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已是夜裏九點多,即便已經過了秋分,天氣也有了變涼的趨勢,但此刻被秦以安牢牢攥在手心裏的手,已經有了濕意。
他的步子跨得很大,但很穩,陸南歌亦步亦趨的跟在他的身後。從她的方位看過去,只能看到他堅毅的側臉,和緊繃的下巴。他的嘴唇緊抿成一條線,看上去心情很不好,俊秀的眉毛也輕蹙着,像是在為什麽而困惱。
陸南歌有好幾次都想開口,可張張嘴,又不知該說些什麽。就這樣猶豫了好幾次,轉眼,就已經到了秦以安的“勞斯萊斯”面前。
秦以安打開副駕駛座的門,眼睛靜靜的看着陸南歌,面色清冷,一言也不發。
陸南歌被他看得心裏發毛,硬擠了個笑容出來,便彎腰坐進了車裏。秦以安關上車門,從車頭繞到駕駛座那邊,也開門坐了進來。但他也只是坐着,不吭一聲的,也沒有發動車子。
周圍的氣壓一下子又低了下來。陸南歌用餘光瞄了瞄身旁的男人,此時他的表情雖依舊沉郁,但相比剛剛卻要柔和了一些。
她剛要收回視線,秦以安卻冷不防地偏過頭,幽深的目光正好撞上她的。他的眼瞳如黑曜石般漆黑,像是有深深的吸引力,幽深得仿佛要把人給吸進去。
像是做錯了事被當場抓住,陸南歌尴尬的笑了一笑,耳根子也跟着紅了起來。秦以安卻像是沒看出她的窘迫,表情一變不變的看着她,“剛剛那個人,和你是什麽關系?”
他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視線緊緊的鎖在她的臉上,像是不願意錯過她表情變化的一絲一毫,看上去似乎很是在意她的回答。
陸南歌心裏雖然奇怪,但更令她感到不妙的是,自己竟然因他問出了這個問題,而變得心安。她移開視線,穩了穩自己的心情,才又看向秦以安:“他是我朋友的哥哥,和我也算是普通的朋友。”
聽了她的回答,他似乎是松了一口氣,輕蹙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了,就連目光也不再那麽的逼人。他沉吟了一會,又挑眉問道:“普通朋友,他約你去看電影?”
陸南歌搖搖頭,“這倒不是。本來今天是我請他吃飯,然後正好他同事給了他兩張電影票,我們不想浪費了,才過來一起看。”
她的神情看上去很坦然,沒有一絲覺得疑惑的樣子。秦以安望見她這個模樣,心裏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煩惱。只是在心裏微嘆了口氣,希望她在面對那個人的時候,永遠這麽後知後覺。
雖然剛剛的憤怒已經消了一大半,她看上去,也絲毫沒有對那個人的用意有任何的察覺。但是沈念北的出現,無疑讓他有了危機感,無論大小,他都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這是陸南歌第一次見秦以安開車,平平穩穩。修長的手指握着方向盤,眼睛專注的望着前方,被染上一層夜色的俊臉,除去清冷,倒顯得愈加迷人。
他似乎都是如此,無論做什麽事情,都專注得不成樣子。
※※※
他帶她來的地方,正是前幾日去“宏毅新城”開發地途中,他看到的那座公園——喻竹。
陸南歌下車的時候還很疑惑,等看到公園的名字和大門時,才逐漸反應過來,腦子裏也想起了關于它的記憶。只是她還是不明白,秦以安為什麽帶自己來這裏。
“秦總,你帶我來這裏幹什麽?”
秦以安本來站在一邊一直在觀察她表情的變化,看她由剛開始的不解變為了然,再到現在的疑惑,回頭詢問。但始終沒有他預想中的恍然大悟,或者震驚。他看得出來,此時她神情中的狐疑,是真的。
這讓他心裏的疑問,也越來越大。
“南歌,現在是下班時間。”他皺着眉提醒她,見她很快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臉上有了不自在的紅暈,才指了指裏面,慢條斯理的開口:“進去走走。”
陸南歌是記得這座公園的,在她小的時候,陸語蔓有時會帶她來這裏玩,所以她對這裏,還算是比較熟悉。過了這麽久,公園裏的布局雖然沒變,但植物還有建築什麽的都已經是新的了。
公園裏很多高大的樹木,空氣也很清新,這大晚上的也有附近的居民出來散步,三三兩兩結着伴,在小石子路上談天說地。
小路旁明亮的燈光照在樹葉上,反射出一片晶亮。
迎面走來幾對情侶,秦以安的視線在他們緊緊相牽的手上停留了一會,表情若有所思,忽地停住了腳步。正跟在他身後,在四處觀望的陸南歌沒料到他會突然停下來,一個沒留神,鼻子硬生生的撞在了他堅實的背上,她頓時有了種骨頭要斷了的感覺。
秦以安趕緊轉過身,拉開她捂住鼻子的手,彎腰仔細查看她的“傷勢”,語氣很是緊張,但說出來的話卻是責怪的:“走路怎麽不用眼睛看着。”
明明是他突然停下來,怎麽成了她走路不用眼睛了?陸南歌撇撇嘴,心裏委屈極了,想為自己辯解可礙于眼前這人是自己的boss,最後只能默默的不說話。
“還疼不疼?”秦以安看她的臉都快皺成一團了,不禁擔心的問了出來。
陸南歌連忙搖頭,“不疼了。”說着,她還很快的松開了手,表情認真的看着秦以安。
看着她紅紅的鼻頭,再加上那一臉較真的表情,可愛的模樣讓秦以安的心,瞬間柔軟得一塌糊塗。眼前忽然浮現出剛剛沈念北揉她頭發的場景,秦以安面色一沉,不禁也擡起了手,親昵的,寵溺般的,揉了揉她額前整齊的劉海。
柔順的頭發在他的掌心穿過,帶來一種奇異的感覺。他揉了幾下,但心裏總覺得不夠,這種親密的動作,讓他剛剛沉郁的心情一下子愉悅了。
他愛上了這種感覺。
感覺自己的頭發被他越揉越亂,而且看上去他還沒有想要停止的想法。陸南歌叫了幾聲“秦總”,而面前的人似乎一點都沒有聽到。已經淩亂了的她忍不住低聲喊了出來:“秦以安你幹嘛。”
被連名帶姓稱呼的秦以安很快收回了手,見她一直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眼中不僅有疑惑,似乎還有點惱怒。他假咳了幾聲,斂去眼底的愉悅,故作正經的回答說:“頭發太整齊了,亂一點比較順眼。”
他說完就自顧自的轉身走了,腳步輕快得不成樣子。陸南歌狐疑的摸了摸額前已經亂得不成樣子的劉海,在心裏思考着他那句話。亂一點好看?可是她這是齊劉海啊,不是應該整齊一點才好看嗎?
囧。真是不一樣的審美觀。
不一會兒,兩個人又走到了一座涼亭前。秦以安又是毫無征兆的停下了腳步,只不過這一次陸南歌長了記性,也很快停了下來。
秦以安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面前的這座涼亭上,表情也慢慢變成了沉思,像是陷入了什麽回憶。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轉過頭,看着身邊的陸南歌,目光同樣深邃不明。
“怎麽了?”陸南歌也看向他,目光坦然卻疑惑。
一直到了現在,她依然像是什麽都不記得的樣子,神情自然,疑惑也只是對他。秦以安終于忍不住心裏的猜測,問了出來:“南歌,你以前是不是出過車禍,所以導致……”
一聽到“車禍”二字,陸南歌的臉色“唰”的一下就白了,剛剛臉上淺淺的笑意也蕩然無存,全被痛苦和悲傷給取代。全身的神經也像是被人拉扯着,緊繃成了一條箭弦。
秦以安很快就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喉嚨一緊,心裏頓感不妙,他僅僅是想證實一下自己的猜測,并不知道,是否會觸及她一些不好的回憶。
“南歌?南歌?南歌。”
連着叫了她好幾聲,陸南歌才恍然回過神。擡起頭撞上秦以安疑惑而又擔心的眼神,她牽強的扯了扯嘴角,想笑看上去卻比哭還難看。她的眼睛脹脹的,澀澀的,感覺好像有什麽東西馬上就要掉了出來。眼前剛剛閃過的一些畫面,現在依舊還在腦海中盤旋,讓她覺得心痛得難以抑制。
她迅速的低下頭,悶着聲音一邊搖頭一邊回答:“沒有,我沒有發生過車禍。”
“我一直都……很好。”
秦以安隐隐約約聽出了她聲音裏那一絲很輕的哭腔,像是馬上就要哭出來。心裏一慌,手已經快過思想扣住了她的肩膀,就着她低頭的姿勢傾身順勢抱住了她。一只手緊摟住她纖細的腰身,一只手繞到她的背後,輕輕的拍着。
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這熟悉又讓人安心的動作讓她腦中那緊繃的弦“啪”的一下子斷開了。腦子裏已經混沌一片,被悲傷的情緒占據了全部思想的陸南歌終于忍不住伸手抓住他的衣服,低聲哭了出來,源源不斷的眼淚順着臉頰流了下來,映在秦以安黑色的西服上,消失不見。
她在他的懷裏一直搖着頭,似在告訴他,又似是在喃喃自語:我很好,一直都很好……真的……
那一聲聲充滿悲傷的話語,傳到他的耳中,秦以安只覺得全身每個細胞都在喊疼。
※※※
夜色漸濃,懷裏人的情緒也漸漸歸于平靜。等到她終于不再哭了,秦以安才松開手,只那落在她臉上的目光,依舊含有擔憂和心疼。
看見他胸前被自己的眼淚浸濕的一大片,又想起剛剛自己在他懷裏哭得不成樣子的場景,陸南歌尴尬的又紅了臉,不自然的移開視線,心虛得不敢正視他的目光,于是錯過了他眼底那蘊含的心疼。
“不好意思,我剛剛……”
誰知秦以安還毫不自知的擡了擡她的下巴,打斷了她即将要說出口的理由,趁着路燈看清了她哭腫了的眼睛,和還帶有淚痕的臉頰,眉頭不禁又皺成了一個“川”字。
陸南歌被他這樣仔細的看着,心裏更加覺得不自在了。偏了偏頭躲開他鉗制,心開始“砰砰砰”的劇烈跳動,目光也變得躲躲閃閃。“那個,秦……秦以安,已經很晚了,明天還要上班,我們是不是應該回去了?”
她的不自在,尴尬,害羞還有閃躲,秦以安都看在眼裏,只是此時的他,更多的注意力還是放在她剛剛的失控的情緒上。她哭泣的聲音,那滲透在他衣服上的淚水,無一不讓他覺得深深的愧疚和自責。
她嬌小的身軀就在面前,低垂着眸子站在那裏,許是剛剛哭過的原因,這一副場景,只讓他覺得她全身都是悲傷的。他不經過大腦就說出了自己心中的猜測,可誰知,竟讓她産生如此大的情緒變化。
他忍不住又傾身抱住了她,一聲嘆息自她耳邊響起,随着,陸南歌就聽到他低醇,卻滿是自責的聲音傳來:“南歌,對不起。”
他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被風吹來的輕飄羽毛,落入她的耳中,順着,到達了她的心上,擾得她心間一顫一顫,瞬間柔軟,心跳也不受控制的加快。
垂在身側的手握緊又松開,眼底的那一絲莫名的喜悅被她掩住又重現。溫柔的夜色,低聲魅惑的耳語,陸南歌終是在心裏微嘆了口氣,輕聲開口:“沒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