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那些痛苦的回憶一旦被重新提起,就很難輕易再塵封。自那日後,陸南歌便開始經常做夢,以致半夜驚醒,之後便再難入睡。加之最近幾天的氣溫倏地下降,暴雨連着下了好幾天,于是陸南歌便毫無征兆的感冒了。
精神狀态不好,又加上她一感冒就會咳個不停,索性就向秦以安請了幾天假,呆在家裏好好調整。
那日她情緒的失控,秦以安看在眼裏,記在心裏。隔日就讓季凡去當年秦堯做手術的醫院,查問了一下當年陸語蔓的死因。
當季凡把結果告訴他時,秦以安才突然明白,為何那天陸南歌會這麽的難過。
當年的陸語蔓是因發生車禍搶救不及時,才離開的人世。即便是過了十多年,秦以安還是對她有些記憶,當年陸南歌和陸語蔓的感情到底有多好,他是有所體會的,難怪直至今日,陸南歌依舊不能完全釋懷。
那時在醫院,面無表情的她失了魂魄,可他僅僅是走上前去詢問了她一句可有可無的話,之後便失了她的消息,不知後來的她究竟身在何方。
她在哪裏,她過得如何,她好不好,她開不開心。他很後悔,如果當初他也像最初的她一樣,陪在她身邊,給她溫暖,也許他就不會丢掉她,一直到現在,才算真正的走進了她的生命。
他輕輕的合上眼,禁不住一聲嘆息自喉間發出,眉宇間的憂愁久久未散。
秦以安獨自一人來看他,秦堯心裏就覺着很奇怪了,偏偏面前的男人還一反常态的把自己的情緒擺在了臉上,目光幽幽的沒個定點,顯然心思不在他這個老頭子上面。
秦堯輕咳了幾聲,指了指擱置在一旁的圍棋,別有深意的笑道:“陪爺爺下盤棋。”
秦以安向來對秦堯的要求是百說百應,就算他此時心力不在此,也還是點頭答應了。
秦堯執起白子一邊看棋盤,一邊狀似無意的問他:“跟小鴿子最近怎麽樣了?”
一提到陸南歌,秦以安又開始恍神,半天才掩了眼底複雜的情緒,淡淡的回他:“不怎麽樣。”
“哦?那就是說沒有進展咯。”秦堯挑眉看他,渾厚的聲音裏竟藏有一絲幸災樂禍的笑意。
秦以安臉上一黑,眼睛依舊盯着棋盤不說話。秦堯也不急,擡手慢悠悠的移了個子,才不疾不徐的開了口:“南歌這孩子,雖然在感情上很遲鈍,但心思到底是很細的。爺爺知道你念了她十多年,心裏急切是理所當然的。可這孩子不知道,況且她從未經歷過這種事情,生活一直平平淡淡,你若是突然告訴她,她只會覺得這情太重,她承受不起。這些年,你們能遇到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自然是會再相見的。我當初之所以在你走的時候才告訴你,就是希望今後的你,能夠以一種成熟的方式,去追尋小鴿子。”
“所以說,我一直希望通過讓她想起記憶裏的我,進而給予我回應,也是錯的。”秦以安喃喃低語,腦子裏的混沌也在這一下褪去,思緒逐漸清晰,所以說,一直以來他的想法就是錯誤的。
“你想要她的現在和未來,那就讓現在的你去努力,不要糾結過去。小鴿子可不是你,就算記起來了,也不見得就會喜歡你。”秦堯幸災樂禍的揚起眉毛。
秦以安:“……”有這樣的親爺爺嗎?
※※※
秦以安來按門鈴的時候,陸南歌正抱着小熊在床上昏昏欲睡。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天晚上睡覺沒蓋被子的緣故,今天早上起來的時候感覺頭更加難受了。
打開門看到站在門口,手裏提着兩個袋子的秦以安,陸南歌頓時一個激靈,睜大了眼睛看着來人。
“秦總?你怎麽來了?”
面前的人穿着整齊的西裝,而她,陸南歌暗自瞄了眼自己此時的裝束——簡單的家居服,亂糟糟的頭發,加上一雙人字拖,簡直是不能見人了好不好?
陸南歌已經欲哭無淚了,她好想跑進卧室裏不再出來。
無視掉她的疑問和窘迫,秦以安的視線在她蒼白的臉上轉悠了一圈,不禁皺起了眉頭。趁着她愣神間,秦以安已經繞過她進了屋子,把手裏的袋子放在了桌上。
陸南歌關掉門,看着他如此自然的行為,一時之間也沒緩過神。直到秦以安走到她面前,擡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她才猛然回過神,下意識的就想要躲開。
秦以安先她一步松了手,又瞥見她臉上愈漸變深的潮紅,心裏更加的擔心。他彎腰從剛剛的一個袋子裏翻出幾盒藥,又接了一杯白開水,走到她面前雙雙遞給她,“先吃點藥。”
陸南歌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可沉重的腦袋和混沌的思想讓她沒有精力再去思考那麽多,唯一清晰的就是照着他說的去做。
吃了藥,秦以安已經從她家的醫藥箱裏拿了溫度計過來。拉着她坐在沙發上,他讓她張了嘴,道:“先量一量體溫,看有沒有發燒。”
陸南歌此時就像一只生病的小狗一樣,而秦以安就像是她的主人,他說什麽,她就照做,而且心裏竟然連一絲的排斥都沒有。
她乖乖的含着溫度計坐在沙發上,表情溫馴得像只貓咪,乖巧得不成樣子。秦以安覺得自己的心又開始軟得一塌糊塗,擡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唇邊揚起了一個笑容。
陸南歌只覺得他這一笑,讓她整個小心髒都在跟着顫抖,一個不留神,秦以安已經提起另外一個袋子,起身進了廚房。
吃了藥,陸南歌抱着小熊很快就靠在沙發上睡着了。
秦以安從廚房裏出來,就看到她歪着頭靠在沙發上睡得正香。
輕套在人字拖裏的小腳丫很白,大抵是因為室內溫度不高,腳趾頭微微蜷縮着。雙手緊緊的抱着胸前的小熊,露在外面的胳膊又白又細。白皙的臉上,潮紅已褪去許多,氣色相對剛剛要好了一些,但眉頭深皺,看得出來她還是很不舒服。
最讓秦以安忍不住失笑的,是她嘴裏還叼着一根長長的溫度計,即使是熟睡,她還緊緊的含着沒有讓它掉出來。
秦以安一邊笑着搖頭,眼底滿是寵溺,一邊走過去,從她嘴裏輕輕的拿出溫度計一看,37.3°。只是一點低燒,并不是很嚴重。他的心頓時放了下來,随着也松了一口氣。
目光再次落到身邊的可人身上,睡着了的她比平常多了一分安靜的美,這麽柔軟乖巧的待在他身邊,秦以安心裏只覺得,如果能永遠這樣就好了。
睡夢中的她似乎因為睡姿不舒服而輕聲嘟囔了一聲,秦以安看了看蜷成一團的小女人,無奈的搖了搖頭,彎腰輕輕的把她抱了起來,憑着直覺進了她的卧室。
一接觸到溫暖的大床,陸南歌抱着小熊很快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繼續沉睡。
這是他第二次近距離觀察她睡覺的樣子,第一次是在醫院,那時因為吊着藥水,所以她一直是平躺着的睡姿。然而現在,因為是她熟悉的環境,所以睡覺的方式也是她最習慣的——側卧,蜷縮。
秦以安忍不住輕輕皺眉,這樣的睡姿,代表缺乏安全感,他的南歌,內心很缺乏安全感。
他傾身摸了摸她的臉頰,許久又低頭湊了過去,輕輕的,印上了一個吻。
※※※
陸南歌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蒙蒙黑了。她揉了揉眼睛,意識很快回籠,擡手摸到身上蓋着的被子,又環視了一下自己的周圍,才知道自己此時正在床上。
空調的溫度被開到25°,窗子被緊緊的關住。外面狂風大作吹得樹枝嘩嘩作響,室內溫暖一片。不用想,這些事情肯定是秦以安做的。
眼前不禁浮現出他剛剛揉着自己的頭發,揚起唇角對着她笑時的場景。平常的秦以安,無論是對誰,都是一副表情淡淡,看不出情緒的樣子。可誰知道,他笑起來,竟然也是這麽的好看。
陸南歌覺得自己的心又開始“撲通撲通”劇烈跳動了。
也不知道他走了沒有。這樣想着,她的心情竟然有些忐忑。屏着呼吸側耳聽去,外面好像也是靜悄悄的一片,沒有電視的播放聲,也沒有腳步的走動聲。
該不會是走了吧?因為她睡着了,所以他就走了?
陸南歌不禁懊惱的抓了抓頭發,按照禮節來說,她作為主人,應該是要對他盡到待客之道,盡心接待。但結果她竟然睡着了,真的好囧。
肚子這時也開始唱起了“空城計”,中午她就因為沒有胃口所以滴米未進,現在都已經到了晚上,難怪會餓得不行。
掀開被子下了床,陸南歌打開房門,就看到客廳裏燈火通明。坐在沙發上正低頭看着文件的秦以安聽到聲響也轉過頭,看到她愣在原地,很快放下手裏的東西走了過來。
他的身影越來越近,陸南歌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他竟然沒走。
“醒了?感覺好點沒有?”說着他又兀自擡手貼在她的額頭上,過了一會兒才放下手,看着她說:“不燙了。”
他的目光清透逼人,也許是因為陸南歌剛剛從以為他走了的懊惱,到發覺他并未離開的驚喜,這樣奇怪的情緒變化,她不由得覺得很是心虛,立刻低垂下頭不去與他對視。
秦以安沒發現她的小動作,轉身走進廚房,把剛剛一直溫着的冰糖雪梨端了出來。見她還是站在房門口一動不動,才奇怪的叫她:“南歌,過來。”
陸南歌回過神,低聲應了他一句,視線一轉落到他手裏端着的碗上面,心緒開始亂成一團。
接過他遞來的冰糖雪梨,因為一直溫着所以碗還是溫熱的,她端在手心,只覺得這溫度就跟他的體溫差不多,一直暖到了她的心裏。
在她喝着冰糖雪梨的時候,秦以安又進了一趟廚房,出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碗白粥。
陸南歌正在舀着冰糖雪梨的手一頓,腦子一抽,剛到喉嚨的蜜汁就把她給嗆住了。
“咳……咳咳咳……”
秦以安眼疾手快地放下了手裏的碗,走到她身邊一手輕拍着她的背給她順氣,一手端下了她手裏的冰糖雪梨放在一旁,忍不住關切道:“怎麽又嗆到了?”
陸南歌心裏早就誠惶誠恐了,這秦以安又是突然登門造訪,又是守着她,還給她炖冰糖雪梨,最後竟然還給她熬粥喝。這究竟是在鬧哪樣啊?
這越想心裏越覺得沒底,喉嚨裏的咳嗽也接連不斷,滿臉通紅,都快要被咳死了。
“沒……沒事……你讓我……咳一咳……就……就好了……”
她的話音剛落,門鈴就跟着響了起來。秦以安按下她的肩膀讓她坐在椅子上,略帶命令的口吻道:“你坐着,我去開。”說着就走向了門口。
心思還挂在那咳得不行的陸南歌身上,他輕輕的旋開門把,直到全部拉開,才收回視線看向來人。
然而就是這一刻,就讓門內外的兩個人,臉色倏然突變。
是沈念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