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0)
一切,全拜她父親那一夥人所賜。
然而出生無錯,薛寧再恨,也不會讓自己變成爸爸最嫌棄的罪犯。
她那麽愛他。
閉了閉眼,薛寧拿出手機看了下時間,神色淡淡的将視線移到十字路口。
時間接近十一點,伍映寒騎着一輛米分色的電單車,從對面的街道上緩緩駛過來。
薛寧站直起來,偏頭瞄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保镖,擡腳走出陰影。
這段路到了晚上十點以後,很少有人經過,車流量也不算大,街道兩旁經營花鳥蟲魚的店鋪,幾乎沒有還在營業的。
米分色的電單車被一輛黑色的suv堵住去路,伍映寒只來得及喊了一聲,便沒了聲音,身體倒是還在繼續掙紮。
薛寧和保镖并肩朝前走,跟抓住伍映寒的小流氓錯身而過時,突然出聲叫住他們。“光天化日,你們在幹嘛!”
小流氓的演技很浮誇,只不過伍映寒吓壞了,沒留意細節,看到有人注意到自己,腦子裏最本能的反應就是求助。
“我的女人不聽話,教訓教訓,關你毛事。”小流氓擡高下巴,從兜裏摸了支煙出來,叼嘴裏點着。“惹急了,老子連你一起管。”
薛寧皺着眉頭,眼神直勾勾的看着伍映寒。“需要幫助你就眨眼。”
伍映寒吓的腿都軟了,聞言,毫不猶豫的點頭又眨眼。
薛寧偏頭,看了一眼身旁的保镖,淡定後退。“哥,看你的了。”
小流氓之前挨過一頓揍,知道保镖的厲害,眼看又要動手,煙都不抽了,轉瞬招呼同伴上車四散溜了。
伍映寒站立不穩,臉色發白的望着薛寧,軟綿綿的往地上栽去。
薛寧及時伸手扶了她一把,語氣關切。“要不要報警?”
“要……”伍映寒哆嗦挂到她身上,臉色白的吓人。
薛寧拍拍她的背,不動聲色的跟保镖交換眼神。b市警方出警的速度不慢,陪着伍映寒到派出所做完筆錄出來,薛寧如願見到了曹建安的兒子,曹雲鶴。
在派出所樓下說了一會話,曹建安夫妻倆和伍映寒的父母亦同時出現。
薛寧退到人圈外圍,唇角微微向上提起,那雙眼卻冷的如同覆上了寒冰。
曹建安比她想象的,更在乎兒子。
回到租住的房子樓下,薛寧從車上下來,一眼看到站在車邊低頭看手機的顧旭白,臉上陰霾霎時散去。“二哥!”
顧旭白收起手機,高大的身影站直起來,眉宇間隐約浮着笑意。
薛寧飛跑過去,一下子撲到他身上。“怎麽忽然過來?”
“公司有項目在這邊,順路過來看你。”顧旭白順勢将她抱起來,轉身,步伐沉沉的上樓。
保镖估計是知道顧旭白過來,兩人都沒跟着。
薛寧背上的傷已經拆了線,不過碰到了傷口還是很疼。手臂相對好一些,只要不是太劇烈的活動,刺痛感并不那麽明顯。
進了門,顧旭白直接把她抱進卧室,沉沉壓到床上。“又瘦了。”
薛寧翹着唇角,掌心貼着他臉滑下去,倏然抓住他襯衫的領口翻身趴到他身上。“眼睛怎麽樣?”
“比之前好。”顧旭白半眯着眼,捏了捏她的臉。“進展如何?”
“才有一點收獲,不着急。”薛寧低頭吻他,異常熱情。
顧旭白要的很兇,完事的時候,薛寧疼的忍不住掐他。才一個多星期不見,他怎麽跟被關了好幾年似的。
洗完澡,吃了晚飯,顧旭白把沈颢查到的資料給她,目光暗暗沉沉。
薛寧身上穿着一件t恤款的睡衣,長發松松垮垮的挽成鬓用鉛筆固定在腦後,素淨的臉只拍了保濕精華液,清清爽爽的坐在一旁,抱着平板低頭認真看資料。
顧旭白單手支颌,抿着唇角看了一會,起身将她抱過來。“晚點再看。”
“你不是的吧。”薛寧枕着他的胳膊,若有所思的望着他的側臉。“您老人家根本不是出差,而是特意來的,對麽。”
“唔”顧旭白低頭,深深的吻她。
薛寧楞了下,胸口一陣陣發堵。
這幾天,她盡量不去查顧老跟那位省廳領導的關系,可午夜夢回,爸爸在火海中翻滾的痛苦哀嚎,就會一遍一遍的耳邊回響。
不能原諒,任何人!
顧旭白是第二天早上7點的航班,薛寧睡得迷迷糊糊,感覺到他又蠢蠢欲動本能睜開眼。“幾點了?”
“五點。”顧旭白身子沉下去,低頭在她耳邊嘀咕。“最近很忙,沒時間過來看你。”
“二哥?”薛寧抱住他,所有的抵觸情緒,在撞進他目光的一瞬間,巨石般壓到胸口。
她知道錯的人不是他,卻無法說服自己,給他他想要的。
送走了顧旭白,薛寧悶在臨時租的房子裏,一整天都沒出過門。
曹建安離開老家後就不再跟任何人有往來,甚至一次都沒回過老家,像似刻意的在避開什麽。
監聽到第三天,薛寧主動約他見面。
見面的地方離他的店很近,是一家格調不低的茶樓,坐在三樓窗口的位置,能清晰看到餃子館的前臺收銀。
薛寧到的很早,拿着平板一邊看資料,一邊注意對面餃子館的動靜。
曹建安是早上10點55分離開餃子館的,薛寧放下平板,從樓上下去。
短短的一段距離,用時也不過一兩分鐘的事,然而她還是慢了一步。
刺耳凄厲的尖叫聲,在一瞬間響徹了整條街道。大灘大灘的鮮血,從曹建安身下冒出來,迅速染紅了地面,周圍嘈雜一片。
薛寧寒着臉站在圍觀的人群後方,看着曹建安的身體劇烈抽搐之後慢慢變得僵硬,雙手習慣性的攥成拳頭,大腦一片空白。
吵鬧聲中,手機有電話進來。
薛寧木然回魂,接通來電聽了片刻,眉峰越壓越低。“什麽條件!”
☆、Chapter 59
飛機落地帝都,正好中午一點。
薛寧走出航站樓,到停車場攔了輛出租,神色淡淡的報上三院的地址。
神秘人有東西讓崔立珩轉交給她,但是開了個條件,三天後會再給她打電話要結果。薛寧第一時間就給了他答案。可他卻說,選了就不能反悔,建議她認真考慮。
薛寧琢磨不透他的意思,幹脆不去想。
她無欲無求,跟給爸爸翻案比起來,任何東西都放棄,包括她的命。
崔立珩今天出院,他被王福貴的人抓走之後,肋骨骨折,短時間內根本無法恢複。薛寧趕到醫院,蘇先生已經把東西打包好,正拿着手機坐在椅子上不知道看什麽。
原本說好早上出院,估計是人太多醫生忙不過來,遲遲拿不到出院證明。
“蘇先生。”薛寧擡手輕叩房門,瞥一眼睡過去的崔立珩,輕手輕腳走過去。“這兩天有沒有陌生人來過?”
蘇先生驚詫擡頭,聽出是薛寧的聲音臉色頓時變得難看。“你怎麽又胡鬧!”
薛寧做了噤聲的手勢,示意他有話到外面說。
神秘人說東西已經給了崔立珩,這段時間蘇先生基本都在醫院,來了誰,他只要見過一定能說得出來。
出了病房,薛寧把情況跟他說了下,眉頭深深蹙起。“您覺得這事靠譜不?”
“容我想想。”蘇先生也很詫異這件事。
崔立珩傷的很重,從薛寧離開,他幾乎每天都在病房裏陪護。除了醫生護士,還真沒見過有陌生人來。
薛寧無意識的咬着唇,擡手往病房裏指。“要不,我把立珩大哥叫起來,他收沒收東西肯定知道。”
“等等。”蘇先生像似想起了什麽,轉身進了病房。
薛寧站在門外,心跳明顯亂了頻率,神秘人真的把東西送過來了。
蘇先生進去翻了一會,從崔立珩的行李箱裏拿出一件還沒開封的快遞包裹,平靜遞給她。
薛寧接過來,掃了一眼字跡順手收進包裏。
蘇先生在帝都有套四合院,買的時候就不便宜,這會的價值更是以億計。車子開到門外無法進去,薛寧下車,伸手把崔立珩扶下來,跟在他身後一起進了院子。
“你的手怎麽回事?”崔立珩從醒來看到薛寧,就覺得她很不對勁。
從帝都離開的時候,她還沒瘦的那麽明顯。回去不過半個月的時間,直接進化成紙片人,手看着也不太利索。
“廢了。”薛寧仰起頭,飛快看一眼頭頂灰蒙蒙的天空,艱難的扯了扯唇角。“被安楠開槍打傷之後,傷口剛愈合又崩開,部分神經壞死。”
蘇先生腳步微頓,後牙槽明顯鼓起。
薛寧低頭的剎那,瞄見他的側臉,意識到自己說漏嘴神經本能繃緊。蘇先生發起火來,比任何人都恐怖,她有種預感,今天自己免不了要挨一頓訓。
到主屋坐下,薛寧繼續裝傻充愣,故意不提自己在海城被暗殺的事,而是一言不發的把快遞包裹打開。
層層疊疊的包裝袋裏,只有一枚成色很新的u盤。這個人一直在暗處,薛寧相信他給自己的線索,卻不相信他的人品。
拿着u盤看了片刻,薛寧轉頭從包裏拿出在半路上買的新平板,打開,接入u盤。
裏面只有一個視頻文件。
畫面打開的一瞬間,薛寧拿着平板的左手無意識的開始抖動,雙目漸漸變得赤紅。
視頻沒有聲音,面對着鏡頭的人是曹建安。拍攝的角度很正,薛寧能從視頻裏看出曹建安一直往右邊看,卻無法得知,那個人到底是誰,他們到底說了些什麽。
“怎麽回事?”蘇先生見她臉色非常不好,眉頭皺了皺。“說實話。”
薛寧深吸一口氣,簡單說了下自己約見曹建安,不料對方卻在見面前一分鐘車禍身亡,同時又接到神秘人電話的事。
她沒告訴蘇先生,神秘人開出的條件。
“這段時間,你還查到了什麽,不許跟我打馬虎眼。”蘇先生沉下臉,端起茶杯抿了口茶。
薛寧搖頭。“查到他之後我一直沒動,八爺和趙和順的人也沒動,直到我跟他通話約他見面。”
蘇先生根本不信她的話,定定看她片刻,拿起手機翻出顧旭白的號碼撥過去。
薛寧閉了閉眼,突然出手拿走手機并結束通話。“蘇先生,您知道當年是誰打的招呼,讓省廳的人給下面施壓,使得趙和順不顧重重疑點,簽字确認我爸的案子結案麽。”
蘇先生盯着她手裏的手機,唇角抿緊。
“根據我目前查到的線索,這個人,很有可能是顧旭白的爺爺。”薛寧自嘲掀唇。“我該怎麽選。”
蘇先生心頭微震,本能的跟崔立珩交換了下眼神。
怎麽會這樣!
三個人同時沉默下去,屋裏靜悄悄的,只有院裏的麻雀在石榴樹上飛來飛去,叽叽喳喳叫個不停。
許久,薛寧起身走到窗前,出神的望着院中的石榴樹。“我要在這邊呆幾天,不過不住這。”
“不行!”蘇先生猛地拍桌。“你能不能聽點話,你爸臨死把你支開,就是怕你一條道走到黑!現在外面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你知不知道!”
“蘇先生,我爸死前跟您說了什麽!”薛寧愕然,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幹幹淨淨。“您去老家救我,是因為我爸走之前聯系了您?”
蘇先生知道沒法繼續瞞下去,沉默了很久,才說出她爸爸的遺言。
薛寧機械轉身,臉上浮起絕望的笑,笑着笑着眼淚落下來,身體不住的顫抖。“我做不到!做不到!”
話音落地,眼前驟然發黑,直挺挺的往地上栽去。
崔立珩離的很近,然而有心無力,起身的瞬間,薛寧已經倒在地上,沒了任何的知覺。
蘇先生大駭,手忙腳亂的沖過去,将她扶到沙發上,力道很重的掐她的人中。
——
薛寧昏迷了整整一天,醒來,整個人又恢複到最初離開老家的樣子,空洞的雙眼沒有任何的神采,神情呆滞。蘇先生無論跟她說什麽,她都好像聽不到,也沒有任何的反應。
無奈之下,蘇先生想起滕逸似乎還在帝都,趕緊找出他的號碼打過去。
滕逸是下午到的,進了房間,看過薛寧的狀态後擺手示意蘇先生和崔立珩都出去。
夕陽漸落,房裏的光線悄然暗下去,老舊的明清家具散發着靜谧的氣息,房間裏除了兩人的呼吸聲,再沒別的聲音。
滕逸什麽都沒說,一直陪着她。
從下午到淩晨,薛寧不吃不喝,目光沒有焦距的望着天花,表情木然。
那麽長的時間,她甚至動都沒動過。
滕逸很想繼續陪着她沉默,但他是醫生,就算沒法讓她恢複,也必須要嘗試。“薛寧,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相信你一定可以給你爸爸翻案。”
薛寧沒有任何的反應,眼睛都不眨一下,安靜的像一具木偶。
“他是個父親,所思所想無非是希望你能好好的活着,畢竟,以你一個人的力量,怎麽去跟那些人抗衡?”滕逸嘆氣,視線聚焦到她臉上,隐隐覺得不對勁。“薛寧?”
薛寧的眼睛不知何時已經閉上,臉色紅的吓人。
滕逸大驚,起身過去摸了下她的額頭,吓得立即開門出去,招呼蘇先生進來。
“發燒了!”滕逸急得團團轉。“送醫院還是請醫生過來,她現在的狀态很壞,我擔心……”
“請醫生,她現在不能去醫院。”蘇先生打斷他,大聲招呼崔立珩把藥箱拿進來,跟着吩咐小徒弟去冰箱裏取冰塊。
薛寧身上有傷,那些人能跟着她到b市,找到曹建安殺人滅口,多半是因為她查到的東西,對某些人構成了威脅。
這個時候送她去醫院,無異于把她往黃泉路上送。
薛寧挂上吊瓶的同一時間,顧旭白的電話再次打了過來。
蘇先生把薛寧交給滕逸,接通後,加快腳步出了房間。“她的情況很不好,顧老先生到底是不是真的打過招呼,你沒把握的話,暫時別見她了。”
這頭,顧旭白按着眉心,嗓音發啞。“我在路上,有結果會第一時間跟您聯系。”
“行。”蘇先生說完,幹脆利落的把電話挂了。
他沒料到薛寧的反應會這麽大,如果能預料到,他寧可把這事藏在心裏,死也不告訴她真相。
人都有私心,他把薛寧帶出來,還守了她這麽多年,報恩也好還債也罷,都夠了。
本以為顧旭白的出現,他能藉此把身上的包袱放下來,誰曾想會适得其反。
關于那場大火,他都是聽知情人說,從未聽薛寧自己說。若不是滕逸告知,他都不知道事情會惡劣如斯,也難怪她拼死也要翻案。
她從一開始選擇的,就不僅僅是洗清她爸爸的污名,而是要報仇。
堂堂正正的報仇!
否則,以她會的本事,是真的會殺人的。
折回薛寧住的房間,蘇先生徑自走到床邊,伸手試了下薛寧的體溫,留下醫生在裏面守着,招呼滕逸和崔立珩出去。
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再攔着她,已經沒有任何的意義。
薛寧高燒昏迷了三天,醒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機解鎖。
在無數的未接來電中,她翻出唯一一組陌生的號碼,平靜的打過去。
呼叫鈴響了許久,一直到快到挂斷,對方才接通。薛寧的嗓子又幹又啞,費力開口:“我的選擇不變,把完整的視頻給我,立刻!”
☆、Chapter 60
拿到曹建安的自述視頻,薛寧反反複複的看,自己一個人呆在房間裏,一直沒出過門。
郭自強死了,在自己被關進精神病院那個月,他越級上訪,被老家警方接回的第二天,突發心肌梗塞,死在自己家門外。
爸爸寫的那份準備送往市局的卷宗遺失,而市局有關爸爸的案子的卷宗,因為三年前市局老辦公樓起火,檔案室裏所有的卷宗無一存留。
薛寧咬着唇,燈也沒開,雙眼木然睜大,沒有任何焦距的望着平板的屏幕。
沒有卷宗,就算她把視頻和錄音公布到網上,等待她的,也不會是真相大白,而是針對她本人的各種調查。
沈颢的人,在海外已經找了半個月,依然沒能找到文物倉庫的影子,那位神秘的八爺跟蔣卿雲也蹤跡全無。
梁秋說過,君安國際藝術品拍賣公司雖然也挂着君安的名字,事實上這個公司一直都是齊博遠說了算。并且所有的賬目資料,交易流水,總部這邊都無權調看,只能等着那邊交上來。
顧旭白就算要查,也不能在明面上去查,花費的時間相對也久。
擡起眼皮,漆黑的眼底如寒冰一般,陰冷發沉。
蝼蟻就是蝼蟻,她再能打命再大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現如今,被逼得四處躲藏的人,不是八爺不是趙和順,而是她!
他們甚至不需要做太多,一個電話,就能讓她的出行困難重重。
而從她住進蘇先生的家,那些等着要她命的人,已經來探過很多次路。
每一次都想殺了她!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薛寧抱着膝蓋縮在窗前的椅子上,從雕花窗格透進來的微光,将她消瘦的臉龐照得異常蒼白。
“叩叩叩”有人在外面敲門。
薛寧機械回頭,神色淡淡的瞟了一眼,複又收回視線。“我不餓。”
“叩叩”敲門聲再次響起,格外的執着。
薛寧揉了揉眼睛,疲憊靠向椅背,刻意忽略外面所有的聲音。
明知道這樣不好,不該讓蘇先生他們為自己擔心,可就是控制不住難受的情緒。
她終于明白,爸爸為何會在臨終之前,拼着一口氣給蘇先生打電話,讓他把自己帶走,并不準自己為他翻案報仇。
他一定早就知道,即便她死上一百遍,也無法撼動那些人分毫。
只要當年給整件案子定調的人還在任,這件案子想要翻過來,根本不可能……
天完全黑了下來,薛寧閉上眼,聽到有門鎖被人擰開的聲音。
“滕醫生,是您麽?”薛寧吐出一口氣,沒有睜眼,整個人掩在黑暗中,幽幽開口。“您也不相信,這世上還有正義對麽?”
房門關上,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從房門慢慢移動到她的身後停下。
薛寧沒動,幹啞的嗓音像是被砂紙磨過,疲憊而無力。
顧旭白抿着唇角,緩緩将手搭到她的肩頭,力道一點點收緊。“是我。”
“二哥?”薛寧轉過頭,不可思議的眨了眨眼,發紅的眼眶瞬間變得幹澀。“我疼。”
“唔”顧旭白面容繃緊,後牙槽無意識的咬了幾下,彎腰将她抱到自己的腿上。“我陪你找真相。”
“如果是真的呢?”薛寧疲憊的閉上眼。“我不喜歡做選擇題。”
“那就我來選。”顧旭白沉下臉,抱着她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這段時間她瘦的已經摸不到任何肉。
薛寧依舊沒有睜開眼,臉頰貼在他的胸口,一聲一聲聽着他的心跳聲,愁眉緊鎖。
從後門出來,顧旭白将她放進車裏,回頭沖蘇先生颔首。“放心。”
蘇先生擺擺手,什麽都沒有說。
薛寧連滕逸的話都不聽了,也不知道顧旭白能不能說服她。
黑色的商務車從胡同裏開出去,轉瞬沒入車流。
薛寧靠在顧旭白的懷裏,神色漠然的盯着車窗。“什麽時候回海城,我想去見顧老先生。”
顧旭白伸出手,無意識的揉她的頭頂。“現在不急,先去見一個人。”
薛寧閉了閉眼,點頭。
車子穿過市區,平穩的朝着西山的方向開去。
不知過了過久,黑色的商務車停在山腳的一處崗亭前,沈颢下車不知跟對方說了什麽,轉身回到車上,吩咐司機把車窗全部降下。
崗亭裏有人過來,看了後座的顧旭白又看看薛寧,平靜擺手。
車窗升起來,将窗外微熱的清風,完全阻隔。
薛寧坐直起來,雙眼微微眯起,不動聲色的看着窗外一晃而過的幢幢別墅。
跟這兒的別墅比起來,錦湖那套就是民房。
往山上開了大概20分鐘,車子停下,沈颢開門下去步伐沉沉的走到其中一套別墅院門前,擡手摁響門鈴。
顧旭白拍拍薛寧的手,招呼她一道下去。
謝老這些年閉門謝客,一般人連門都進不來,更別說是求醫了。負責接待他們的人,是謝老的入室弟子呂先生,50來歲的年紀,模樣周正脾氣溫和。
他給顧旭白把脈,剛開始臉上還帶着一絲淺淺的笑意,過了一會,眉頭漸漸蹙起,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薛寧坐在一旁,習慣性咬着唇,目光深深的望着顧旭白。
之前,他說眼睛好了很多,全是假的。
過了半個小時,呂先生收了手,若有所思的看着顧旭白。“大概需要兩個月的時間,必須住在這邊,願意的話我跟老師去說。”
“我考慮一下。”顧旭白按了按眉心,視線落到薛寧身上,起身抓起她的手開門出去。
沈颢坐着不動,雙眼危險眯起,死死的盯着顧旭白的後腦勺,直到他走出自己的視線。
在公司開完會就把自己抓到機場,死活要來見謝老,這會又不治療了,他到底幾個意思。
門外,顧旭白把薛寧拉到院子裏,捏了捏她的臉,轉頭望向遠處的星空。“能不能再等兩個月?”
薛寧擡頭,循着他的視線望去。“好。”
7年多她都過來了,兩個月罷了,眨眼的功夫就過去。何況,她現在毫無頭緒,不知道該從哪裏下手,才能找到突破口給爸爸翻案。
“謝老的針灸和湯藥都非常厲害,你的手順便治一下。”顧旭白收回自己的手,将她帶入懷中,力道有些重的揉了揉她的頭頂。“陪我。”
薛寧揚起下巴,目光如炬。“我不會知恩圖報,尤其是你。”
“我知道。”顧旭白胸口堵的慌,攬着她的肩膀,轉身回屋。
謝老今年已經年近八十,卻依舊耳聰目明精神抖擻。他親自給薛寧診脈,又看了看手臂的傷口,雙眼半眯着沉吟許久,從容起身。
顧旭白條件反射的望一眼呂先生,随即扭頭去看謝老。“謝爺爺?”
“你個小兔崽子心怎麽這麽大!”謝老橫他一眼,背着手擡腳出屋。
顧旭白心中一動,拍拍薛寧的肩膀,迅速起身跟上去。
薛寧直覺是自己的手臂恢複無望,眼神黯了黯,平靜端起茶杯。
只要還有一口氣,這件事她絕對不會放棄。
顧旭白跟謝老聊了很久,薛寧自己泡茶,沖到第三壺水聽到房門被推開的聲音,下意識擡頭。
謝老和顧旭白一道進來,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的變化。
薛寧挑了挑眉,端起茶壺往自己的杯子裏倒茶。
意料之中的結果。
事情越嚴重,顧旭白在人前表現的就越淡定,梁秋說的,薛寧沒驗證過。
針灸不疼,然而薛寧手臂僵麻是因為外傷導致的,下針的穴位非常講究,痛感也異常的強烈。
紮到第五針的時候,薛寧整個人像似從水裏撈出來的一般,汗水淋漓的睜開眼,瞄了瞄躺在一旁跟刺猬一樣的顧旭白。“為什麽會這麽疼?”
顧旭白臉上到處都是針,眼睛睜不開,更沒法說話。
薛寧咬了咬牙,郁悶的把眼睛閉上。
別墅樓上有客房,薛寧一整天都沒怎麽吃東西,紮完針又灌了一大碗的中藥,嘴裏苦的她看到什麽吃的,都覺得是美味。
進房吃了兩個蘋果,薛寧剛要去洗漱休息,房裏就響起了敲門聲。
“我去開。”顧旭白拿着平板,起身過去。
薛寧聳肩,打開地上的行李箱,把自己的衣服拿出來,徑自往門外走。
經過沙發,鼻尖聞到一絲食物的香味,下意識頓住腳步。“有吃的?”
“有。”顧旭白低下頭,自然而然的拿了雙筷子遞過去。“吃完再去洗澡。”
薛寧皺眉,忽然有點想打他一頓。
他知道有吃的,剛才竟然不攔着自己吃蘋果!
“那個電話的來源我查了下。”顧旭白把平板放到一旁,并不着急拿筷子。“身份信息是假的。除了郭自強,還會有誰一直在暗中關注你的一舉一動?你的號碼是用新的身份證辦的。”
薛寧定定看他一秒,端起碗,若無其事的吃飯。
她接到電話就來了帝都,之後高燒昏迷,倒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她原本想,拿到視頻之後再查這個人到底是誰,不料他的速度這麽快。
按照曹建安的說法,他是在郭自強死後才搬的家,也就是說,如果他的話才是真的,那麽這個神秘人根本不可能是郭自強。
顧旭白見她不吭聲,眉峰悄然壓低了幾分,默默拿起筷子。
薛寧嘴裏都是中藥味,吃了小半碗便有些吃不下去了,正好微信收到新的消息,點開看了一眼內容,順手把平板拿過來,用網絡電話給對方打過去。
顧旭白停下手裏的動作,唇角習慣性抿起。
薛寧打通後聽了一會,擡頭望向顧旭白,唇角一點點揚起。“我馬上訂票過去,你小子幹得漂亮!”
☆、Chapter 61
顧旭白眉頭深深蹙起,一瞬不瞬的望着她,搭在膝蓋上的手,無意識攥成拳頭。“你的手不要了。”
他的嗓音略微低沉,啞啞的,隐約透露出絲絲不悅的情緒。
薛寧把平板放到一旁,後背重重的倒向椅子,眯起眼窺他。“明天早上回來,你在這等着我。”
“我陪你。”顧旭白板着臉,目光暗暗沉沉。“定幾點的票。”
薛寧臉上的表情僵住,眼底飛快滑過一抹動容,好一會才勉強掀唇。“我來定。”
當天晚上只剩一趟航班飛往h市,薛寧定好了票,随即把衣服放回行李箱,轉頭去整理自己的背包。
離開蘇先生的四合院時,崔立珩親手幫她準備的,她要用到的東西,一樣都沒少。
薛寧身體虛的厲害,情緒波動稍微大些,身上的冷汗便止不住的淌,海綿似的,越不想出汗出的就越多。
出發去機場的路上,還是沈颢開車,臉色無比的陰沉。
顧旭白緘默不語,結實有力的手臂橫在薛寧腰上,手背筋脈畢現。
她在h市的那一個多月,那麽多人找她都找不到。他當時就想,她在那邊,一定有認識的人給她通風報信,隐瞞信息。
否則趙和順那只老狐貍,不可能找不到她。
這個人,會不會就是給她發郵件打電話的神秘人?
顧旭白想了一路,薛寧也睡了一路,上了飛機還接着睡,臉色看起來很差。
抵達h市,三個人走出航站樓,随即有一輛黑色的商務車開過來。
薛寧沖開車的人招了招手,拉着顧旭白的手,大大方方的走過去拉開車門,臉上挂着揶揄的笑。“這麽準時?”
“來接我老妹,必須準時啊。”男人淺淺的勾着唇角,戴在脖子上的大金鏈子,亮的能閃瞎人的眼。“這位是?”
“我……男人。”薛寧遲疑了下,給他們做介紹。“二哥,這是豪哥,耿俊豪。”
“你好。”顧旭白沖耿俊豪點頭,唇角無意識的抿了下,郁悶的跟着沈颢坐到後座。
薛寧聳了聳肩,把沈颢介紹也給耿俊豪,系上安全帶,示意他開車。
耿俊豪擡手拍了下薛寧的肩膀,笑呵呵的倒車,平穩駛離機場。
薛寧靠在椅背上,拿過耿俊豪丢在擋風玻璃前的平板,咬着唇認真翻看裏面的視頻資料。
顧旭白和沈颢也沒閑着,各自拿着平板,查耿俊豪的底細。
車子在沉默中徐徐開進市區,稍作停留後繼續往前開。
在路上行駛了将近一個小時,黑色的商務車碾過夜幕,開進市郊的一處別墅小區。
門禁很嚴,保安盤問耿俊豪許久,又打開手電把薛寧等人挨個照了一遍,嘟嘟囔囔放行。
時間已經是淩晨,小區裏靜悄悄的,暈黃的路燈篩過高大的法桐,落下一地模模糊糊的影子。
耿俊豪開着車,不時把嗓音壓得低低的跟薛寧說話,輕松愉快的語氣。
顧旭白在後座,唇角抿緊,雙眼半眯着,像一頭被挑釁的狼,目光陰冷淩厲。
車子在小區內七拐八彎的開了一段,停到最裏的一幢別墅附近。
耿俊豪熄了火,雙手搭在方向盤上随意的輕叩幾下,含笑看着薛寧。“就這了,屋裏頭具體有什麽,我還沒進去看過。不過那老娘們鬼鬼祟祟的,一星期過來一次,平時就一個傻小子住着。”
“你在外邊等着就行,我自己進去。”薛寧解開安全帶,偏頭望了下顧旭白。“二哥,要不你跟沈大哥也在外邊等着?”
“我跟你進去,沈颢留在外邊,有情況立即通知。”顧旭白不放心耿俊豪。
他的身份查到了,h市地面上的一個混子,家裏有人在趙和順任職的區分局上班,職位還不低。
薛寧深吸一口氣,背上自己的背包,開門下去。
顧旭白随後下的車,兩人根據耿俊豪給的小區監控布置,避開監控鏡頭,翻過鐵藝的圍牆進入院內,爾後從餐廳的落地窗進入別墅。
耿俊豪說,那傻小子經常跟女人去開房,今晚正好不在。
薛寧借着微弱的光線看了看客廳,眉頭下意識皺起。
那麽大一塊翡翠雕刻的電視背景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