎她的想象,但更清楚,是誰在調用海警船。
那位高高在上的老先生,到底是來了。
身上的傷口包紮完畢,薛寧撐着最後一口氣,身上貼了無數的暖寶寶,穿上顧旭白準備的保暖衣服,被他抱起來,跟着顧老先生去了隔壁的房間。
坐下的瞬間,耳邊随即響起顧老先生不怒而威的聲音:“把她放開!除非,你想被逐出顧家!”
“那就逐出好了,君安現在有小秋、瑩姐、老三、小傑,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顧旭白沒動,神色坦然的跟老爺子對視。“顧家的虛名就真的那麽重要?我以為忠義才是顧家家訓!”
“混賬!”顧老先生怒吼出聲,手中的茶杯飛過來,不偏不倚的砸中顧旭白的額頭。
微溫的茶水灑到薛寧身上,并不疼,心尖卻如同被利刃割過。
“你姑姑就小天這麽一個孩子,難道你忍心看着他們一家家破人亡麽!”顧老先生粗粗的喘着氣,犀利的目光落到薛寧身上,重重拍桌。“滾出去,我有話跟她說!”
顧旭白還是不動,下一瞬,顧老的貼身保镖随即上前,不由分說的拽他。
“記住你答應我的話!”顧旭白在薛寧耳邊飛快說了一句,甩開保镖的手,施施然起身。“我不動是因為她受傷嚴重,并不是我真的不敢動。”
顧老聞言更加怒不可遏,再次抓起茶杯朝他砸過去。
薛寧原本坐着,看到他的動作,不假思索的站起起來,敏捷的用後背擋住飛來的茶杯。
“噗”的一聲,茶杯從她後背滑下去,落到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你瘋了麽!”顧旭白目赤欲裂的将她抱緊,額上筋脈畢現。“疼不疼?”
“別讓我欠你太多。”薛寧努力揚起下巴,輕輕将他推開。“出去吧,我不會有事的,他可是你爺爺。”
不過是一扇門,可薛寧心如明鏡,中間隔着的不止是一扇門,而是兩個世界。
顧旭白抿着唇,心慌的感覺更甚。一向從容沉穩的他,竟然開始手抖,遲疑的捏了捏她的臉。“我在外面等你。”
薛寧含笑點頭,目光癡癡的望着他的臉,眼前一陣陣眩暈。
等不到的,顧老出現在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顧旭白後退兩步,緩緩轉身開門出去。
薛寧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重新坐下,神色淡淡的望向顧老先生。“蘇先生在船上了吧,我跟他走,今生今世絕不主動踏入海城一步。”
☆、Chapter 75
薛寧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到自己回到了過去。爸媽尚在,哥哥正在備戰高考,家裏一派寧靜,不曾有過什麽大火,亦不曾有過生離死別。
夢裏的景象太真實,仿佛眼前所見才是她一直以來所過的生活,那場大火以及藏在心底的那個的名字,才是噩夢一場。
“爸……”薛寧遲疑伸手,急切的想要抓住什麽。“我沒有放過任何人,沒有!”
像似為了證明自己沒有說謊,薛寧又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眼裏蓄滿了霧氣。
她沒有徇私,真的沒有!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一聲一聲,忽遠忽近的呢喃遠去,眼前熟悉的卧室瞬間消失,整個世界白茫茫一片。
“爸!”薛寧心慌極了,茫然的轉着腦袋,崩潰哭出聲。“哥,你幫我把爸爸找回來,為什麽說對不起,為什麽!我不要聽!”
“寧寧?”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倏然響徹耳畔,帶着一股無法抗拒的魔力,硬生生的将她從那片混沌世界拉回來。
薛寧睜開眼,沒有焦距的看着崔立珩那張放大的臉,張了張嘴,喉嚨像似被什麽東西梗住,撲簌簌的落下淚來。
真的只是一場夢……
“蘇先生!”崔立珩怔了下,欣喜大叫。“她醒了!”
中氣十足的大嗓門,吵得薛寧徹底的清醒過來,眨了眨眼難受皺眉。“我睡個覺罷了,哥,你瞎咋呼什麽。”
“睡個覺?”崔立珩冷哼一聲,差點忍不住彈她的腦門。
抓到八爺的當天,她從船上下來就一直昏迷不醒,到現在足足過去了一個星期。要是還不醒來,他都打算把她再送回醫院,她竟然說自己只是睡了一覺!
薛寧見他臉色不好,虛弱的吐了口氣,艱難掀唇。“部裏有沒有發公告?”
崔立珩別過臉,刻意避開話題。“要喝水麽,肚子餓不餓?”
薛寧頹然閉眼,呼吸弱的幾乎感覺不到,蒼白消瘦的臉龐呈現出死灰一般的神色。
蘇先生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她這副了無生氣的模樣,頓時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這可是盜挖盜賣跨國走私文物的大案要案,沒調查清楚之前,什麽消息都不會往外放的。”
大案要案……薛寧想笑,卻發覺自己呼吸都費勁。
蘇先生伸手想扶她扶起來,不料手被格開,冷不丁的撞進她死氣沉沉的眸光裏,一時間竟忘了該說什麽。
“這是哪?”薛寧強撐着自己坐起來,虛弱靠在床頭。“給我手機或者平板。”
蘇先生擰着眉,偏頭跟崔立珩交換了下眼神。“你才剛醒,先吃點東西,我找醫生過來給你做檢查。”
薛寧仿佛沒聽見,執着的望着他。“給我手機或者平板。”
“你先吃東西,吃完一定給你。”崔立珩站出來打圓場,假裝輕松的語氣。“我們在澳門,榮先生的別墅裏,你想知道什麽問我就行了。”
澳門……薛寧閉上眼,額上冒出大滴大滴的冷汗,睡着一般,幽幽吐出一口氣。“我吃。”
蘇先生胸口悶得慌,開門出去,在門外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靜靜的站了半分鐘,他轉過身往走廊另一頭走去,腳步格外的沉重。
他在薛寧臉上看到了死氣,感覺非常的不好。
私人醫生要過十分鐘才到,蘇先生通知廚房給薛寧準備吃的,疲憊坐到榮先生對面,沉默的望着院子裏開的正豔的花卉。
他能做的已經全都做了,至于薛寧最後到底怎麽選,他使不上半點勁。
顧家那位老先生的手段,不是尋常人都鬥得過的。
那天在海警船上,他被人帶進去的時候,薛寧很穩的坐着,臉上異常的平靜,甚至還沖他笑了下。
然而等他靠近,她便毫無預兆的倒下去,一直昏迷到今天。
她跟顧老先生到底談了什麽,他不知道,也不敢再聯系顧旭白。
顧老先生請他上船,到他把薛寧帶走,只說了一句話。“帶她離開海城,永遠不要再踏入半步!”
他明白那句話的意思,所以才如此的害怕薛寧想不開。
案子會了結,最後的結果已經能預見。她說她給自己十年,如今只怕……只怕是用不上了。
“小丫頭跟九叔的脾氣真是一模一樣。”榮先生轉着手裏的獅子頭,悵然嘆氣。“我很想幫她,可惜心有餘力不足。”
“不怪你。”蘇先生端起茶杯,憂心忡忡的抿了口茶。“天意如此,我們能做的,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
榮先生略略颔首,臉色卻愈發的凝重。
有些債壓的太久,再不還就要發黴了。
——
薛寧吃了點東西,雙手還是軟的提不起丁點力氣。
從崔立珩手裏把平板接過來,連上wifi哆嗦登陸微博。
她的微博被清空了,雖然沒有屏蔽,但已經沒有任何米分絲。此前梁秋發的微博,在網上找不到丁點的痕跡,無論怎麽搜索都是徒然。
最後的希望落空,薛寧忽然笑出聲,任由平板從手裏滑落下去。
什麽是正義?有權有勢即正義!
“你別這樣……”崔立珩完全慌了手腳,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這樣子的薛寧,讓人無端端的覺得心慌。
“我沒事,你別多想。”薛寧兀自笑了一陣,漸漸止住,擡眸對上他的目光。“哥,我想見滕醫生。”
“他早上剛出去,我這就給他打電話。”崔立珩無措的把手機拿起來,摁了好幾次才找到滕逸的號碼,惶惶然撥出。
滕逸到的很快,估計是一直沒走遠。
薛寧努力的擠出一絲微笑,為難的看着站着不動的崔立珩。“哥,我有話單獨跟滕醫生說,你先出去。”
崔立珩猶不放心的多看她一眼,遲疑邁開腳步。
“我不會尋死。”薛寧看着他的背影,狀似不經意的補充。“好容易活下來,我還要看你和蘇先生成家呢,別讓我等太久。”
崔立珩腳步微頓,過了好一會才繼續邁開雙腿。
她的掩飾一點都不高明……
滕逸從她下船那天,就從海城飛了過來,就怕她醒了心裏想不開。
房門關上,房裏頓時變得寂靜。
滕逸抿着唇角定定看她片刻,轉身去倒了一杯水。“先喝些水,你昏迷了一個多星期,蘇先生和你哥都吓壞了。”
“對不起。”薛寧有氣無力的吐出三個字,幽幽開口:“給你們惹了這麽大的麻煩。”
滕逸擺手,臉上浮起溫暖人心的笑,動作很輕的把水遞到她手邊。
薛寧喝了一口,目光落到窗外,臉上浮起微笑。“從決定活下來的那天,我就不敢交朋友,怕自己有一天離開了,會傷朋友的心。我把心封起來,以為這樣自己便刀槍不入,可是我真的很羨慕。”
滕逸低下頭去,遲疑握住她冰涼的手,沉默聆聽。
薛寧的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變得苦澀。“我羨慕所有跟我一樣年紀的女孩,就算不那麽美,就算不那麽有錢,但她們還可以擁有愛情,擁有友情、親情。争吵也好,分手也罷,總歸擁有。很多次,我都想不如就放下吧,像同齡人那樣,跟喜歡的男孩談戀愛,跟喜歡的女孩做朋友,什麽都不要去想。”
薛寧頓了頓,怆然一笑。“可是心裏始終有個聲音在提醒我,這些平凡到不被珍惜的幸福,從大火燒起來的那一刻,就離我遠去了。”
滕逸聽到這,手上的力道下意識收緊,終究沒打斷她。
薛寧瑟縮了下,抽回自己的手,疲倦閉上眼。“如果有來生,我真希望能順遂長大,愛上一個男孩,然後為他奮不顧身。”
“今生呢?”滕逸忍不住問她,刺痛的感覺,在心底無聲的蔓延開來。
他聽多了那些想要自殺的病人的話,心裏清楚的知道,薛寧這一次,死志比七年前更堅定。
“今生?”薛寧的嗓音弱下去,飄忽又幽遠。“不會有今生了,不會再有。”
“你不能這樣!”滕逸生氣起來,再次捉住她的手。“薛寧,你不能在欠了一堆的人情債後,就這麽輕飄飄的用一句來生打發!”
“不然呢?”薛寧睜開眼,一瞬不瞬的望着他。“滕醫生,您也放不下,對麽?”
滕逸震驚的松開手,像是被蜜蜂蟄了一下,飛快別過臉。“我放下,你就能放下麽。”
“對不起。”薛寧艱難的翻了個身,背對着他絕情閉上眼。
到了最後,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用這個三個字一筆勾銷。
只可惜,她放不下,死也放不下。
滕逸在房裏坐了很久,一直到太陽下山,薛寧再次睡過去,才疲憊的開門出去。
蘇先生、榮先生和崔立珩都等在門外,見他出來,十分默契的等着他開口。
滕逸無奈搖頭,表示自己已經盡了力。
蘇先生嘆了口氣,安撫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由她去吧。”
隔天,崔立珩無事人一般,在薛寧醒後立即去她的房間,督促她吃東西,吊水。
薛寧知道他們的心思,當下收起所有的難過,态度十分的配合。
榮先生請的是最好的私人醫生,薛寧調養了差不多一個星期,總算能行動自如。
親自去謝過榮先生,當天便在蘇先生和崔立珩的陪同下,從澳門直飛帝都。
她還沒去看過媽媽的墓,還沒給哥哥收屍,還沒親眼看到殺人兇手伏法,可心裏卻早早決定了自己今後的去處。
回到蘇先生的四合院,薛寧累的話都不想說,進了門就直接回房睡覺。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丢在床頭櫃的手機有電話進來。薛寧睜開眼,見是那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網絡電話號碼,頓時睡意消散。
接起聽了片刻,薛寧擰眉下床,站在窗前靜靜望着院中的老石榴樹。“你到底想說什麽?”
上一次,她為了拿到資料,答應他的條件想要懷上顧旭白的孩子。這一次,他竟然拿那兩份卷宗當籌碼,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