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及笄
裴相去西市查看裴家産業, 正好撞上游街示衆的季鈞被大理寺的人壓回牢中,身上沾着不少爛泥菜葉子, 狼狽不已。
有在西市辦事的藍袍文官暗中看了一眼,低聲讨論:“這次季家算是在大理寺手中狠狠跌了一跤。”
“可別說,這兩天中書令大人與阮家定親, 卻從沒松懈過朝堂之事,與其是大理寺盯着季家,不如說是中書令……”
兩個官吏見有人看了過來,打住話頭匆匆離開。
裴相眉頭微跳, 裴瑾瑜自顧自分府還和阮家定了親, 下聘時連聖人都出面賞了東西,這婚事前前後後,都沒有他裴鴻煊置喙的餘地, 着實不像樣。
裴鴻煊按下不快, 查完裴家名下店鋪賬冊, 估摸着能湊上近十萬銀,剩下的缺口還要從丞相府的府庫中拿往年庫存補上。
他回府上清點府庫,卻是勃然大怒。
“夫人教的好兒子!”裴相一巴掌拍上桌案,驚得案上被他喝空了的茶盞一震,“自己分府不說, 還把我們裴家的府庫搬走了七成!”
侍立的仆從瑟瑟發抖, 只有主母李夫人還在不緊不慢地喝茶。
“相爺說笑了。”
李夫人絲毫沒瞧他虛張聲勢的怒火:“相爺心尖尖上的相好十幾年來都在從府上往宣州莫家搬東西,怎麽不去追回來?”
裴相眼皮子一抖,沒說話。
李夫人:“怎麽, 相爺心疼了?不知道宣州跑沒影了的莫家肯不肯把錢還回來,救救他們的好女兒,相爺的老相好?”
“此事休提!”裴相面色不快地扔下一句話,大步走了出去。
李夫人放下茶盞,以錦帕拭去唇邊陳血,眼中劃過一抹冷光。
中書府,裴瑾瑜正在聽林冰人回報下聘當天的境況。
“民婦獻上禮書,說明中書大人送去的珍寶奇玩,阮家夫人只微微一笑;但一說到治阮小姐心疾的山珍和藥方,阮家夫人便是十分感動。”
裴瑾瑜點點頭。他早知道阮家人看重的并非錢帛,但聘禮中應該有的,他絕不會讓卿卿少半分。
談話間,外頭卻來了個侍衛傳信。
裴瑾瑜看了過去:“何事?”
侍從在外道:“大人,是裴相登門,要大人去見他。”
裴瑾瑜挑眉:“今天才來,他還算是沉得住氣。”
他帶着紀密與其他侍衛來到廳堂,裴相甫一見就怒不可遏:“裴瑾瑜!”
“強自分府私定婚約,丢盡裴家臉面,居然還帶走了府庫七成的財物,你有何顏面面對裴家列祖列宗,有何顏面居于中書令之位!”
連串指責之下,的确能讓一般的文臣小輩羞愧交加,自覺讓步。
裴瑾瑜面無表情:“直說。”
裴鴻煊見他不吃這套,冷哼一聲:“你私自開府應在宗祠受二十鞭刑贖罪,但本相并非不近人情,只要你将私自帶出的錢帛交出來,此事可免,否則……”
他如此威脅一通,卻見這個兒子眉眼冷淡,平靜中帶着點疑惑:“莫家宣州商首,不知道李時弼能抄出多少家財。裴家歷年扶持宣州所用,必不少于五十萬銀。”
他這番話清淡無比,裴相卻當場變了臉色:“聖人居然将贖人的事告訴了你!”
裴鴻煊來之前并沒有把要回財帛的事放在心上。自古孝道大于天,就算裴瑾瑜小時候受了點兒事,如今已經大了,還能和父母計較不成?
可如今看來,方才的怒氣沖沖卻更像是一場弄人演出的令人發笑的戲碼。
一向穩如泰山的裴相退了一步:“你手中既然有那樣多財物,為何不能拿出來救一救你的兄長?”
“相爺何出此言!”
紀密再忍不住:“大人自十五歲步入朝堂,為大秦除惡吏懲貪官,出西域鎮異族,聖人賞下的每一件東西都是大人應得的,而不是裴家的!”
裴鴻煊大怒:“我和我兒說話,哪有你這等奴仆插嘴餘地!”
裴瑾瑜敲敲桌子打斷争執,看着裴鴻煊:“感天動地,說得不錯。”
紀密懵了:“大人!您十年攢下的錢財,為何要給那些……”
裴相露出欣慰神色,正要開口,那個年輕的中書令扯了扯嘴角:“相爺定知莫家抄家滅族正是我的手筆,卻來命我出手救人?”
“你!”裴相面色鐵青,“蘭澤與裴涉都是裴家人,你帶走裴家那麽多錢物……”
裴瑾瑜不置可否:“聖人豈能容忍賜給中書令的錢帛,被拿去贖謀叛的莫家。”
“裴瑾瑜!”裴鴻煊氣得直喘粗氣,“我已向聖人求了恩典,若湊不出這五十萬銀,我們裴家就要變賣祖宅流放嶺南,你可還是裴家子弟!”
裴瑾瑜一字一頓:“不、是。”
話音剛落,滿堂寂靜。
裴相驚愕交加,竟忘了說辭。
裴瑾瑜漠然:“送客。”
紀密大出一口惡氣,立刻帶上五六個高大健壯的侍衛,将裴相“送”了出中書府。
他回來的時候,裴瑾瑜正拿着一張請箋出神。
紀密:“大人?”
“無事。”裴瑾瑜收好請箋,“向二叔遞個消息,明日一同去阮家。”
十日前,阮家已經向二小姐的先生杜月白發出請箋,恭請為阮卿及笄之禮的正賓。
其他請箋在三日前遞往池家,裴家,齊家和老國公的舊友等長輩所在,阮卿生辰當日,楚國公府門前賓客紛至,絡繹不絕。
及笄禮設在阮家家祠,阮卿身着采衣靜坐廂房,阮承安與齊夫人立于家祠東側迎進賓客。
阮卿能聽到外面賓客言談,她的好友池胤雅,哥哥的好友狄澤,還能聽到長孫先生笑眯眯的祝詞,來的都是阮家熟識的親朋友人。
從雪陪在阮卿身側,見她微側着身聽外頭動靜,有些暗笑:“小姐可是緊張了?”
阮卿摩挲了腰間錦囊,嘴角彎彎。自那天的一個擁抱後,離婚期每近一日,她心中就越發雀躍一分:“從雪,你說今日裴家會是誰來?”
“小姐許嫁前及笄,裴家那一位今日必定會來,只不知道會有什麽長者呢。”從雪意味深長。
說話間兄嫂将杜先生迎進祠堂,阮卿停下交談,聽得兄長阮承安與衆賓客互相見禮,待衆人落座,他便道:“請小姐。”
阮卿整理衣飾,自東側廂房行至祠堂正中,向衆賓揖禮。她身上的錦邊采衣明麗純澤,襯得膚色極白,添出天真的稚氣。
阮卿起身,眸光輕掃之下,便一眼瞧見了底下專注地看過來的某位裴大人。
她悄悄抿了抿唇,端着一臉肅然走向贊者,笄禮開始。
初加羅帕,阮卿拜父母之位。
二加發釵,阮卿拜正賓師長。
三加釵冠,正賓杜先生祝曰:“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耇無疆,受天之慶。”
贊者池胤雅為阮卿取下發釵,杜先生為阮卿加釵冠,池胤雅為阮卿正冠,再過置醴醮子之禮。
阮卿着寬袖禮衣,戴釵冠起身,行至兄長阮承安與嫂嫂齊夫人身前聆訓。
阮承安着玄端,看着釵冠華衣的阮卿欣慰又不舍:“妹妹長大了。”
一身深衣的齊夫人笑他道:“今日是卿卿及笄,你快說些好的。”
阮承安憋了半晌,只道:“今後哥哥也護着你。”
兩個女子皆是失笑,齊夫人搖搖頭,正色道:“卿卿娴雅知禮,再懂事不過了。我只願卿卿今後平安,一生順遂。”
阮卿垂首聽了,恭敬福身:“謝哥哥嫂嫂。”
正賓杜先生點點頭,向衆賓宣禮成。
禮畢,女先生杜月白三年未見阮卿了,也和這位難得好學,博覽古書的學生說了許多勉勵和期待的話。一刻後,杜先生由阮承安,齊夫人與阮卿送出了府門。
由這位女先生始,衆賓紛紛行禮告辭。阮卿的友人池胤雅,哥哥的副手狄澤,嫂嫂齊家的來者,還有大理寺卿長孫滄,戶部尚書裴文斌與中書令裴瑾瑜留在最後。
池胤雅眼睛都在發亮:“今日卿卿及笄,我終于也做了你的贊者,今後你若有女兒,我也要生一個女兒,讓她們也互相參加對方的及笄禮才是。”
阮卿此時褪下禮衣釵冠,正将池胤雅送到了影壁,聞言頓時有些窘意:“我還未成婚,你亦還未定親,此時說什麽女兒的……”
池胤雅沒有慣常女子的束手束腳,時時語出驚人。阮卿深知她的自在灑脫,這幾天本也适應了不少,她一個“女兒”又引得她胡思亂想起來:
求親那一天裴瑾瑜“不君子”雖然惱得人面紅心跳,只是離得近了些并未觸碰;陳記裏頭他将自己攬入懷中,也像是對她洗手作羹湯的感動。那成婚之後,他可還會如此克制?
阮卿連忙搖搖頭回神,将這位不着調的友人送了出去。
回到府門裏頭,阮承安與齊夫人帶着裴瑾瑜,裴文斌與長孫滄幾人往府門前來,正遇上阮卿。
阮卿只見裴瑾瑜站在裴家那位長者之側走來,與那夢中兄嫂成婚之時一模一樣。
她向着來者行了禮,本想着只是送送友人便不必戴雪披,纖細的身量在冬日裏頭略顯得單薄。
裴瑾瑜此時的神色卻是冰雪消融,甫一見就看到阮卿面上薄紅,像是外頭的寒意凍着了她的小臉。
“外頭冷,齊夫人與卿卿不必送了。”
齊夫人剛要叮囑一旁的從雪給阮卿加裘披,少言的裴瑾瑜直接開了口,引得她目露訝色。
齊夫人暗中打量一番這兩個快要成婚的人,徹底放下了心。
連風也不舍得讓卿卿吹一點,這位裴公子屬實不會讓她受一點委屈的。
作者有話要說: “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耇無疆,受天之慶。”
引自《儀禮·士冠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