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去世
林涵雨和阚默昊一直在外面焦急的等待着。走廊裏傳來咚咚的腳步聲,一深一淺,在這冰冷地手術室裏那般突兀。
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和十來歲的小男孩。婦人雖年紀偏大,但保養得當,風韻猶存,一身素樸的衣着掩飾不住玲珑剔透的身材,保養得不錯。額間密密的汗珠顯示了她的焦急。
小男孩明眸皓齒,一雙大眼睛炯炯有神,菱角分明的臉很是熟悉。她在相冊上看過爸爸小時候的照片,兩人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婦人走到林涵雨面前,溫婉柔和,急切緊張:“涵雨,你爸爸怎麽樣了?”
沒有詢問,直截了當。
“在裏面!”她用手指了指急救室的門,“您進去看看他吧,我想爸爸一定是期待見您們的。”
林涵雨冷眼瞧着她,爸爸要走了,卻憑空多出繼母和弟弟,感覺自己才是最可笑最可悲的。剛才想着種種,她酸疼的情緒重重地堵在心口,連說話的力量都消失殆盡。
門推開了,夏淩飛神情嚴肅凝重,這麽多年沉默寡言的習慣,讓他無法言喻片刻前得知的消息。面對她紅腫的雙眼,竟說不出一字來。指了指後面,示意他們進去。
林父頭偏向大門,眼神裏充滿了期待,他在等待她來吧。別有深意的看了他們三人一眼,來不及說上一句話,擡起的手驟然垂下了。
白色的被單,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牆壁,一切均是白色的。白色,才是世界上最讓人絕望的色彩。死亡後,存在的痕跡将會灰飛煙滅,煙消雲散。
父親安詳的閉上了眼睛,嘴角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林涵雨撲到床前,抓住父親的手,泣不成聲。而徐雪珍抛棄固有的矜持,不顧形象的嚎啕大哭。
五歲,媽媽剛過世,爸爸還沉浸在哀傷的氛圍中。她偷偷地跟鄰家小孩一塊出去玩,迷路了,半夜三更坐在路邊椅上哭泣,是他,打着小電筒一路喊着,披星戴月,尋找了幾個小時才找到她。
八歲,她發高燒,哭着喊着要媽媽,他把她柔軟的身子抱在懷裏,嘶啞地說:“涵涵乖,爸爸也是媽媽,爸爸會把媽媽的那份愛也給你……”
十二歲,她小學升初中。考完試後,爸爸在門口翹首以待,領她去吃肯德基,陪她去歡樂谷。
十四歲,她來例假初潮,出了很多血,以為自己快死了,大哭。是爸爸,替她去買衛生巾,還在網上查閱許多資料,一一教會她。
十七歲,高三。每晚下自習後,爸爸親自去接她,陪她看書到很晚。一年下來,他蒼老了很多。
十八歲,她考上了B市最好的大學,爸爸抛棄公司,停掉所有公務,帶她去廣西游玩了一周。
二十二歲,她大學畢業,爸爸應她的要求安排一個閑職,讓她成天無所事事。同年,爸爸親手将她交到夏淩飛手裏,囑咐她馭夫之術。
……
這輩子,他又當爹又當媽,辛辛苦苦将她拉扯大。即使在另有一個家庭後,對她的關懷絲毫不減。
“爸爸,爸爸……”林涵雨啥話也說不出,只是斷斷續續地叫着爸爸。
屋子裏很黑,沒有開燈,窗簾被緊緊拉上,門被反鎖,遮住了所有可以傳送光亮的地方。卧室像個囚籠,她把自己囚禁在裏面了。
父親已經去世兩天了。那天,她抱着冰冷僵硬的身體一直哭一直哭,任何上前阻擾的人都被她踢走了。直到夏淩飛不顧她的撕咬踢打,拽起她,拖回家裏。
她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就哭,浮浮沉沉,恍若隔世。夏淩飛陪了她半天就走了,臨走前,伏在她耳邊,溫聲細語:“涵涵,我去料理爸爸的喪事了,鍋裏有稀飯,你餓了就起來吃點。”
真是諷刺,爸爸生前,他幾乎從不去她家,僅僅春節時才奉命心不甘情不願去拜年。可這幾天,張口閉口都是爸爸,活着的時候不叫,死了就算喊破喉嚨也于事無補。
林涵雨呆呆地抱膝坐在床上,眼睛一動不動地盯着腳趾頭,整個人像個木乃伊。她永遠沒辦法接受,寵她疼她愛她的父親已經與她天人永隔了。
他臨去前嘴角的那抹微笑,是看見了天堂的媽媽嗎,還是因為雪珍姨的到來,答案永不得知。
她封鎖了所有的消息,電話關機,座機線也被拔掉,靜靜地躲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她知道外面定是鬧翻了天。B市名企靖遠公司被查出食品不利于身體,其總裁受不了打擊,腦溢血逝世,其女兒消失不見,對此沒做出任何回應。
多麽勁爆的消息,在這個食品問題日益嚴重,政府嚴加懲辦的關鍵時刻,被查出食品有毒,對公司無疑是雪上加霜。媒體怎會錯過良機,一定整天在公司門口蹲點,企圖獲得一星半點的新聞。
林涵雨都能想像一群狗仔們拿着相機,對進進出出的員工“嚴加盤問”,晃眼的燈光閃閃地映在大理石地面上,殘酷蕭條。
周伯伯他們一定頂着巨大的壓力吧。對不起,她太懦弱了,是個扶不起的阿鬥。從小順風順水的生活,都快忘記家破人亡,兵臨城下的落魄。
夏淩飛在她清醒的時候會講講外邊的情況,比如阚默昊初露頭角,提出衆多良好的建議,來應對各種突發情況;比如公司元老團結一心,衆志誠誠,一起渡過難關;再比如政府沒有嚴苛他們,只是讓他們盡快提出解決方案……
報喜不報憂,他也學會了體貼人。她明白事情真相遠遠比這複雜難堪的多,比如她開機一會,就接到王伯伯的電話,說上有老下有小,承擔不了風險,想請辭,她二話不說就同意了。身在曹營心在漢,留着也是給自己添堵。
再比如,她拉開窗簾時,看見樓下幾個便衣記者轉來轉去,時不時仰頭望向她家的樓層。看着他們綠眸閃着光,極像黑夜裏的貓緊盯着瑟瑟發抖的小老鼠。大約是法律太過嚴謹,否則或許她家該換門了。
休息了兩天,林涵雨終于領悟到縮頭烏龜解決不了問題。梳妝好,打開門時,明晃晃的陽光照在她蒼白木然的臉上,有那麽一瞬間,她頭昏目眩,眼前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