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1)
臺階上方,顧旭白就站在大殿的門前,眼底蘊藏着許多她看不懂的情緒,淡淡的看着她。
薛寧吐出一口氣,唇角自然向上提起,露出輕松自在的笑容,一步步朝他走過去。“你真讓我來拜佛啊?可我想把這佛寺拆了。”
“不是。”顧旭白等她走近了,再次轉身,繞過正殿往後面走。
他走的很慢,像似故意配合她的腳步,抿着唇一言不發。薛寧也懶得跟他胡鬧,安安靜靜的跟着。
走了将近半個小時,兩人來到一座居士住的院落,敲門進去。
院裏靜悄悄的,一個人影都沒有。落葉鋪滿地,冷風一吹,随即飛起四處打轉。顧旭白走在前面,落葉在他腳底被踩的漱漱作響。
來到其中一間屋外,他停下來,擡手叩了叩門。
薛寧豎起耳朵,聽到屋裏有人,年紀似乎還很大,剛想問就被他拉了進去。
“秦老,您最近可安好。”顧旭白坐下,順手拉了下薛寧,示意她也坐下。“這是內人小寧。”
薛寧瞥他一眼,禮貌問好,留意到老人手中的黃绫,眉頭皺了下。眼前這位白發白眉的秦老,越看越覺得像蘇先生說過的那位風水大仙,江湖人稱秦爺。據說他看風水,走到山腳就能知道地脈走向,從來不上山,鑒寶更是一眼辨真假。
可他不是好多年前就退隐了麽,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秦老睜開微眯的雙眼,定定的打量薛寧片刻,慢悠悠的把黃绫裝回去。“假的,史書記載永樂九年設奴兒幹都司,無論是正史還是野史,均未提到有此物存在,但有一件東西是真的,印信。只不過至今發現的都很少。”
“假的?!”薛寧怔了下,眼前一陣陣發黑。那些人竟然為了一件假的東西害得她家破人亡!
顧旭白覺察到她的不對勁,自然而然的握住她發涼發抖的手。“薛寧?”
溫熱的觸感讓薛寧漸漸回過神,掀了掀唇,勉強擠出一絲慘淡的笑容。“我沒事,就是有點意外,所謂的拍王居然是贗品。”
顧旭白沖秦老點了點頭,扶她起來,開門帶她出去。
門外寒風陣陣,薛寧看着藍的刺眼的天空,渾身發涼,胸口悶的幾乎站立不穩。
“在這等着我。”顧旭白輕拍她的肩膀,目光沉沉的折回屋裏。
薛寧站在回廊下,呆呆的看着院中的落葉,臉頰一片濕涼。就算是假的,她也要把那些以上山狩獵為名,實際盜挖古墓,最後還倒打一耙的人,一個一個找出來絕不放過!
下山的時候,薛寧已經恢複了平靜,只是身上卻散發着生人勿近的氣息,面若寒霜。
顧旭白跟在她身後,唇角抿的死緊。
她不願意跟自己說她的事。
回到錦湖,顧旭白隔着車窗目送她進了大門,拿出手機給沈颢去了個電話,跟着吩咐梁秋開車。
薛寧站在落地窗前,一直到顧旭白的車子看不到了,才幽幽轉身招呼阿姨開門。崔立珩的車子就在院外,她上了車一直不說話,丢了魂一般。
崔立珩問了幾次無果,幹脆閉嘴。
蘇先生的臉色也不大好,薛寧一進門就聽到他在嘆氣,眉頭下意識蹙起。“東西是假的,我知道了,秦爺親口說的。”
“你去見了他?!”蘇先生面露驚疑。“什麽時候的事,他在哪?”
“早上,他在哪我不能說,是顧旭白帶我去見的,他說印信是真的,黃绫是假的。”薛寧低頭,咬住茶杯往自己嘴裏倒了口茶,放下,吞了茶重重靠向椅背。“我好恨,我要把人找出來,親手殺了他們……”
蘇先生安撫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印信現在還沒找到,黃绫的真假估計要跟印信一起看,才能最終鑒定出真假。你別忘了,被你爸抓住的人當中,有兩個是考古學專業的學生,如果不能确認這件東西的真僞,他們背後的人,不可能會動作那麽迅速狠絕。”
“無所謂了,我現在只想把背後的那個人找出來,顧旭白他答應我,會繼續往下查。”薛寧坐直起來,目光堅定的望着蘇先生。“這件事交給他吧,您跟立珩大哥真的不用再插手了。”
蘇先生跟崔立珩對視一眼,默默點頭。
顧旭白能把退隐的秦爺找出來,親自鑒定那件東西的真僞,他要查的話,應該很快就會有結果。顧家在海城明面上沒什麽名氣,私底下,誰不知道那是絕對惹不得的人家。
薛寧在珍寶齋呆到快天黑,才下樓就看到顧旭白從車上下來,嘴角下意識的抽了抽。
回錦湖的路上司機開車,顧旭白什麽都不說,手在她的衣服裏動作不斷。
薛寧忍着他,想起神秘人的那個電話,心思微動。“顧旭白,我都成你的內人了,什麽時候帶我去見家長?”
“春節。”顧旭白手上的力道加重,偏頭看她。“我沒碰過蔣卿雲。”
薛寧輕嗤一聲,別過臉不理他。
她信了他才有鬼!
晚上吃完飯,顧旭白又帶着她一塊去了書房。薛寧心情不好,根本就不想搭理他,開了筆記本電腦就一直在發呆。被抓住的兩個考古學專業的學生,第一個在她找到的前一天出車禍身亡,她什麽都來不及問。
另外一個,早年出國之後一直沒有回國。但是薛寧知道,他的家在一夜之間暴富,去年他的父母還曾出國去看他。
第三個人的身份始終無法确認,爸爸的工作日記搶出來之前已經着火,那一頁正好落了火星,只能看到後面的孫子兩個字,以及一個大大的問號。
薛寧跟蘇先生分析了很多次,始終猜不透,爸爸的那個問號,到底是什麽意思。
那個人,是誰的孫子,為什麽會上山盜挖古墓?
神秘人給她的第一封郵件,內容是:惡人在海城。她根據這個線索,跟蘇先生花了好長時間,才從全國各所開設考古學的高校裏,找到日記上的第一個人。
詭異的是,對方的自那件事之後,幾乎不怎麽外人來往,想要查他的人際關系都無從下手。
7年多前,三百萬能在海城市區內買上兩套百平米的公寓。但是按照爸爸日記,八件文物的總價值,絕對不止他們兩個分到的這些。
“到九點了,去睡覺。”顧旭白合上筆記本電腦,起身看她。“你可以信任我。”
薛寧拉回思緒,差點忍不住給他一個大白眼。
她還不想主動找死。
回了主卧室,樓下忽然來人,顧旭白抿着唇開門出去,臉色非常難看。
薛寧直覺來的是蔣卿雲,懶得跟過去。正好手機有電話進來,看到是之前在帝都接過的網絡電話,眼皮不由的跳了跳,随即去關門。
“你是誰!”薛寧接通後跪在地毯上,歪頭貼着屏幕咬牙切齒的問:“你到底知道多少情況,永樂九年的黃绫是假的,你知道嗎!”
☆、Chapter 33
薛寧胸口悶的厲害,雙手抖動的幅度越來越大,冷汗層層冒出。
電話那頭靜悄悄的,間或傳來對方呼吸以外的聲音。他不說話,只是“嗬嗬”的喘着氣,突然中斷了通話。
“喂!”薛寧失控的喊了幾聲,渾身的力氣仿佛在一瞬間被抽空,木然的盯着已經黑下去的手機屏幕。
他并不知道那幾件文物的真假……是不是表示,他真的是當年那件案子的知情人,并且像她一樣,一直以為最值錢的那件是真的?
失魂落魄的想了一陣,發現顧旭白居然還沒上樓,只好咬牙,慢慢的站起來。估計是在地上跪的太久,雙腿又麻又疼,好容易站起來結果又跌了下去,腦袋重重的磕到床沿上。
“薛寧你是廢物麽!”眼前冒出大片金星,薛寧恨恨的罵着自己,狼狽癱坐到地上,雙眼一片赤紅。
很長一段時間,嘴唇被她咬到出血,感覺好了些,才再次站起來開門出去。樓下隐隐約約有交談聲傳上來,薛寧聽了一耳朵,确定是蔣卿雲,眼神一瞬間冷了下去。
走到樓梯口附近,她本想出聲提醒下,不料忽然聽到顧旭白的聲音。“爺爺現在對我意見大的很,這裏是婚房,還不到你住進來的時候。”
薛寧愣住,都忘了去聽蔣卿雲說了什麽。
這裏居然是他的婚房,還不到蔣卿雲住進來的時候,難道是等自己騰位子?顧旭白說謊還真的是從來不打草稿啊,啧。
打消下樓的念頭,薛寧寒着臉折回卧室,剛躺下顧旭白就回來了,臉上跟刷了一層黑漆似的,一聲不吭的去洗澡。
薛寧閉上眼,腦補了下他在樓下跟蔣卿雲翻雲覆雨的樣子,有點想吐。
他就不能換個地方麽!
顧旭白洗完澡出來,抱着她就睡了,什麽也沒做。
薛寧睜着眼躺到天亮,情緒平複下來,他一走立即爬起來打電話通知崔立珩,來接自己去拆石膏。當了将近半個月的人形手辦,感覺太難受了。
軍總院的骨科大夫非常厲害,手肘複位後沒傷之前一樣,不需要手術調整。拿到片子,薛寧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随崔立珩一起去了珍寶齋。
蘇先生托人從帝都給她帶了幾貼膏藥,讓她複健的時候,配合着用。
薛寧拿了手裏聞了下,嫌棄丢到一邊。“好臭。”
“小丫頭片子,這東西難求的很,我到處托人才弄到的,你居然不領情。”蘇先生佯裝生氣。“複健要小心,不能激進。”
“知道了,您放心的吧。”薛寧端起茶杯,慢慢的活動自己的手,送到嘴邊喝下。“今年除夕,您和立珩大哥都回去,我在顧旭白那過。”
蘇先生跟崔立珩沉默下去,許久才無奈點頭。
關于薛寧爸爸的案子,他們倆心有餘力不足。畢竟不是官面上的人,單憑被火燒的不剩多少內容的日記,想要知道當年的具體真相太難了。
好容易确定身份的兩個人,其中一個死了,另外一個在地球的另一端,只知道大概的信息,沒掌握确切的證據之前去找人,能不能找得到還兩說,搞不好直接就被當地的警方逮捕起來。
顧旭白不一樣,這件案子要翻案,對他來說并不是難事。他唯一不放心的就是薛寧,她的心思越來越深了,連他都猜不透。
薛寧見他們答應,臉上的笑容頓時變得燦爛。“那鼻煙壺送您了蘇先生,當是我孝敬您的新年禮物,我太爺爺留下來的,真東西呢。”
“你缺錢不?”蘇先生見她笑得開心,胸中百感交集,忍着心酸打趣。“缺錢了一定要記得來找我,我找那貴婦去,一千萬吶。”
薛寧大笑,見崔立珩在一旁發呆,忍不住踢了他一腳。“哥,你也有,書房裏剩下的錢都給你了,給我嫂子買鑽戒去。”
崔立珩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唇邊挂着苦笑。
薛寧刻意忽略心裏難受的感覺,待到下午5點多才拎着包下樓,打車回錦湖。
去紐約的簽證已經申請下來,只是她的手複健還需要一點時間。
沉香木雕鎮紙送到蘇先生店裏之前,照片已經在君安國際藝術品拍賣公司預展的資料裏。而當實物進入拍賣會現場,來源和身份都清楚明了,成了一件幹幹淨淨的,沒有任何問題的拍品。
用蘇先生的話說,這是在洗底。
而鎮紙在拍賣會轉了一圈,落到顧旭白的書桌上去了。其餘的那些拍品,有多少件的來歷,跟那方鎮紙一模一樣,又有誰知道。
薛寧懷疑,被爸爸抓住的人,不止三個而是一個團夥。已經移居國外的那個考古學專業的學生,就是最好的突破口,她找到了他全部的詳細信息。
回到別墅院外,看到蔣卿雲居然從別墅院裏出來,抿了下唇示意司機開進去。進門的時候保镖不讓過,薛寧降下車窗,淡淡開口。“是我。”
保镖點頭,沉默的給出租車放行。
薛寧下車,走上臺階進了雨棚,回過頭隔着鐵藝的大門,遠遠看一眼暮色中的蔣卿雲的背影,聳肩推開客廳的門。
這是準備上演二女争一男的狗血鬧劇麽?
在玄關換了鞋子,薛寧才繞過屏風,就跟顧旭白撞了個滿懷,鼻子疼的直抽抽。“顧旭白你有毛病啊,走路不看路。”
“怎麽才回來。”顧旭白後退一步,上上下下的打量她一遍,抿着唇彎腰将她抱起,大步上樓。
薛寧慢慢擡起手,摸了摸他的下巴,挑眉。“你今天這麽暴躁?”
“你手好了?”顧旭白眉峰壓低,清隽俊秀的面容沉的發黑。
石膏才拆掉,本性馬上就露出來了。
“快了。”薛寧晃着兩條腿,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的側臉。“春節前我要去一趟紐約。”
顧旭白的臉色又黑了幾分,進了主卧直接将她壓到床上。“去做什麽。”
“別把我的手壓壞,不然我真的會殺人。”薛寧收起玩笑的神色,目光專注的看着他。“同學結婚在那邊,過去喝喜酒。”
顧旭白不說話,眸光深深的望進她的眼底,慢慢低頭封住她的嘴。
薛寧手上的石膏拆了,但還沒法像沒傷之前那樣靈便,幹脆一動不動,等他吻夠了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扒了,微笑揚起下巴。“我只是告訴你我的決定,不是征求你的意見。”
“多長時間。”顧旭白低頭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不住的往她耳邊吹氣。“還回來麽。”
薛寧直接給了他個白眼。“我還要跟你過春節。”
“好。”顧旭白唇角揚起。
“你會曬膠卷麽?”薛寧讓他蹭的不舒服,心底癢癢。
顧旭白停下動作,起身,拿了睡袍給她穿上,拎着自己的睡袍一邊穿,一邊開門出去。薛寧懵逼,搞不懂他到底幾個意思。
過一會,聽到書房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跟着就看到他拎着一只箱子出現在門口。
薛寧下意識的看了眼他手上的箱子,随即起身回房,拿了膠卷跟上去,狗腿的誇他。“二哥,你真好。”
顧旭白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一路下到地下室,打開暗房的門把箱子放下。“東西給我。”
薛寧把膠卷遞過去,眉頭擰起,莫名的有些心慌。這段時間手一直不太方便,她沒法打開膠卷,不知道有沒有使用過。隔了這麽多年,就算真的拍有照片,能否曬出來還是未知數。
手肘活動的時候還有些刺痛,她倚着門,雙手自然下垂,看顧旭白有條不紊的把箱子裏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習慣性的抿着唇。
他身上穿着睡袍,低頭的時候,從她的角度望過去,正好能看到胸肌。那副性感又認真的樣子,是真的非常……好看。
等待顯像需要時間,薛寧見他将濕度溫度都調整好,默默退了出去。胸口有點點悶,不過已經沒有前一段時間那麽強烈。去紐約之前,她得去見一次滕逸,把自己的病徹底治好。
蘇先生說過,如果自己放不下心裏的恐懼和恨,這件事的真相就永遠沒法查清。爸爸監守自盜的罪名,将永遠伴随着他的名字出現,而她就算活着也跟死了也沒區別。
爸爸兢兢業業那麽多年,一直是出了名的好警察,就因為這一件案子,一夜之間成了知法犯法的賊,到死都不能瞑目。
所以就算再痛,她都要忍住,不能趴下!
地下室有點悶,薛寧轉了一圈,回到剛才的位置繼續站着。
暗房隔壁是酒窖,裏面很空,地上到處都是灰塵。對面是一間家庭影院,家具都沒有,估計平時從來就沒用過。倒真有幾分像梁秋說的,這房子裝修後就沒住過,一直到顧旭白退伍回來才入住。
可既然是婚房,他讓自己住進來,到底是怎麽想的?是打算娶她麽?
開什麽國際玩笑。
薛寧站了一會,看到顧旭白出來,問了下大概多久能弄好,随即轉身。
只是她才邁出去一步,就被顧旭白給抓了回去,抱起重重抵到牆上。“現在可以繼續了。”
薛寧再次懵逼,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他話裏的意思,嘴角抽搐的特別明顯。“二哥?”
☆、Chapter 34
整個過程,薛寧的大腦都處于空白狀态,感覺腦子裏全是漿糊。
完事,正好顧旭白設置在暗房裏的鬧鐘響起,反應過來是照片也曬出來了,她當即就往地上跳,結果屁股上挨了一巴掌,跟着就被顧旭白抱進暗房。
顧旭白跟沒事人一樣,完全看不出來剛剛做過什麽。薛寧腿有點酸,後背磨的也有些疼,坐下就軟趴趴的靠在椅子上,看他把曬出來的照片放到定型液裏。
“什麽時候的照片,怎麽有男人?”顧旭白皺眉,手上的動作倒是沒停過。
男人?薛寧怔了下,顧不上雙腿酸軟,猛的站起來,扶着桌子挪過去。
照片的質量并不是太好,不過還是能看出具體的畫面。薛寧一張一張的看過去,雙眼無意識睜大,窒息的感覺頓時如潮水襲來,沉沉的壓迫着胸口。
原來不止八件文物,而先曬出來的兩個人,其中一個已經死了,剩下的那個她這幾天剛查實對方在紐約的工作地點和住址。薛寧雙目充血,看着他把廢片放到一旁,渾身止不住的哆嗦。“那些照片是怎麽回事?”
她好後悔,沒有早些把這些照片曬出來!蘇先生當時估計是怕她再尋死,所以一直鎖在保險櫃裏,始終沒往這件案子上想。因為爸爸書櫃裏,像這樣的膠卷,還有很多,她也沒多想。
“時間太久,損壞了。”顧旭白注意到她的神色非常不對,放下鑷子,去把椅子搬過來給她坐下。“很重要?”
“非常重要,這是我爸爸留給我的東西。”薛寧咬破舌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能修複麽?”
“應該可以,你急着要?”顧旭白眉頭擰緊,眼底浮起一絲擔憂。“你很不舒服?”
“還好。”薛寧數了下,損壞的照片裏幾乎都是人,有的能看到頭頂,有的是衣服的一角,一共五個。
也就是說,爸爸工作日記上缺失的那一部分,實際上不止還有第三個,應該一直到第七個。丢失的文物也不止八件,有的已經通過拍賣公司,堂而皇之的落入私人藏家手中。
根據自己這幾年收集的信息,拍賣出去的文物,幾乎沒有在同一家拍賣公司出現。光是香港那邊,就有三家,追查起來難度相當大。
除非,能找到當年那件案子的卷宗,否則單憑這些照片,她根本無法證實,已經流通出去的文物是被盜物品。
薛寧低下頭,眼前一陣陣發黑,不得已再次咬破舌尖,緩緩擡起手,抱住顧旭白的腰。“我累了。”
顧旭白把最後一張照片夾起來晾上,雙眼危險眯起,盯着看了好幾秒,彎腰把她抱出去。
吃完晚飯薛寧就回房去了,顧旭白在書房忙了一會工作,拿着手機走到落地窗前,給沈颢打電話。
這頭,沈颢正準備出門,接通就說:“我到你那去,情況有些複雜。”
顧旭白“唔”了一聲,把電話挂斷,折回書桌後,臉上的線條無意識繃緊,狐貍尾巴到底還是露出來了。
坐了一會,不見薛寧過來,不太放心的起身開門出去。
主卧室裏沒開燈,薛寧縮在床上,整個人幾乎要被被子淹沒。顧旭白擡手叩門,不見她吭聲,只好走過去開了床頭燈,坐到她身邊輕輕摸她的頭。“可以跟我說說麽。”
“我想去見滕逸。”薛寧睜開眼,平靜的注視着他。“現在。”
“我陪你。”顧旭白俯下身,距離很近的跟她對視。“薛寧,你在防備什麽?”
薛寧眨了眨眼,伸出手,忍着輕微的刺痛,圈住他的脖子。“吻我。”
顧旭白沒動,也不說話,就那麽靜靜的看着她的眼睛。許久,他伸手把她抱起來,火熱的封住她的嘴。
沈颢是半個小時後到的,顧旭白先下樓,說完話,把他送走的時候,薛寧正好換了衣服下來。
薛寧看到沈颢的側臉,一眼認出來,自己之前被關起來的時候,就是他讓人訓練自己。使勁抿了抿唇,懶得跟顧旭白計較這件事,徑自往門外走。
顧旭白也不解釋,出門就攬着她的肩膀,上車離開別墅。他之前去見過滕逸,滕逸開口閉口就一句話:我不會随意透露病人的隐私。
顧旭白拿他沒辦法,薛寧又不說,沈颢也查不到,心裏仿佛梗着一根刺。
他很不喜歡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
——
滕逸晚上很少加班,接到薛寧的電話,第一時間趕到心理治療中心等她。
看到她和顧旭白一起出現,禮貌上前打招呼。“薛寧。”
“滕醫生。”薛寧沖他笑了笑,偏頭對顧旭白說:“二哥,你在外面等我。”
顧旭白眉峰壓低,目光專注的看着她,許久才抿着唇輕輕點頭。擡頭的瞬間,立即給了滕逸一個充滿警告的眼神。
滕逸無奈苦笑,招呼薛寧去治療室。
薛寧跟進去,等他開了燈,有些不好意思的坐下。“抱歉,這麽晚還麻煩您。”
“沒關系,這是我的工作。”滕逸從辦公桌上把沙漏拿過來,臉上帶着溫暖的笑,随手放到一旁。“最近怎麽樣?蘇先生好長時間沒給我打電話了。”
“心悸的情況很嚴重。”薛寧躺下去,緩緩閉上眼。“我想走出來,那種感覺太難受了。”
滕逸無意識的看了一眼房門,微笑着安撫道:“你說,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薛寧很信任他,只是真的要把那一段記憶說出來,還是特別的難受,閉着眼躺了将近兩分鐘才艱難開口。
老家地方很小,爸爸的工作特別忙,但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一年到頭也沒遇到幾個大的案子。7年前,所在的森林派出所接到報案,說是有人在金礦坑附近挖開了古墓,在裏面找到了很多珍貴的文物。
爸爸帶着手底下的人,在那些人準備離開的時候,人贓俱獲。其中兩個是考古學專業的大三學生,剩下的人身份不明。考慮到文物的價值很高,并且有很多都不曾見過,于是決定将案子移交市局。
可是當天晚上,抓住的人跟那些文物統統不翼而飛,同時消失的還有剛上高三的哥哥,家裏也被翻的亂七八糟,太爺爺留下的東西全丢了。
市局專案組第二天到的所裏,當天下午便把案子破了,并且案情驚天逆轉——爸爸監守自盜。
當時一塊出警的人,全部被隔離審訊。爸爸從拘留所被帶回家指認現場的那天下午,家中忽然起火,薛寧回到家,在門外聽到爸爸痛苦的哀嚎,發瘋一樣把門撞開,沖進火海救人。
“火燒的很大,爸爸渾身是火的滾在地上,痛苦的指着已經着火的日記本,告訴我無論如何要帶出去,我當時好怕,真的好怕……”薛寧的聲音小下去,臉頰一片濕涼,身體蜷縮起來,嘴裏發出壓抑的嗚咽。
“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滕逸眼眶發紅,蹲在她身邊,使勁握住她的手。
薛寧久久平靜不下來,哭聲越來越大。站在門外的顧旭白聽到動靜,心裏像被什麽東西蟄了下,刺刺的疼。
房裏,滕逸喊了許久,薛寧還是沒法恢複,只好開門出去把顧旭白叫進來。
顧旭白一進去,就看到薛寧蜷縮在椅子上哭的撕心裂肺,擰着眉把她抱到懷裏,使勁握住她的手。“別怕,我不會丢下你的。”
大概是他身上的氣息,讓薛寧感覺到熟悉,睜開眼看了看他,瞬間昏厥過去。
“到底怎麽一回事。”顧旭白收緊力道,目光沉沉的望着滕逸。“告訴我!”
滕逸的情緒也還沒完全平複,紅着眼眶攥了攥拳,搖頭。“對不起,我不能随意透露病人的隐私。”
顧旭白胸口憋的慌,深深的看他一眼,抿着唇把薛寧抱起來,腳步沉沉的往外走。
半夜的時候,薛寧醒過來,茫然地抱着顧旭白泣不成聲,眼淚很錢塘江湧潮似的,嘩嘩往下落。
“別哭。”顧旭白手忙腳亂的哄着她,一雙眉擰的死緊。
薛寧哭累了才睡過去,身子蜷縮起來,如嬰兒在母體中一般,緊緊縮在他的懷裏。
顧旭白完全睡不着,拿過手機,給沈颢打了個電話,把自己在滕逸那聽到的零星半語給他,讓他安排人去查。
隔天,薛寧醒來,發現自己眼睛腫的厲害,幹脆裝死,等着顧旭白去公司了才起床。
手臂需要複健,正好樓上有健身房,她吃完早餐去了一趟地下室,爾後上樓鍛煉手臂,一直到中午聽阿姨說顧旭白回來了才下樓。
昨晚在滕逸那哭了一場,再回想那些事還是難受,但已經沒有那麽的強烈,身體的反應也能及時控制住。早上去暗房的時候,她很仔細的看了一遍爸爸拍下的照片,心悸和驚顫的情況都沒出現,這是個很好的現象。
可她還是不敢看爸爸被燒傷的照片,太疼。
吃飯的時候,面對顧旭白充滿詢問的眼神,薛寧假裝不知情,直接過去給了他一個熱吻。
他吃這套,她知道。
一周後,薛寧啓程飛往紐約,就在她登機的同一時間,顧旭白接到沈颢打來的電話。
☆、Chapter 35
顧旭白一直很信任沈颢的辦事能力,唯獨這次,兩人都結結實實的碰了個硬釘子。
“你确定?”擡起頭,看着已經飛上藍天的波音767,唇角一瞬間抿的死緊。
這頭,沈颢對這個結果也抱有很大的懷疑,畢竟薛寧活生生的在顧旭白身邊生活,可手下帶回來的資料,卻不是那麽一回事。“我根據蘇先生的生活軌跡,結合你給那孩子的鼻煙壺來源查到的,資料顯示,當地沒有這個人。”
“繼續查。”顧旭白眉心蹙起,緩緩收回視線。“我待會去見蘇先生,你剛才說,發現了一件奇怪的案子,怎麽回事。”
沈颢簡單把手下查到的資料複述一遍,語氣分外凝重。“小地方這種案子多的是,天高皇帝遠,上面一句破案率,底下的小警察跑斷腿,你又不在那個系統,別管了。”
顧旭白按了按眉心,再次開口:“蔣卿雲那邊繼續留意。”
沈颢應了一聲,結束通話。
顧旭白收起手機,再次回頭看了一眼碧藍色的天空,擡腳往停車場走去。
薛寧那熊孩子根本沒有同學在紐約,雖然派了兩個人暗中保護她,心裏還是很不踏實。她心裏藏着一堆一堆的事,跟誰都說,就防他一個。
距離春節還剩不到半個月的時間,珍寶齋周圍的店鋪,都已經開始上年貨挂燈籠了,看着格外的喜慶熱鬧。
顧旭白從車上下來,吩咐司機等着,左手抄進大衣的口袋裏,慢悠悠的推門入內。
挂在門上的鈴铛響起,守在前臺的小二從櫃臺後伸出腦袋看了看,随即把手機放下,熱情的迎出來。“先生,您是要看什麽,瓷器、書畫,還是別的物件?”
顧旭白也不說話,淡淡的打量着店內的裝飾,來了幾次,他還真沒仔細看過。
“東西都入庫了,林子你……”方橋剛從庫房裏出來,冷不丁看到顧旭白,怔了下上前客氣招呼。“顧先生,您來的不巧,蘇先生昨天的飛機回帝都了。”
“走了?”顧旭白眉頭蹙起,太陽穴突突的跳着。“什麽時候回來?”
“不太清楚,他春節要去國外度假,回來大概得5-6月份。”方橋據實以告:“蘇先生很多年都沒去度假了,這次的時間會長一些。”
顧旭白抿着唇,淡淡的看了一圈,沖他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薛寧去了紐約,蘇先生也要去國外度假,這麽巧?
——
薛寧經香港轉機,當地時間晚上十點半抵達紐約,填好入境卡去領回自己的行李,出了機場便直接打車去酒店。
對方所供職的公司,正好有一系列春季拍賣活動,為三月的亞洲藝術周開幕暖場。這個時間過來,對她來說是非常有利的,就是市中心酒店的價格有點超出她的接受範圍。
好在走的時候,顧旭白給了她一張卡,讓她随便刷。
小時候,爺爺教她打獵曾說過,想要抓住獵物,必須要有耐性,要忍。但是九叔告訴她,獵物要分對象,抓住弱點一步一步把對方引到陷阱裏,省時省力。
這一次,她不打算遵循爺爺教的法子,而是要像九叔教的那樣,把獵物引進自己布下的陷阱。
進了房間才脫下外套,手機就有電話進來。
薛寧看了眼號碼,翻着白眼接通。“二哥,我剛下飛機,還沒倒時差,您老人家昨晚沒睡好麽?”
“你不在家裏空。”顧旭白嗓音喑啞,依稀透出一絲倦意。“照顧好自己。”
“放心,我睡覺去了啊。”薛寧說完就把電話挂了,丢開手機去洗澡。
蒙頭睡了一覺醒來,薛寧看了下時間,随即精神抖擻的爬起來洗漱換衣服,化妝出門。
從她住的酒店,到拍場距離不是太遠,步行到了場外,薛寧把提前準備好的記者證遞過去,微笑着用英語跟對方介紹自己。
記者證來自淘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