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足,生的眉目齊整,獨獨那一雙眼,像鷹隼盯住獵物般,讓人沒來由的覺得壓力巨大。
那男人看了她很長一段時間,目光移開,漫不經心的朝保镖擺手。“帶下去,三天之內,我要看到成果。”
“先生,您這是非法拘禁!”薛寧及時開口,佯裝鎮定的注視着他。“我能知道一下,您為什麽‘請’我來這嗎。”
☆、Chapter 17
沈颢雙手一攤,饒有興味的笑了笑,慵懶站起身,沒有要回答的意思。
薛寧一直看着他,目光平直銳利。這個人跟顧旭白一樣,但是更冷,身上有着她不透的東西,尤其他後來的眼神。一開始是審視,後來就那麽一點……好奇和驚訝,像似很意外自己的性別。
沈颢一走,薛寧的眼睛立即被人再次蒙上。
進門的時候,辦公室的窗簾是關着的,一時之間,她也不知道自己被帶到了哪裏。這次沒有搭乘電梯,而是不停的向前走,大概走了幾十米的距離之後,拐彎。
薛寧聽到電梯到達的聲音,跟着就被推了進去。保镖沒有跟着,她的雙手活動不開,也不知道對方按的是幾層,藏在心底的恐懼,無聲無息的翻湧上來。
感覺非常的不好,總覺得還會有事情發生。
電梯下沉了大概三層的樣子,停下,耳邊響起電梯門打開時發出的顫音。薛寧感受不到危險,反而聞到一股汗酸味,還有些許鐵鏽味和黴味,鼻子隐隐發癢。
分神的功夫,有人進入電梯。來人的腳步很沉,從她身邊經過,微微帶起一絲涼風。
很厲害的練家子……薛寧脊背僵了僵,被人拎小雞一樣從電梯裏拎出去。蒙在眼睛上的黑布取走,一個差不多有籃球場那麽大的訓練室,清晰映入眼簾。
薛寧閉上眼,等眼睛适應光線後,睜開望向站在身邊的男人。大概25-6歲的樣子,身上穿着簡單的運動服,隔着布料都能清晰看到肌肉鼓起的輪廓。
自己不是他的對手。薛寧習慣性的攥了攥拳,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蘇先生說自己不會有生命危險,好好聽話就行。他說沒危險就肯定沒有,就算有,她也不怕,她去過地獄見識過這世上最醜陋的人心,再沒什麽能把她打垮。
理清了思緒,薛寧心中大定。比起當初被關在精神病院,眼下的處境,明顯好的太多。
保镖一言不發的将她帶到練習搏擊的地方,停下,彎腰從箱子裏拿出一副手套丢給她。“時間三個小時,打完才能吃飯。”
薛寧沉默的盯着他的眼睛,從容脫下身上的外套,拎在手上抖了抖。“我穿成這樣,怎麽練。”
保镖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徑自走到擺放在牆邊的櫃子那,打開,從裏邊取了一套女士的運動服。“你別想跑,除非你想被打斷腿。”
“這是哪?”薛寧又看了一圈,神色淡漠。
看他的意思,似乎是要訓練自己,并沒有其他的目的摻雜。
薛寧甩了甩頭,修剪齊整的指甲,在掌心印下深深的紅印,極力揮開殘存腦海的某些畫面。她以為自己早就不在乎,然而回憶依舊像一把刀,伴随着恐懼,在她的心尖上,割開鮮血淋漓的傷口。
保镖壓根就沒準備回答,拿起另外一副拳套帶上。訓練場有更衣室,薛寧進去後,特意檢查了一下,發現天花的中空很小,根本無法藏身,遂平靜地換上衣服出去。
三個小時而已,三個月她都熬過。
走了兩步,看到對方擺開架勢,眼底浮起一抹驚疑。“你剛才說打三個小時,是跟你打,不是自己練?”
保镖微微歪着頭,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的變化,整個人比蠟像館裏那些蠟像還要冷,一步一步,步伐略沉地朝她走過來。
薛寧從他的臉上,分明看到了‘你藥丸’三個字,全身的神經再度繃緊。
差不多被打死的時候,薛寧想這三個小時,比起被關在精神病院裏的每一分鐘都輕松的多。她拼盡全力打就夠了,不用擔心半夜的時候會有人摸進來,不用擔心會被關進陰暗潮濕的小黑屋裏,一餓就是兩三天。
然而她很快就發現自己錯了,那三個小時,不過是開胃菜。當她第n次被人打倒在在地,好幾次差點死過去,這些年一直刻意壓下去的仇恨被激發出來,徹底地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最後一場近身格鬥打完,她動不了,新換過來的保镖也動不了,兩人挺屍一樣倒在木地板上,粗粗的喘着氣。
“已經三天了吧,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麽地方?”薛寧的手臂沉得都擡不起來,內心卻蓄滿了力量。雖然不知道對方的用意,但她很清楚的知道,她贏了才離開這裏。
保镖被她打的挺慘,躺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氣,始終保持緘默。
薛寧死心,索性什麽都不問。訓練場邊上有房間給她休息,時間到了就會有人送吃的過來。她的手機被收走,誰也聯系不上,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只能通過牆上的挂鐘,知道過了多長時間。
到了第四天早上,薛寧在最短的時間裏把保镖打倒在地,整個人虛脫一般,倒在木地板上,失神的望着慘白的天花。有種又回到了冷冰冰的精神病院的錯覺,閉上眼,就有可能永遠不會醒過來。
靜谧中,電梯的方向有腳步聲傳出,聽動靜,至少有四個人。
薛寧攤開掌心撐在地板上,手臂繃直借力把身體支起來,漫不經心的擡眸望去。是第一天來的時候看到的男人,身後跟着三名保镖。牽了牽唇角,懶散的坐着不動,也不說話。
他一步一步優雅從容的走到跟前,目光玩味。薛寧微微後仰着脖子,從容自若的迎着他的視線,聽到他問:“碰過槍嗎?”
“鳥铳算不?”薛寧實在沒有力氣站起來,就那麽坐着跟他說話。“今天是第四天,什麽時候放我離開?”
“晚上。”沈颢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的的打量她片刻,偏頭沖保镖示意。
十分鐘後,薛寧被蒙着眼,帶到另外一個地方,耳邊聽到很吓人的聲音。沈颢朝等在射擊場的教練點頭,将薛寧交給他,拿出手機走遠打電話。
站在薛寧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背影,隔得有些遠什麽都聽不到。
教練很沉默,跟之前陪她練拳的保镖一樣,只說該說的,別的多一個字都不會吐。薛寧被關在射擊訓練室,一整天,出來的時候兩條手臂酸麻的幾乎要擡不起來。
被蒙上眼帶回市區,天已經黑透透的,薛寧孤零零的站在街頭,靈魂仿佛被抽走了一般,目光空洞的看着來來往往的人潮,眼睛澀澀的疼。
她自殺了六次,重新活過來後,就一直告訴自己:薛寧,你連死都不怕了,還有什麽好畏懼。事情沒查清楚之前,無論如何都要忍下來活下去,哪怕這個世界上,自己連一個親人都沒有。
可重新回到這個喧嚣世界的一瞬間,她忽然又開始懷疑自己活着的目的。
那一天……真的會來嗎?
閉了閉眼,爸爸臨走前那個寫滿了不舍和愧疚的眼神,清晰浮現腦海。薛寧擡手,狠狠的掐了下自己的大腿,掏出揣在口袋裏的手機。
這些年她太依賴蘇先生了,忘了他也不過是門路稍稍多一點的普通人。他為了自己已經搭上了帝都的一家店,沒有義務繼續為自己查這件事。
低頭,盯着手機屏幕看了很長時間,僵着手指解鎖。
蘇先生發了一條短信,說崔立珩的房門換了,鑰匙在古玩店。他臨時有事去一趟香港,很快回來,讓她回來後住到古玩店,什麽都別想。未接來電有大概三十個,排在前面的幾乎都是顧旭白打的。
薛寧一條一條翻完那一串號碼,心中一動。至少還有人在等着她回來,雖然只是個陌生人,但這份暖意,卻足夠她清掃心底的陰霾,重新振作起來。
她活着不是麽。
這幾天,雖然過的不怎麽安逸,但她從原來的野路子,很順利的熟識了近身格鬥,以及各家拳法的精髓。并且能在最短的時間裏,把彈匣換上,打中目标的要害部位。
保命的本事會的越多,她越能接近那件事的真相。這是支撐她活下去的理由,唯一的理由。
低頭看了看身上已經好幾天沒換的衣服,薛寧皺起眉,趕緊摸口袋找錢。
連個鋼镚都沒有,那天走的太急,房門的鑰匙她都沒帶,更別說錢了。給蘇先生回電話說了很長一段時間,挂斷,猶豫了一下打給顧旭白。
北道口距離蘇先生的古玩店,有将近七公裏,等她走到地方,基本就可以直接打殡儀館的電話了,都不用确認。
只是不知道他接到電話後會怎麽想,可薛寧先顧不上這許多了,雖然,她對他的印象從來就沒有好過。甚至無數次,她都希望他挂掉,或者人間蒸發。
呼叫鈴只響了一聲就接通了,快的讓薛寧有些意外。
看着四周熟悉又陌生的建築,薛寧無端端生出劫後餘生的悲怆感,嘶啞的嗓音,仿佛砂紙磨過地面般,粗粝、幹澀。“顧旭白,我是薛寧,我在北道口,我好餓……”
☆、Chapter 18
距離薛寧不到百米的地方,街道對面的停車線裏,靜悄悄的停着一輛牧馬人越野。
車子在路邊停了許久,薛寧還沒從那輛黑色的商務車上下來,就停在那。嶄新的車身倒映着斑斓的霓虹,折射出幾許耀眼的流光。
顧旭白慵懶的靠着椅背,膝蓋上有臺平板,畫面上的視頻處于暫停狀态。他半眯着眼,銳利的目光透過車窗,深深的注視着薛寧單薄的身影,掀了掀唇。“正好,我也在,告訴我你的位置,站着不要動。”
耳邊寂靜一秒,薛寧啞啞的嗓音,透過手機聽筒,清晰彈出來。
顧旭白挂斷電話,随手把手機放到擋風玻璃前,拿起平板把視頻關閉,慢條斯理的收進包裏。
稍後,他擡手看了下表,後背重重靠進椅背,随意自在的枕着雙臂,繼續觀察薛寧的反應。她很冷靜,有點不太像她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顧旭白不記得自己20多歲的時候什麽樣,但有一點他很清楚,做事沖動,不計後果。
過了約莫五分鐘,顧旭白坐直起來,開門下車,雙手随意的抄進外套口袋,穿過人流如織的街道,腳步沉沉的朝薛寧走過去。
薛寧抱着雙臂,垂着頭站在街邊,頭發亂糟糟的,像個才從火車站裏乞讨出來的乞丐。
她低着頭,顧旭白看不清她的表情。走到跟前一靠近,立即就聞到了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怪味,微微偏頭,避開從她身後吹來的風。“回來了。”
“剛到。”薛寧皺着眉,鼻音重重的。“借我點錢。”
“好。”顧旭白看了看四周,抓起她的手,穿過街道回到車上,低頭拿着手機發了一條短信,跟着發動車子離開。
薛寧系上安全帶,疲憊靠在椅子上,有氣無力的閉上眼。“你打我電話有什麽事?如果是去君安上班,抱歉我不會去。”
顧旭白眉頭蹙起,稍稍提高車速。手機有電話進來,一直到紅燈的時候,他才帶上耳機接通。“m碼,兩套,abcd每樣一套。”
薛寧不知道他跟誰通話,也不想知道,有些難受的縮着身子。連續好幾天高強度的訓練,她都忘了自己的胃餓不得,一餓就心慌難受,還想吐。
過了路口,車子又開了幾分鐘後,進入一個很舊很老的小區。
薛寧以為他住在這,誰知他只是停車幫人捎東西,複又閉上眼。目前為止,她只知道他疑似當過兵,是南山楓林項目的總工,知道他是齊天宇的哥哥,其他的一無所知。
大概是他給自己的第一印象太過深刻,薛寧總覺得,他的身份似乎不僅僅是這樣。
否則,不會在給自己轉移硬盤數據的時候,注意到隐藏起來的加密文件。她明明存的那麽的不顯眼,他竟然能找出來,還能破解密碼。蘇先生那天跟着黑衣保镖,去碧水灣見自己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你闖大禍了,還好對方不想要你的命,只是要受苦。”
當時,她以為是齊天宇惱羞成怒,秋後算賬,可是後來發生的一切又不像是他會做的事。在海城,齊天宇可是出了名的,最會玩的公子哥之一。他要弄死自己,絕對不會是這種做法。
不是他,也不太像是顧旭白。
印象不好是一回事,她承認他的人品,不在人渣的範圍之內。蘇先生說的太模糊了,她完全沒思路去分析這件事。在古玩店,鑒寶這種事她幾乎不參與,偶爾蘇先生看不準的,她去了也不會讓藏家知道,就算露餡,也絕對不可能因為這個。
“下車,先去洗澡,完了下樓吃飯。”顧旭白忽然開口,低沉的嗓音裏,透着絲絲涼意。
薛寧愕然睜開眼,這才發現,車子不知何時已經開進了小區,就停在一座現代簡約風格的別墅車庫門前。
開門下去,薛寧随意看了看四周,擡腳往大門走。是遠揚跟君安合作的第一個項目,錦湖別墅小區,她在公司曾經看過小區規劃的環游動畫。實習的時候,秦朗還親自開車,帶着他們一群新人過來參觀過。
顧旭白的房子,是小區裏為數不多的幾棟超豪別墅之一。
進了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扇白色邊框,內嵌現代抽象畫屏風。那幅畫潑墨一般的手法,簡單粗犷。薛寧抿着唇,安靜彎腰,把自己的鞋子換下來,擡腳繞過屏風。
極簡風格的客廳,入眼皆是清冷的灰白兩色。所有的家具擺放得整整齊齊,頗有幾分青雲科技店內的那種冷硬感。
“你家?”薛寧身上的衣服實在太髒了,進去後站着不動,很随意的打量着落地窗外盛開正豔的茶梅。整個後院,能看到的都是綠色,唯獨那一株茶梅,嬌豔的像一團火,熱烈盛開。
顧旭白點頭,還沒開口,玄關那邊就響起一道氣喘籲籲的抱怨聲。“二哥,你要的這麽急,到底是誰來了啊?我聽沈三哥說……”
梁秋說到一半,冷不丁看清轉頭看向自己的薛寧,雙腿沒來由的抖了抖。下一秒,他條件反射的把視線移到顧旭白身上。“二……哥?”
“給她。”顧旭白眉峰壓低,坐下,順手開了電水壺的電源。“二樓走道最裏左邊的房間,自己去洗澡,別把我的地方搞臭。”
薛寧知道他這話是對自己說的,皺了皺眉,朝站成木樁一樣的梁秋走過去,彎腰抽走他手裏的袋子,徑自上樓。
她只是想借錢打車回古玩店,壓根就不打算留在這。
客房的風格跟客廳的差不多,清冷,齊整。薛寧打開梁秋帶來的袋子。兩套冬天從裏到外的衣服,四套內衣,一水的蕾絲公主米分。
蹙眉拎起,看到abcd四個碼子,嘴角一陣抽搐。顧旭白剛才在電話裏,說的竟然是這個……心裏有些不太舒服,說不上來的感覺。
洗完下樓,顧旭白和梁秋都不在。薛寧叫了一聲,随即聽到飒踏的腳步聲,從餐廳的方向快速移動過來。
“薛寧,快過來吃飯。”梁秋的臉轉瞬出現,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你被人虐了?”
“我現在虐你還是沒問題的。”薛寧閑閑的丢給他一個嫌棄的眼神,徑自從他身邊越過去。
梁秋臉上的笑容僵住,默默的在原地站了兩秒,轉身跟上。
三菜一湯,看起來很精致,香味也特別的濃郁。薛寧都要餓瘋了,拿了碗就要盛飯,結果被顧旭白攔住。“先喝點熱湯,暖胃。”
薛寧頓了下,下意識看他。“這個你也管?”
“管。”顧旭白擡眸,面無表情的迎着她的視線。“我的規矩。”
你是大爺!薛寧吐槽一句,坐回去,端起狗腿梁秋盛好的湯,小口小口的喝起來。
餓了許久的胃,喝了熱湯之後确實舒服好多。薛寧咂嘴,再次站起來盛飯,不料顧旭白又開口:“吃飯不要發出聲音。”
薛寧看梁秋。
那個狗腿的小流氓,此刻坐的筆直,吃飯的動作,竟然透出幾分優雅,頓時了然。敢情,在顧旭白面前,必須要有規矩才行。
可她是客人好吧,怎麽聽他的意思,好像自己跟他關系匪淺。
沉默吃完,薛寧背着顧旭白,把梁秋抓到一旁,咬牙切齒的恐吓他:“給我一百塊!”
“你你……別動手,我給,我給。”梁秋麻溜的把皮夾掏出來,打開,抖着手奉上。“姑奶奶,都給你。”
薛寧松開手,抽了一張一百的,踹進自己的外套口袋裏。“回頭還你,算利息的。”
語畢,穿過客廳,去玄關換回自己的鞋子,打了聲招呼,開門,大步走出去。
回到碧水灣,時間将近夜裏十點。薛寧疲憊的倒在沙發裏,眉頭擰成深深的川字。她不會去君安上班,雖然蘇先生讓她不要管這件事,可她真的做不到。她忘不了爸爸含冤離去的眼神,忘了媽媽走投無路,從天臺跳下的畫面,忘不了!
直起身把筆記本電腦拿過來開機,跟着回房從書桌的抽屜裏把u盤拿出來。
點開自己收集的相關線索,薛寧的手一直在抖,很長一段時間,幾乎抱不住微微有些發熱的筆記本電腦。她不敢硬撐,只好先放下,起身走出陽臺,大口大口的呼吸冰冷的空氣。她還是沒有辦法控制這種心悸的感覺,蘇先生給她請了最好的心理醫生,可惜沒什麽用。
在陽臺外站了很久,直到手腳開始發涼,薛寧折回去。
坐進沙發,把筆記本電腦放到腿上,點開文件夾的一瞬間,凍到發僵的雙手,又開始抖了起來。
薛寧,你不能這麽沒用!薛寧咒罵着,咬牙,狠狠的給了自己兩個耳光,哆嗦打開第一張照片。他是第一個查明身份的人,可惜死了,兩年前車禍身亡。那件事發生的時候是大三學生,念的考古學。之後,進入海城博物館工作,擔任文物講解,未婚,家中父母健在,還有個弟弟。
第二個沒死,跟第一個是同學,五年前出國,目前是國外一家藝術品交易公司的鑒定師。已婚,娶了他的大學同學,育有一女,生活幸福美滿。
第三個……薛寧一直在發抖的雙手猛的僵住,眼前一黑,連人帶着電腦一起從沙發上栽下去。
☆、Chapter 19
薛寧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又被關回精神病院。那個胖胖的副院長打開鐵門,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過來,笑的一臉猥瑣。
她縮在角落裏,瞪着雙眼等他靠近過來,全身的力量蓄起,在他伸手扯自己身上的病號服瞬間,猛烈攻擊他的下半身。四十來歲的男人,重重倒在冰涼的地面,發出殺豬一樣的哀嚎。
凄厲的叫聲,吵醒了整個精神病院的病人。其他的醫生和保安都被驚動,紛紛湧了進來,薛寧冷冷的看着那些人,眼中寫滿了仇恨,站的筆直。
大概是她還太小,保安沒有上齊眉棍,只是手勁很大的抓住她的胳膊,将她帶出病房。
保安也四十來歲的年紀,可能家裏有女兒,或者心地本就善良,每次把她關進小黑屋時,總會說同樣的一句話。“孩子,忍着,活下去才能離開這裏,活着就有希望。”
厚重的鐵門重重關上,黑暗襲來。
“放我出去,我沒……”薛寧驚醒過來,渾身抖的跟篩糠一般,臉頰有微微的涼意,眼神空洞。
顧旭白眉頭擰成死結,握着她手的那只手緊了緊力道,深深的望着她無助脆弱的面容,眼底泛起一絲幾不可見的波瀾。“怎麽回事?”
薛寧木然轉頭,沒有溫度的眼神落在他臉上,停頓一秒,始終攥緊的拳頭毫不猶豫地揮過去。
顧旭白偏頭躲開,淩空截住她的攻擊,手上的力道驚人。
強烈的刺痛,将薛寧從夢境裏拉回現實,定定看他片刻,眨了眨眼再次昏過去。顧旭白斂眉,唇角下抿,目光沉沉的看了她很久,起身幫她蓋好被子,瞄了一眼輸液瓶,闊步出去。
在邵修筠辦公室等了幾分鐘,房門被推開。顧旭白擡頭,目光裏有深深的涼意。
邵修筠挑眉,把記錄夾挂上。“那孩子怎麽樣了?”
“醒了,反應很不對。”顧旭白靠進椅背,目光幽沉。“像似幽閉空間恐懼症,但又不太像。”
“你對她的關心是不是太多了一點……”邵修筠定定的望着他,拉開椅子坐下。“卿雲過兩天的航班,聖誕節當天到。那孩子你想好怎麽安排沒有,不行就把她送走,卿雲這次回來,擺明了不會再走。”
顧旭白抿唇,曲起食指在桌上敲了兩下,起身,步伐沉沉的開門出去。
薛寧再次醒來,已經是中午。窗外下着瓢潑大雨,豆大的雨滴敲打着窗棱,天地一片昏暗。她在醫院……混沌的思緒随着顧旭白的身影變得清晰,漸漸恢複清明。
她昨晚因為控制不住情緒,暈倒了,筆記本電腦估計也被壓壞。唯一想不通,他是怎麽進入屋子的,她明明已經反鎖,還挂上了防盜鏈條。
從山水一色帶回去的幾箱子錢,還丢在書房裏沒處理,沒法不小心。
“我的電腦呢?”薛寧看着他,眉宇間浮起濃烈的火氣。“你不覺得未經同意,擅入別人的家,是一件很沒品的事麽。”
“覺得。”顧旭白走到床前,伸腳把椅子勾過來,慵懶坐下。“你只能有一個選擇,來君安做我的助手。”
薛寧擡手,伸出食指朝自己的頭指了指,嘲弄勾起唇角。“有病要治。”
顧旭白定定的睇她,手臂曲起,從外套的口袋掏出一樣東西遞過去。“電腦待會給你修,這是邀請函。還有,齊天宇的人到處在找你,不信,你現在就可以打電話驗證。你覺得你鬥得過他?”
薛寧沒說話,打開邀請函,看到上面是自己的名字,保證金三百萬,并且還是君安國際藝術品拍賣公司的永久會員,眼神變了變。
她昨天回來之後,蘇先生在電話裏送了她幾個字:識時務者為俊傑。還說,那個莫隊長是齊天宇安排去找自己的,正好有人願意兜這事,他就不插手了。另外還嚴厲的補充了一句,翻案的事不許再插手。
她之前以為是自己不認識的人,要幫蘇先生兜了這事,沒想到會是顧旭白。可蘇先生為什麽不讓自己插手,那本來就是她的家事。
把邀請函放到一旁,薛寧擡起頭,不為所動的樣子。“我的手機呢?”
顧旭白偏頭,示意她自己看。
薛寧順着他的動作,扭頭往邊上的醫用床頭櫃望去。她的手機靜悄悄的擺在上面,還在充電。伸手拿過來,看到有唐恬打來的三個未接電話,立即不假思索的回過去。
唐恬說的內容,跟顧旭白剛才說的差不多,只是聽語氣,明顯要吓哭的節奏。薛寧安慰兩句,表示自己不會有事,随即挂斷。
“我去,什麽時候過去辦手續。”薛寧識時務。
“下午。”顧旭白不太滿意她的态度,臉色沒有太多的變化,只是看薛寧的眼神,愈發的淩厲幽沉。
她身上藏着很多事。
——
大雨一直下個不停,雨幕中的君安大廈,輪廓模糊。這棟海城第一高樓,在這座海濱城市最中心的位置矗立多年,高高在上的俯瞰着全城。
薛寧實習的第一天,就聽到一句忠告:凡是在海城新建的商業大廈,都不能比君安大廈高。
彼時,薛寧尚不能理解這句忠告的全部內涵。即便此刻,心中仍舊模糊,但已不如之前那般懵懂。在海城,君安是那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王,誰都無法跨越,不管是樓層的高度,還是資産的雄厚程度,以及後面那些看不見理不清的背景。
從車上下來,薛寧已經換上了正式的職業裝。
齊膝的黑色側開包臀裙,白色襯衫,黑色小西服。空氣濕冷,所幸,車子是停在地下停車場,寒意沒有那麽濃烈,然而她身上,還是冷的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顧旭白穿着一身職業正裝,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沉沉的立在她身側。
“五分鐘後,項目部有個會議,是關于南山楓林設計草案的,希望你能拿出打架之外的專業素養,好好把關。”顧旭白目視前方,寬闊的脊背,挺的筆直。
薛寧抿了抿唇,點頭。
半個多月之前,她還是乙方,戰戰兢兢地捧着自己跟同事熬夜的心血,但求甲方慧眼識珠。沒想到轉眼間,自己搖身一變,居然成了甲方。世事難料,就是不知道,當秦朗看到自己出現在會議桌主位一側的時候,會是怎樣精彩的表情。
電梯不斷上升,薛寧還是覺得冷,本能的抱住雙臂。
顧旭白側眸,抖開搭在手臂上的大衣,一言不發的給她披上。“從今天開始,你住到錦湖去,碧水灣那邊有什麽需要帶走或者處理的,下午我跟你一起過去取。”
薛寧聞着他大衣上散發出來的清冽味道,淡淡挑眉。“為什麽?”
“你想橫屍街頭,我也不反對。”顧旭白不冷不熱的丢下一句話,電梯正好到達,随即邁開長腿,步履沉沉的邁出電梯。
薛寧深吸一口氣,擡腳跟上。
正合她意。
顧旭白的辦公室非常簡樸,而且不大。薛寧作為他的助理,很自然的被他安排在同一間辦公室。把他的大衣還回去,坐下不到一分鐘,hr抱着文件過來敲門。
薛寧起身去開門,得知對方竟然是專門過來給自己辦入職手續,下意識的看向顧旭白,臉上露出幾許僞裝出來的微笑。
手續辦完,正好到了開會時間。
顧旭白把一份文件丢給她。“三分鐘內看完。”
薛寧認命的接過來,走在他身後,一起前往會議室。遠揚的代表是秦朗和陸念雲,金海來的也是總監和助手r建築設計公司駐海城分公司來的只有一名助理。
顧旭白坐到主位,很随意的看了一圈,示意大家落座。
薛寧抱着資料坐在他身側的位置,臉上挂上職業性的微笑,淡淡的注視着自己的前上司。
秦朗看到她跟着顧旭白進來的一瞬間,臉色白了紅,紅了白,變的确實精彩。陸念雲臉色漆黑,顯然沒有想到,薛寧離職半個月後,會進入君安。
開會的內容很明确,而顧旭白是一個不願意聽廢話的人,對眼前的幾個方案都不太滿意。薛寧之前站在設計者的角度,覺得遠揚的設計贏面很大,如今換了立場再看,挑出的毛病讓秦朗都差點無言以對。
散會的時候,薛寧不意外的被叫住。
“你……”秦朗仿佛沒有組織好語言,看到陸念雲緊跟着不走,臉上隐隐浮起不悅。“小陸,你先到樓下等我,我有話跟薛寧說。”
陸念雲瞪了一眼薛寧,不怎麽情願的開門出去。
薛寧也好奇,秦朗還想跟自己說什麽,不料已經走到門口的顧旭白忽然折回來,自然而然的将她帶走。“她跟你無話可說。”
秦朗楞在原地,像似被雷擊中的枯樹,搖搖欲墜,只要風一吹就會倒向地面。
薛寧被顧旭白帶回他的辦公室,進了門之後他才松開手。她的胳膊被捏的生疼,甩了甩手,面無表情地拉開椅子坐下,淡淡開口。“他是我前上司。”
“唔”顧旭白看都不看她,低頭翻出一份文件“啪”的一下甩到她的桌子上。“看完告訴我,你跟他還會不會有話說。”
☆、Chapter 20
薛寧花了十分鐘把文件看完,發現自己還挺值錢,不置可否的笑了。
蘇先生曾教過她,朋友分四種,有利用價值的,沒有利用價值的,以命相交的,君子之交。秦朗在她眼中,屬于有利用價值的那一挂,就如同自己在他眼中一般。
能不撕破臉的情況下,盡量維持現狀,就是最好的選擇。
畢竟她還要在這個行業混,除非有一天,她有幸能查清所有真相,找到哥哥的下落,給爸爸翻案或者線索指向的人已經離開了海城。否則,她不會離開。
将資料還回去,薛寧客氣道謝,一臉真誠的表情。
顧旭白斂眉,看她的目光很沉。他沒接那份資料,而是擡手看了看表,起身拿起搭在椅背的外套。“跟我走。”
薛寧聽話的站起來,略狐疑。他的工作未免太清閑……
乘電梯到地下停車場拿了車,顧旭白本來已經坐進駕駛座,不知道什麽原因,又下來示意薛寧開車,自己繞過車頭,坐到副駕座上。
薛寧什麽都沒問,發動車子退出去,掉頭往外開。
大雨還在下,不過比之前小了一些。
上路之後,見他半天不吭聲,只好主動開口:“顧……工,要去哪?”
顧旭白偏頭,意味不明的看她一眼,慵懶吐出三個字:“碧水灣。”
薛寧差點就踩了油門,好在及時把腳收回來,“哦”了一聲。
距離有些遠,路上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