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使者
阮卿和雲清公主去往安陽宮後, 暄和公主暫時解了禁足,也來到了曲江苑, 引得衆貴女暗中打量。
暄和往常出席宮宴,從來都是光鮮無比盛氣淩人,此時衣飾雖是不減當年, 卻是神色頹喪,根本撐不起那濃麗的水紅色宮裝。
有知道內情的貴女與友人附耳,窸窸窣窣地交換着消息:“陸家受了聖人斥責,淑貴妃和……禁足半年呢。”
暄和公主往常從來都是目中無人, 別說尋常貴女, 就算是其他公主也要退避三分,只皇後所出的雲清公主才敢對她不假辭色。
但幾天前自禦書房受了聖人的大怒,暄和此時受着這些平日裏頭看不起的貴女打量, 眉眼間凝着一股深深的怒氣, 卻是少見地忍了下來。
自母妃淑貴妃禁足, 外祖安南節度使亦是受了斥責,暄和再是驕橫也明白了:她能受千嬌百寵尊貴無比地長大,是因為聖人偏愛;若遭聖人厭棄,就算她是聖人的親兒女,也說不定會去吐火羅和親!
外族蠻橫, 吐火羅更是坐落在沙漠裏頭, 傳言就算是國王也只能一年沐浴一次,與大秦養尊處優的天家相比,真是泥雲之別。
暄和心有戚戚, 十幾年來初次想起要去讨好一番自己從來予取予求的父皇,今日終于因了年宴出得朝華宮,聖人卻根本不曾見她。
正在這堵心的時候,曲江苑又是來了一隊姍姍來遲的宮女:“阮二小姐可在?”
暄和聽到了與裴瑾瑜定親那個女子的名字,倏然擡眼,只見外頭進來了一列宮女,她們各個捧着華貴的首飾頭面,件件紮着規整的禮束,正是宮裏頭賞賜下來的樣式。
領頭的宮女在曲江苑中掃視了一圈:“阮二小姐可在?皇後娘娘的賞賜到了,何不上來接着?”
暄和衣袖下的手漸漸收緊。
一旁的貴女待得久些,主動回道:“方才太子殿下和裴中書前來,将阮二小姐和雲清殿下一同接走了。”
“她們一刻鐘前去的,此時約摸是在雲清殿下的安陽宮裏頭吧。”最先議論季家之事的女子也積極回道。
宮女福身行了禮,領着那一隊賞賜退了出去,看樣子是要送到安陽宮去了。
她們走後,暄和公主倏然起身,掃翻了桌案上的幾碟子點心,怒氣沖沖地往曲江苑外頭走。
其它貴女被噼裏啪啦的碎瓷聲吓了一跳,雖然不知這位暄和公主為何突然發了火,還是紛紛退到了一邊。跟着暄和的侍從卻是心知肚明:公主為裴瑾瑜折騰了那麽久,此時知道了情敵在哪裏,怎麽可能忍得住不去找?
暄和公主滿眼怒氣地往外沖,她并未看路,反正并沒有人有膽子攔她,不想一腳踏出了曲江苑,卻和一個硬邦邦的胸膛撞了個正着。
暄和撞得連退幾步頭暈目眩,好一會才回過神來,直感到後頭暗中注目這裏的貴女們都在發笑,一把揮開扶着她的侍從就是大怒:“哪裏來的狗奴才!”
往常若是有人敢沖撞她,就算是跪地求饒也免不了五十個板子!
對方一行五人俱是高大的男子,領頭的也只穿了身不算出挑的玄端,此時也往後趔趄了一步。
男人站定,莫說跪地求饒,連行禮道歉也欠奉。他皺着眉頭整理好領口,一板一眼對暄和糾正:“你用錯詞了,我不是奴才,也不是狗。”
曲江苑裏頭響起了接二連三的笑聲,暄和的面色陰沉得像潑了墨。
男人身邊的侍從見裏頭有笑聲,才恍然大悟似的紛紛行了揖禮:“我們主子沒料到裏頭有人正出來,抱歉了姑娘。”
這一舉動無疑是給暄和的心火上澆了油,她一雙眼睛都瞪得滾圓。她在僅剩的一線理智之下迅速地打量他們五人:沒有官服魚袋,沒有玉佩腰牌。
那領頭的男子身上的禮衣樣式許是二十年前的,恐怕是第一次參除夕宴的小官穿出了父母輩的禮衣,難怪連自己這個公主都沒有認出來!
暄和回身就從門口端起了一碟子點心,目露冷笑:“你等沖撞本公主的罪過要走大理寺打五十大板,不過本公主也并不是睚眦必報之人,現在給你們另一條路好走。”
對面的男子不知聽到了什麽,眼睛一亮:“你是公主?”
暄和冷冷一笑:“怎麽,才想起來要下跪求饒?”
她的皮相繼承了淑貴妃的好樣貌,即使是這樣皮笑肉不笑的模樣也是殊色絕麗,引得男子展顏大笑,像模像樣地做了個揖:“你既然是公主,我行個禮也無妨。”
他看見暄和手裏的盤子,十分不見外地擡手去接:“公主莫生氣,方才是我不認路,才不小心踏入這個地方。相逢即是有緣,這點心就不必了,我們坐下細說?”
“閉嘴!”
暄和揚手摔碎點子盤子,眼角眉梢都是濃濃的厭惡:“見風使舵的牆頭草,狗眼看人低的東西,誰跟你有緣!”
炸開的碎瓷和點心渣子滾了一地,霎時間一片寂靜。
那男子本是十分欣喜,還待上前細說,如今突遭變故,滿腔熱情卡了殼,就這麽呆在了原地。
他看一眼自己身上被點心糊上了碎末油漬的禮衣。
一旁的侍衛并不認為這地方會有什麽意外,所以沒有防備,可沒想到自家主子被潑了一身的點心不說,那女人還當面砸了盤子,他們當即目露兇光。
男子将他們攔住,暗中搖搖頭。
暄和卻被怒火沖昏了頭腦,指着門口那幾人:“抓起來,通通打一百荊杖!”
那男子看了暄和半晌,像是要把她的樣子牢牢記下來。
曲江苑專供貴女休憩,并沒有侍衛在,有不受寵的公主與一些貴女打量了那男子,想到了近日的傳聞:
吐火羅使臣近日将到皇城了。
她們面面相觑,卻無一人敢上前提醒這幾日被禁了足的暄和。
申時末,宮宴将開。
安陽宮裏頭的阮卿小腦袋一點一點,幾乎支撐不住清醒。
她對面的裴瑾瑜本是拿着古譜講解棋局,只見阮卿回應得越來越少,擡眸卻見對面的小姑娘雙頰生暈,柔軟的睫毛像是兩把小扇子乖乖合下,生生看出一副熬着困意的可憐勁兒。
裴瑾瑜輕聲喚:“卿卿?”
阮卿迷迷糊糊睜開眼睛,茫然張開了嘴,卻只發出了一聲疑惑的氣音。
裴瑾瑜頓時忘了想要說什麽,眼前的小姑娘眸子裏一片霧氣,小臉白嫩裏頭暈着粉,嘴唇輕啓是花瓣兒沾露一樣的嫣紅,叫人挪不開眼。
像是喝醉了酒。
裴瑾瑜感到有些不對,卻克制不住自己耳邊轟然清晰的心跳之聲。
裴瑾瑜起身,欲要去看看他們二人方才喝的東西裏頭是否有異,阮卿有些糊塗地跟着站了起來,卻是搖搖晃晃,差點被桌椅拌得跌在地上。
阮卿未曾跌在地上,是因為裴瑾瑜及時回身攬住了。
一時間,軟玉溫香抱滿懷。
懷裏的小姑娘還擡頭望着他。
裴瑾瑜前兩次攬住她時,她都是垂首埋着頭,只露出一點微紅的耳朵尖。此時她似乎是沒回神,望過來的眸子朦朦胧胧,花瓣似的小嘴含着濕漉漉的水光,與她本人一般柔軟香甜。
阮卿恍惚認出了抱着她的人是誰,側臉輕輕蹭了蹭這個熟悉的懷抱,緩緩閉上了眼睛。
裴瑾瑜沉默許久。
宮外來的貴女在曲江苑,命婦與宗婦聚在立政殿側殿,太子回了東宮,雲清公主正在寝殿睡着。阮卿身側的從雪正在隔間外頭候着,這道門雖是虛掩,阮卿不出聲,她不會進來。
裴瑾瑜看了一眼暖閣虛掩的門扉。
他抱起了懷裏的小姑娘,走進了屏風後的矮塌。
阮卿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只感到頭越來越暈,眼睛漸漸的睜不開,就失去了意識。
再睜開眼,已是躺在了暖閣裏頭的一張矮塌上。屏風隔開的內間裏頭紗幔低垂,阮卿身上蓋着柔軟的毛毯子,她擡眸見外頭天色暗了些,看樣子快要到宮宴開始之時了。
阮卿回過神,忽然自矮塌上半坐了起來:方才裴瑾瑜正在給她講古譜,如今他卻是去哪裏了?
外頭靜靜坐着的一道人影見她醒了,端着一盞蜜水走了進來:“如何了?”
阮卿連忙接過了杯盞,嘴裏嘗出了些酒意。
“我何時竟然喝了酒……”她一面說,已經感到腦袋裏還有一處地方隐隐作痛。
裴瑾瑜解釋:“方才雲清公主喚宮人拿投壺來,有仆從自作聰明,以為太子殿下與雲清公主要依照投壺勝負行酒,端了摻着酒的蜜水。”
“原來如此。”阮卿連忙喝了一口蜜水來緩解頭痛,卻沒想到嘴唇沾着溫熱的蜜水,便激起一點細微的刺痛。
她下意識地抿了抿唇,只感到薄薄的唇瓣有一點發熱微腫,許是被酒液灼傷了。
裴瑾瑜一直專注地看着她,此時卻目光微變。
他不動聲色:“怎麽了?”
“這酒還有些烈……”阮卿遲疑着再喝了一口蜜水,星星點點的刺意在唇面蔓延,并不是她的錯覺。
阮卿有些困惑:“我飲下的時候未曾嘗出酒味,此時才發現它居然這樣烈,喝了幾口卻是有些被灼到了。”
裴瑾瑜莫名沉默了一下,起身退到了紗幔與屏風之外:“宮宴将開,我們也該走了。”
阮卿乖乖地放下了方才的疑惑,揚聲叫了從雪進來。大丫鬟手腳利落地給她重新束發理衣,外頭的裴瑾瑜背對着。
他一貫是長身玉立,君子端方。
不動聲色之下,卻是在思索:
若卿卿追問方才喝了什麽酒,他要如何用八鬥之才去解釋,蜜水般的桃花釀也會傷了她的唇?
作者有話要說: 多年以後
阮卿捂着嘴:你之前肯定在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