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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4)

蔣卿雲自小跟着爺爺學散打,這些年跟着八爺,肯定沒少操練。薛寧憑的全是深刻骨髓的恨,若非如此,以她眼下的身體狀況,怕是不出三招就會一命嗚呼。

打了半個小時,兩人将将打了個平手。

蔣卿雲無比狼狽的倒在地上,腫起的嘴角不斷滲出血絲,全身上下提不起丁點的勁。

薛寧的情況也不好,但她沒有倒下,半跪着撐住瑟瑟發抖的身子,眯起眼,死死的盯着蔣卿雲。“八爺在哪。”

“呵呵……”蔣卿雲有氣無力的笑了,聲音鬼魅而陰冷。“你覺得你能活着走出這裏麽。”

薛寧咬着唇,蒼白的唇瓣硬生生被她咬出好幾個血印子,站直起來,一步一步朝她走過去。

她最不怕的,就是有人用死來威脅她!

蔣卿雲聽到腳步聲,睜開眼的一瞬間,喉嚨即被薛寧狠狠扼住。

她頭上的假發掉了,如雲的黑色秀發披散下來,布滿淤青的蒼白臉孔,掩在黑發中,可怖的如同來自地獄的惡鬼。

蔣卿雲不寒而栗,雙手胡亂的揮着,試圖擺脫她的桎梏。

“你覺得誰會先死。”薛寧嘴角溢出的鮮血,冷冷滴落到蔣卿雲的臉上,順着她的臉頰淌過白皙纖細的脖子,湮沒在她的發絲之中。

鮮血淌過的印子,亂七八糟的印了她一臉,模樣吓人。

蔣卿雲發現自己無法掙開,閉了閉眼,猛地抓住她的頭發使勁拉扯,臉上浮起猙獰的笑。“現在,輪到你來猜,誰會先死!”

薛寧好似感覺不到疼,冷冷的看她一秒,倏然低頭,力道很重的用頭去撞她的鼻子,手上的力道也随之加大。“知道樂極生悲怎麽寫麽!”

蔣卿雲吃痛,眼前冒出大片金星,條件反射的去摸不斷淌血的鼻子。

她跟着八爺,這些年出生入死的次數不少,卻從未像今天這般恐懼。

面對死亡的恐懼。

她在薛寧眼中,看不到絲毫的情緒,那雙漆黑明亮的眼睛深處,寫滿了冰冷的決絕。

榮先生別墅的客房,她在被齊博遠賣給他時就領教過,除非他能想起來,否則,就是插上翅膀也飛不出去。

蔣卿雲怕死,很怕很怕。

她看着薛寧,頭皮一陣陣發麻,頹然放棄掙紮。“幹爹也在別墅裏。”

“你對他的事了解多少。”薛寧的眼底沒有半分溫度,咬着牙打開戴在腕上的錄音筆,神經依舊繃的死緊。“他八年前害死我爸案子,你聽他說過麽。”

蔣卿雲咽了口口水,艱澀掀唇。“知道,當時君安國際藝術品拍賣公司剛成立兩三年,因為一直沒有拿得出手的藏品,齊博遠通過顧家的關系,給被判了10年的他弄了個保外就醫,還一再減刑。去東北的那年,他正好刑滿,為了報恩便帶着小天一起去開眼界。”

“公司的文物倉庫,就在顧家老宅對麽。”薛寧咬緊了牙根,身上的殺氣又濃烈幾分。“我跟二……顧旭白在錦湖被襲擊,是誰買兇。”

“倉庫确實在顧家老宅,要你死的人,從頭到尾都是齊博遠。”蔣卿雲害怕得牙齒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音。

蔣卿雲沒有殺過人,唯一一次襲擊薛寧,還被顧旭白的保镖打傷了腿。可她太熟悉那種氣息了,她像條狗一樣活在齊博遠身邊,無時無刻都被這種氣息壓迫籠罩。

齊博遠發怒的樣子已足夠駭人,比起眼前的薛寧,仍舊差了幾分。

她是真的想要自己死。

“齊博遠的海外賬戶,用的齊天宇的英文名:布朗·豪斯。”蔣卿雲嗓子發啞,強烈的求生意念,讓她顧不上去考慮出去之後,八爺的反應會如何,一股腦把自己知道的全說了。

薛寧遍體生寒,雙眸冒出仇恨的烈火,抽手的同時,手肘猛的擊向她的太陽穴。

怪不得八爺藏了那麽久,連專案組都拿他沒法子,這背後到底還是擺脫不掉顧老的影子,她早該想到的,呵!

蔣卿雲原本就體力不支,挨了她這一下,哼的沒哼就暈了過去。

“嘭”的一聲,薛寧随後也跟着倒在地板上,虛脫一般,怔怔望着天花上的白色吸頂燈。

被蔣卿雲拉扯過的頭皮生生的疼,她維持着僵硬的姿勢,有片刻動不了身。

許久,蔓延在四肢百骸的痛意漸漸消退下去,腦子裏猛然有個念頭轟然炸開,跳的很急的心跳瞬間停止了跳動,剎那過後又猛地起搏,胸口劇烈起伏着。

這世間給她的美好,都在16歲那年土崩瓦解,她洞悉人情冷暖,看透所有,卻唯獨看不透一個情字。

從沈颢車上下來的時候,他問自己,想好麽。

薛寧還記得自己的回答,篤定又決絕。可是這一刻,她最難受,最最絕望疲憊的時候,竟然想到了顧旭白……

掀了掀唇,嘴角扯出一抹怆然的笑,麻木閉上眼。

活到這個刀槍不入的份上,她以為自己個沒有心的人,原來一切不過自欺欺人。

——

蔣卿雲是在保镖送飯過來時帶走的,薛寧打她一個已經耗費了全身的力氣,就算左手沒廢,也不是那些牛高馬大的保镖的對手。

時間一點點消逝,薛寧被困在牢籠一般的客房裏,腦子反倒越來越清醒。

蔣卿雲傷的很重,她沒下殺手,但是想要醒過來至少需要幾天的時間。

八爺千辛萬苦設了這個讓蘇先生都上當的局,肯定不會就這麽殺了自己,畢竟她還有一點利用價值。

齊博遠到底是顧老的女婿,即便跟顧旭白撕破了臉,那位高高在上的老先生,依舊不動聲色的把事情壓得密不透風。

他就不同了,必要的時候,沒準會跟趙和順一個下場,可能還更慘。

在蔣卿雲面前,在他的那些徒子徒孫面前,他是爺。然而在顧家眼中,他連條狗都不如。

齊博遠那邊依舊沒有任何的消息,而外面到處都是專案組的人,要悄無聲息的弄死自己,他能辦到,但絕對不會在這裏動手。

這裏是榮先生的地盤。

就是不知道被擋在門外的蘇先生,如今境況如何。

薛寧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最最虧欠的人,始終是他和崔立珩。情義二字在小人眼裏是笑話,可在他們身上,卻有千斤重。

當年爸爸的一個電話,蘇先生毅然決然的放棄了帝都的生意,帶她遠走海城,當爹當媽的陪着她,讓她活下來。這份情義,怕是只能來世再報了。

悵然吐出一口氣,身心俱疲的薛寧昏睡過去,沉沉墜入黑暗。

昏昏沉沉中,她恍惚聽到房門開啓的聲音,眼皮卻沉的始終擡不起來。腳步聲靠近過來,眼前模糊出現爸爸含笑的面容。

“爸……”薛寧倉皇伸手,急急去抓眼前虛無缥缈的人影。“我沒有讓你失望,沒有……”

☆、Chapter 71

薛寧喊得撕聲力竭,然而爸爸的身影卻越來越模糊,萦繞耳邊的腳步聲,也漸漸的消失。

“爸你別走,我知道該怎麽做了!”掙紮驚醒,薛寧茫然的看着透進暮色的空曠客房,臉頰一片濕涼。

做夢了……爸爸是在怪她吧,一定是的。閉了閉眼,薛寧單手撐着地面,驚惶站起身,踉跄走向窗戶。

一天了,她被困在這裏一天了。一想到八爺有可能趁着這段時間,離開澳門遠走高飛,胸口就止不住的疼。

比死更絕望的是失去自由。

暗無天日的囚禁生活持續了三四天的樣子,薛寧被保镖綁起來,裝入麻袋趁着夜色離開了榮先生的別墅。

她不知道自己将會被帶去何處,腦子裏卻清醒的知道,蔣卿雲醒了,而她的死期也到了。

可就是算死,他們也無法封住她的嘴!

來之前,她給滕逸打了個電話,明确告訴他,若自己不能活着回海城,就讓他登陸自己的微博,将存在網盤裏的東西,全部公之于衆。

約定的時間是一周,過了今晚,她的電話再打不通,滕逸必定會公布那些錄音和海外賬戶的資料。死人是不會說話的,但他們忘了網絡的力量。

她可以不求別人贊揚她的爸爸是個好警察,但一定要讓所有的人知道,她的爸爸無愧于帽子上的警徽!

保镖的步伐很大,薛寧感覺到對方停下來,還沒來得及細想,腦袋就撞到了很硬的東西,疼得她渾身發顫。

聽動靜,應該是車子的後備箱。

澳門靠海,薛寧琢磨着,自己估計會被沉屍海底,像哥哥一樣永生永世沉睡水底,心中反而變得坦然。

她想哥哥了,小時候被爸爸送去爺爺那邊,他們總喜歡往山上跑。

秋天的時候,山上的蘑菇和野菜特別多,還有很多的山核桃。每次路過水庫邊上,哥哥總會緊緊的抓住她的手,喝令她不許靠近。

村子裏的老人說,水裏住着水鬼,最喜歡抓小孩吃。

薛寧從小就喜歡翻爸爸書房裏的書,自然知道這是假的,哥哥也知道,可他每次都很緊張,生怕她掉下去,就再也起不來了。

若都死在水底,她應該能看到哥哥吧?

汽車發動機啓動的聲音傳來,薛寧在黑暗中吐出一口濁氣,臉上一片悲涼。

還是不甘心……不甘心沒看到那些作惡的人伏法,不甘心就這樣死去!

車子的速度很慢,後備箱悶得她好幾次都險些窒息。平穩的行駛了一段距離後,車身開始變得颠簸,薛寧的腦袋不一會便撞出滿頭包。

難熬的折磨持續了十來分鐘,總算又到了平坦的路面,車子也漸漸降速。

不知過了多久,後備箱被人打開,耳邊模糊的聽到一句咒罵:“不就殺個人嗎,怎麽弄得如此的麻煩。”

“你知道什麽,八爺說了,這個女孩暫時還不能死,留着她有用。”另一道聲音響起,很不耐煩的語氣。“最後一次,等我們出了國就不用東躲西藏,就可以吃香的喝辣的了。”

先前開口的男人哼了哼,動作野蠻的将薛寧從後備箱裏拖出來,重重丢到地上,還踹了一腳。

薛寧蜷縮着身子,沒被他踢中脾髒,膝蓋卻疼的像似要碎開。

過了一會,她感覺到自己被扛起來,耳邊隐約聽到海浪聲,鼻尖也聞到了若有若無的魚腥味。

看來八爺是真的要把她丢進海裏,薛寧定了定神,索性繼續裝死。

他們不會把她丢在靠近海岸的地方,她還有一線生機,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體力拼死一搏。

——

被霓虹染紅的夜空,看不到丁點星光。門禁森嚴的別墅區,靜靜矗立在夜幕下,幽靜森嚴。

蘇先生一頭一臉的汗,不停的在山腳踱步。

四天了,薛寧被蔣卿雲帶走之後,他便被榮先生的保镖請下山,再沒能上前一步。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讓他找到了可以見榮先生的法子。

焦灼不安的等了大概十分鐘,榮先生的保镖出現在視線中,目光清冷的朝他做了個有請的動作。

蘇先生暗暗籲出一口氣,面上卻無一絲波瀾,随着保镖上山進了別墅。

榮先生穿着一套灰色的絲質睡衣,左手轉着那對極品獅子頭,眉峰壓的極低。

顧家的孫媳婦……榮先生若有所思的沉吟片刻,轉獅子頭的動作停下,招手示意保镖過來,低聲耳語一番,好整以暇的請蘇先生上座。“久聞蘇先生大名,有些事,還請賜教。”

蘇先生在古玩圈內沉浮幾十栽,聽話聽音,知道對方這是動搖了,遂坦然坐過去。“賜教不敢當,不過有一樣東西,榮先生已經看過照片了,想必很清楚來歷。”

榮先生臉色微變,只一瞬便恢複慣常的從容陰沉,不鹹不淡的笑出聲。“這麽說,蘇先生此番是把東西帶過來,讓我放人咯。”

蘇先生也笑,眼底卻一片冰寒,慢條斯理的将握在手中的盒子打開,露出裝在裏面的翡翠十八子手钏。

這條手钏并非薛寧家祖傳,而是她九叔從澳門帶回去的,之所以他知道,是因為方橋此刻就在薛寧的老家,給她媽媽買墓地,準備安葬。

九叔年事已高,聽方橋說薛寧竟然到了澳門,這才把手钏的來歷告訴方橋,要求方橋務必轉告薛寧。

拿着那條手钏,找到榮家長子,她在澳門就不會有任何危險。

蘇先生後悔萬分,接到方橋的電話,随即回了一趟海城把手钏帶來。

來澳門之前,薛寧提過要安葬她媽媽的事,當時他還納悶她為什麽不親自回去,現在才知道,她早就料到這一趟澳門之行,她必死無疑。

榮先生目露驚疑,猛的從椅子站起來,激動拿起盒子。“九叔可還好?!”

“身體康健,但他的親侄女可一點都不好!”蘇先生臉上浮起薄怒,過了好一會才極力斂去。“就是上次跟我一起來的小丫頭。”

榮先生眼底閃過一抹慌亂,快的幾乎讓人無法捕捉,頹然坐下。

良久,他沉默地将手钏拿出來,舉高了挨個看綠得晶瑩透亮,水頭很足的珠子。東西真是他父親親自送去的……榮先生長嘆一聲,起身困獸一般在客廳裏不停的踱步。“既然先生知道九叔的下落,能否讓我跟他老人家通個電話?”

幾十年了,這件東西忽然出現,他不得不防。

蘇先生按了按眉心,拿出手機撥了個號,接通後說了兩句随即遞給榮先生。“九叔。”

榮先生慌亂又激動的接過他的手機,眼眶隐隐發紅。“九叔,是您麽,我是小榮!”

九叔在那頭不知說了什麽,只見榮先生失态的又哭又笑,全然不顧蘇先生在場,臉紅脖子粗的頻頻點頭。

通話持續了大概五分鐘,榮先生挂斷電話,衣服都沒換就招呼蘇先生出門。“我糊塗!當時見她就覺得她跟普通人不一樣,卻怎麽也沒想到,她會是九叔的親侄女!”

“她被帶走了?!”蘇先生大怒,險些控制不住脾氣對他動手。

“啪”的一聲,榮先生先動了手,狠狠的給了自己一個耳光。“走了兩個小時……”

蘇先生趔趄了下,好險沒栽下去。

他若早到兩個小時,那孩子沒準還能有一線生機!

出了別墅,保镖已經備好了車子。兩人上了車,随即下山。

在車上打了幾個電話之後,素來喜怒不形于色的榮先生,再次失态地把手機摔了。

蘇先生一看就知道是壞菜了,眉峰霎時壓低。“情況如何。”

“我的人只抓到了蔣卿雲,半個小時後就會帶回別墅,九叔小侄女的下落要等看過監控才知道。”榮先生疲憊的吐出一口氣,轉頭望向窗外。“九叔退隐之後,家父曾派人去東北找過,本想接他來澳門安度晚年。”

“他不會來。”蘇先生心中有氣,話裏透出濃濃的不悅。“薛寧一家六口就剩她一個還活着,九叔等不到她回家,不會離開老家半步。”

榮先生心口一滞,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麽。

薛寧被帶走這事,是他的錯。

夜色漸深,外港碼頭的海浪聲,輕輕拍打着海岸。開往香港的最後一班船,開始鳴笛起航。

薛寧被不知道自己到了哪裏,只知道自己上了船,鼻尖聞到各種各樣的味道,惡心欲嘔。

雙手長時間不能活動,麻木的像似要斷了一般。

試着掙紮了幾下,左手頓時傳來一陣劇痛,冷汗霎時打濕了後背。

天要亡她!

頹然吐出一口氣,薛寧歇了一會,再次嘗試掙脫繩索。

貨艙裏沒人看守,倒是方便了她的動作,不怕被人發覺。掙紮了将近半個小時,手腕都勒出了血印子,捆住她的繩索依舊沒有松動分毫。

真的要死了麽?薛寧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奄奄一息的喘着氣,放棄掙紮。

死罷了,她這麽多年走過來,不就等着這一天麽。

失神的功夫,客船發動機的轟鳴漸漸靜止下去,船身開始不停的搖晃。

聽到艙門打開的聲音,薛寧猛然驚醒過來,銀牙暗咬。

不到山窮水盡,她還不能死!

沉重的腳步聲靠近過來,薛寧後背的位置又挨了一腳,聽到先前被弄下車時,那男人熟悉的嗓音:“車子到了,把她帶過去,後天出海。”

“要我說,剛才在半道上就該把她丢下去,弄的這麽麻煩幹嘛,顧家肯定不會管她。”另一道嗓音冷酷響起:“出了國,別說是顧家,誰也不能拿咱怎樣。”

男人的話音落地,薛寧又挨了一腳,疼得她渾身發顫,耳邊聽到一句陰森之極的話。“幹活吧,你要實在手癢,等上了游輪,你把她弄死不就得了。”

☆、Chapter 72

再次被塞進尾箱,薛寧聽到了急促的喇叭聲,偶爾車子停下,間或能聽到車外行人交談的聲音。

後天上船,這意味着她還有一次逃跑的機會!

心底升起絲絲僥幸,先前聽過的話卻成了疑問,她什麽時候成顧家孫媳婦了?

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顧旭白有意放出這樣的消息,藉此設局誘八爺上當,拿自己當人質找他談條件。然而對方是只十足狡猾的老狐貍,身上還背着人命案,怎麽可能會輕易上當妥協?

還是他打算為了她,跟顧老先生對着幹?

可他怎麽不問問自己的意見,需不需要他如此贖罪,需不需要他如此為難?!

犯錯的人,從來就不是他!

這個念頭一直盤旋腦海,直到感覺自己疑似被塞進一只巨大的行李箱裏,才漸漸散去。

車子重新出發,在路上行駛了一段時間後慢慢停下。

薛寧聽到後備箱打開的聲音,下一瞬就被拎了出去,進入一個十分安靜的環境。

是倉庫?還是他們在香港的私人房産,抑或是酒店?

行李箱的輪子在地上滑行片刻,耳邊依稀聽到電梯到達的聲音,薛寧的神經本能繃緊,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聽動靜,應該是家環境不錯酒店!

确定自己所處的位置,薛寧反而不急了,再次冷靜的開動大腦,思索逃跑的法子。

後天的船,刻意多出來的這一天,想必是八爺肯定做了周密的安排。她不能讓他得償所願,不能讓他就這麽逃之夭夭!

電光火石間,薛寧想起方才那兩人的對話,呼吸不由的變得急促。顧旭白還真條徹頭徹尾的狼,連她都要算計進去,還做得那麽的深藏不露。

沒有他的允許,沈颢怎麽可能會讓她離開他的視線?不是他在背後布局,沈颢帶過來的人,又怎會找不到自己,找不到蘇先生。

如此一想,薛寧又氣又惱,卻也心中大定。

進入房間,薛寧被他們從行李箱裏倒出來,緊跟着身上的麻袋也被取走,總算能夠呼吸到一絲新鮮的空氣。

試着把腿伸直,僵麻太久的刺痛頓時傳遍全身。

被關了數天,又連續數小時被縛,身上真的是提不起絲毫的勁,只能強迫自己閉上眼,蜷縮在地上歇息。

不知過了多久,薛寧感覺好受了一些,遂豎起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興許是隔音太好,她聽的不真切,只好蹬着腿朝門後一點點挪過去。

停下的一瞬間,冷不丁聽到開門聲響起,跟着是細微的幾乎聽不出來的腳步聲,在門外走了一圈,還是兩個人!

難道來的人,不是他們的同夥?

薛寧心跳的有些快,幾乎是立刻的想到了顧旭白。

他也該出現了不是麽……胸口霎時堵的慌。

心神不寧之際,房門被人輕輕的推開,鼻尖真的聞到屬于他身上的氣息,聽到他從胸腔裏艱難擠出來的三個字:“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呢?薛寧晃神的功夫,人已經被他抱了起來,耳邊聽到房門關閉的聲音,跟着後背便碰到柔軟的床墊。

“我來晚了,疼不疼?”顧旭白利索的把繩索解開,并沒有馬上把蒙在她眼睛的眼罩取走,而是用力的抱緊她。“對不起。”

薛寧張了張嘴,許久才涼薄的吐出一句話:“你是在為顧老贖罪麽,是擔心他百年之後會下地獄,還是擔心顧家的盛名受損?”

她問的那樣的直白,幾乎沒有留有任何的餘地,幹啞的嗓音甚至沒有丁點的起伏。

仿佛在說:你看,今天的天氣真好。

顧旭白不出聲,就那麽深深的看着她,幹燥溫熱的掌心覆上她的臉,徐徐摩挲。“都不是,我只為了你,我做任何事都只為了你,沒有別的理由。”

“為什麽。”薛寧的眼睛還被蒙着,她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嗓音依舊清冷。“也不是非要回答的,不用太勉強。”

“唔”顧旭白看着她,唇角抿緊,臉上露出無奈的表情,輕輕搖了搖頭,動作很輕的幫她把眼罩抽走。

薛寧聽不到答案心中愈發煩躁,忽的感覺他的手似乎動了下,臉頰頓時傳來柔軟觸感。

她顧不上去想蓋在自己臉上的東西到底是什麽,下意識的嘗試睜開眼。

光線刺眼,薛寧适應了好一會才漸漸全部睜開微眯的雙眼。柔軟的棉質手帕從她臉上滑下去,偏頭的剎那,冷不丁撞進深邃漆黑的眸子,随即別過臉。“外面的人是你安排的?”

顧旭白搖頭,伸手将她抱過來,掀開她的衣服,視線落到她淤青的後背,眸光微凜。“疼麽。”

他的人怎會蠢到傷她!

“呼……”薛寧吐出一口氣,從床上跳下去,沒有正面回答他的話,而是忍着疼背過身去活動酸麻的四肢。

這一路上,她真的有種自己不過是頭牲口的錯覺,耳邊聽到的,全是如何弄死自己的話。

直到他出現的那一刻,感覺還很恍惚。

明明希望他來,卻又不想他來,她等了八年,他縱容了她八個月,這一生,就這樣了吧。

他不想自己有他的孩子,如此明顯的用意,她又豈會不懂。童話從來都是給小孩看的,給小女生做夢用的,王子會來,但永遠都只牽公主的手。

顧旭白微眯着眼,看她動了一會,目光裏透出幾許意味深長的炙熱,慢條斯理的将手帕折好揣進褲兜。“過來。”

薛寧停下動作,閉了閉眼,慵懶回頭。“說說你怎麽出現在這,說了我就過去。”

他眼角的淤青太過明顯,仿佛被什麽重物砸過,想要忽略都做不到,但終究是沒問。

多半又是顧老先生下的手,她甚至能想象出他被砸了之後,波瀾不興的模樣。

顧旭白的眼神沉了沉,唇角若有若無的掠過一抹愉悅的弧度。“知道你在,所以來了。”

從澳門一路追過來,他不是沒有機會在半路将她救走,而是她捅破的這個窟窿太大,必須要有個完美的收尾,他才能……才能讓她的餘生不必在噩夢裏掙紮。

薛寧定定的看着他,擡腳,一步一步朝他走過去,唇角揚起。“你就不怕,來之後看到的是我的屍體麽。”

“不會有這種意外發生,說好了一起下地獄,我怎會容你一人上路。”顧旭白伸手,目光灼灼。“明天,梁秋會登陸你的微博,把前期拿到的部分錄音和資料放出去,同時發一封用你的口吻寫的公開信。”

薛寧怔了怔下,收回邁出去的腳步,停在他一步之遙的地方,不敢置信的睜大眼睛。“我不想再欠你。”

“不欠。”顧旭白傾身,捉住她的胳膊,将她拉過來抱到懷裏。“你也是這麽安排的,梁秋只是代勞。”

“滕醫生出賣了我?”薛寧擡頭,冷冷對上他的視線。“我身邊還有誰沒被你收買。”

“你喜歡滕逸?”顧旭白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生氣蹙眉。“有多喜歡。”

薛寧心中一動,側過身面對他,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表情淡漠的與他對視。“你來不是打算帶我走,而是為了跟我說這些肉麻兮兮又神經質的話?”

顧旭白胸口悶了下,斂眉別過臉。“準備要收網了,上了船便危機四伏,你明白麽。”

“收網?”薛寧重複了一遍,腦中漸漸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船上不止八爺和他手下,還有其他人?”

“姑父書房裏的文物,只是……只是三分之一。”顧旭白嗓音艱澀。“部裏非常重視這件案子,所以你放心,那些作惡的人,一個都逃不掉,一個都別想甩鍋。”

薛寧抿着唇,徐徐轉頭望向窗外,清麗的面容隐隐覆上寒霜。她應該擊掌慶賀的,越這麽想,心裏越難受。

三分之一……難怪顧老會如此袒護。

這事曝光到網上,在反腐的大環境下,顧家不止是顏面掃地,沒準還會引來別的麻煩。怪不得他說,要陪自己下地獄。

“你好好睡一覺,外面的人麻醉藥打了量了,一時半會醒不來。”顧旭白低頭,将下巴擱到她的肩頭,溫熱的呼吸徐徐拂過她的耳畔。“你不欠我什麽,所以不用糾結難過,抓到八爺後無論你是去還是留,我都不會攔你。”

“你攔不住。”薛寧幽幽噎他一句,疲憊閉上眼。“二哥,我想趴你胸口睡。”

顧旭白讓她噎得心裏涼飕飕的,艱難點頭。“好。”

躺下的瞬間,冷不丁聽到外面傳來沈颢咳嗽的聲音,薛寧囧了下,在他胸口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緩緩閉上眼。

隔天八爺又派了兩個人過來,薛寧隔着房門,聽他們商量出國後要去哪玩,聽他們商量怎麽弄死自己,心中平靜異常。

顧旭白是早上走的,他跟沈颢就住在對面的客房裏,她的安全無需擔心。

至于那些錄音和資料公布後,網上會掀起怎樣的輿論風暴,等上了船,她自然會知道。

——

大型郵輪的貨倉,味道比客輪更銷魂。薛寧縮在行李箱裏,像條鹹魚,安靜的等着顧旭白來帶走自己。

他說郵輪從維多利亞港出發,此次的航程是返回美國本土。

起錨後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薛寧終于聽到有腳步聲靠近過來,不由的籲出一口氣。

再不出去,她就要窒息了。

顧旭白是自己進來的,薛寧被他從行李箱裏抱出來,躲到不易被發現的地方,迅速換上衣服,和他一同出去。

快兩天沒怎麽好好吃東西,出去後海風一吹,薛寧頓時想吐。

“有了?”顧旭白下意識的問了一句,反應過來自己似乎太急了,當即沉着臉将她抱起來,避開八爺的人快速進入客艙。

薛寧縮在他懷裏,一瞬間寒了臉。

至于這麽疑神疑鬼麽!進入他住的客艙,薛寧旋即從他懷裏滑下來,頂着一身腥臭的味道跑去洗澡。

洗完,薛寧一邊擦着頭發,一邊往外走。顧旭白背對着會客室,高大的身軀斜倚着窗戶,面朝海面打電話。

薛寧頓了下,剛想退回去,驟然聽見他壓抑着火氣啞聲低吼:“我只要她,顧家的虛名跟人命比起來,孰輕孰重我心裏清楚!”

☆、Chapter 73

薛寧幾乎是用逃的速度退回洗手間,眯起雙眼,不敢置信的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他說,他只要她,還說事情結束,自己是去還是留,都不攔着……窒悶的感覺瞬間如巨石壓在胸口,心底一片荒蕪。

她終究是欠了他……

“好了麽?”門開的瞬間,顧旭白低沉嘶啞的嗓音,亦在頭頂響起。“先吃點東西,郵輪出境前,我們必須要把人抓住。”

薛寧緩緩轉回頭,對上他的目光,丢開手裏的毛巾,擡腳過去發狠的抱住他。

顧旭白楞了下,餘光掃向鏡子,見她将頭埋的很深,眉峰無意識壓低。“不用管爺爺怎麽想,我跟你保證,這件案子一定會得到最公正的處理。”

“好。”薛寧從他懷裏擡起頭,踮起腳尖親了他一下。“還有多久的時間動手?”

顧旭白揉了揉她的頭頂,彎腰将她抱出去。“三個小時,專案組的人已經盯住他,找到跟他交易的人後馬上行動。”

薛寧點了下頭,唇角習慣性抿緊。

三個小時後正好天黑,确實是行動的好時候。

到外面坐下,薛寧問了下行動細節,拿起他的平板上網查看消息。

梁秋在早上九點發的公開信,不到一天的時間,微博上幾乎都在讨論這件事。幾大論壇的扒皮帖子,更是如雨後春筍般,層出不窮。

但是還不夠,一天了,竟然沒有一家媒體的官微轉發,默契的讓人沒法不聯想其他。

薛寧一家一家媒體官微搜索下來,無意識咬緊了後牙槽,臉色漸漸變得陰沉。

網絡輿論是她手裏最後的牌,可惜也不過是一手爛牌。

翻了幾分鐘,薛寧剛想退出微博,忽然發現所有有關這件事的轉發和評論,全都被删除了!

“怎麽回事?”薛寧的手開始控制不住的發抖,呼吸急促。“微博被删了!”

顧旭白把自己手裏的平板放下來,往她身邊挪了挪,波瀾不興的語氣。“适當的打壓,才能激起更大的民憤。”

“你删的?”薛寧偏頭,詫異的望着他。“不是上頭的動作?”

“傷口爛了,捂是捂不住的,上頭早在公開信發出的一瞬間就開始有動作。”顧旭白伸手攬住她的肩,語氣裏透出一絲不易覺察的嘲諷。“無用功罷了。”

薛寧心中五味雜陳,避開他的目光,抖着手重新拿起平板。“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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