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懷抱
季家三公子當街被拘, 一時間傳為笑談。
中書府裏頭的裴瑾瑜聽完屬下傳來西街消息,神色冷淡:“季家是該清淨點兒了。”
一個時辰後, 北鎮衛數百士兵圍住了定國公府。
領頭校尉向守門小厮亮出了大理寺的搜查令,強行踏進府門,指揮士兵們圍住了季鈞的院子。
季老爺子被驚慌失措的下人們扶出來, 面有怒色:“這是幹什麽,你們為何私闖我定國公府!”
“季國公,”校尉抱拳,“接到上頭命令, 季鈞強搶民婦殺人滅口, 我等特來捉拿其歸案。”
季老爺子緊緊握住了手裏的拐杖,手上青筋畢出,俞夫人卻覺得十分解氣:“老爺, 你看看這破落兒子做的是什麽孽, 如今都把官兵引到咱們家裏頭來了!”
沒一會兒季鈞被士兵們壓了出來, 卻是梗着脖子,口中也沒半點兒畏懼:“就憑你們幾個小兵也想污蔑本官?父親,兒子沒有殺人,只是請餘家婦前來做客!”
“各位且慢,”季老爺子并不想家醜外揚, “我兒是否犯事還要請大理寺和刑部的大人們出面裁定才是, 只憑你們一紙搜查,恐怕帶不走他。”
校尉看了這父子二人:“你們确定要拒捕?”
季鈞:“本官乃大理寺少卿,你們北鎮衛有何權力帶走本官?”
他見多了這種威脅, 傲然掙開押着他的士兵:“要帶走我,該是由刑部或大理寺出面才是!”
季鈞心頭算盤打得很好,只要現在他們帶不走他,就有機會把季家裏頭的痕跡滅得幹幹淨淨,到時候沒有人證物證,誰奈何得了他?
校尉掏出懷裏令牌:“大理寺卿長孫大人有令,若季鈞拒捕,就押入囚車提前游街示衆!”
季老爺子和季鈞臉色大變,校尉果斷将手一揮:“把他拿下!”
北鎮衛用囚車拷走了季鈞,還當場在季鈞的院子裏找到了被囚禁半月之久的餘家婦人,一行人浩浩蕩蕩從東街走過,定國公府上爆出的醜事引得半個皇城一片嘩然——
“這季家真是壞到底了,阮家式微時和阮家退婚,阮家起來了去針對阮家小姐,如今竟還欺壓平民百姓良家婦!”
圍着囚車的百姓義憤填膺:“聽兵爺們說,這季鈞為了搶占民婦,還要把人家一家子都滅口!”
大秦官風極嚴,最重官員品行,已經多年沒出過需得西市游街的罪官。
季鈞害得餘家險些家破人亡的消息傳言出去,身為大理寺少卿卻監守自盜,引得西市附近百姓憤慨,紛紛拿起爐灰爛泥菜葉子扔囚車裏頭面色鐵青的季鈞:“無恥狗官!”
北鎮衛衆人離開後,季府裏頭的俞夫人這才覺得十分丢人:“果然是賤人出的賤兒子,居然犯下這等事情,真是丢盡了我們季家的臉!”
“老爺你說話呀!”俞夫人非要季老爺子給個說法,“出了這等事,得趕緊跟他撇清關系才是,難道要讓他季鈞影響我們子實的婚事不成?”
季老國公被她吵得心煩:“老夫在想辦法,你少說兩句不行!”
俞夫人撇撇嘴,哼了一聲。老爺子果然不肯放棄這個兒子,但那又怎麽樣?
游街一趟下來,季家的臉也算是被季鈞丢完了。她的兒子季子實是戶部侍郎,再過幾個月還會有孫子,季鈞不過是庶子,就算他最終能從大理寺出來,俞夫人也有十足的底氣逼他滾出本家。
“當務之急是把外頭的子實叫回來。”季老爺子杵杵拐杖。
俞夫人趕緊吩咐丫鬟:“你們幾個快出去把三少爺叫回來,免得少爺當路碰到那季鈞,晦氣!”
季老爺子杵着拐站起來:“這幾日你們都待在家中不要亂走動,我去宮裏頭求求情,看在當年我們季家鞠躬盡瘁的份上,此事興許還有餘地……”
季家的仆人們紛紛忙亂起來,備車的備車,出去叫少爺的叫少爺。踏出府門後總覺路人對着季家的人指指點點,下人們都是縮手縮腳臉上發燒。
待季老爺子出了門要踏上馬車,出去打探消息的仆從一路連滾帶爬跑回來大叫:“不好了老爺,三少爺被京兆尹抓走了!”
“什麽!”季老爺子險些站不住。
一旁的俞夫人當即大叫:“我兒子怎麽被抓了!”
仆從:“含嬌夫人要三少爺陪着她去西街,結果回來的時候遇到了阮家的馬車,含嬌夫人要停車堵住阮家的馬車,結果她和少爺都被巡城吏抓走了!”
俞夫人頓時哭天搶地:“我苦命的兒子啊!這是娶了個什麽禍害回來啊!”
季老爺子眼皮子狂跳:“閉嘴!”
“都什麽時候了還去惹阮家,禍害,一群飯桶!你們快去查到底是怎麽回事……”季老爺子氣得心血翻湧,頓覺此時不适合去見皇帝,顫顫巍巍拄着拐往府門走。
俞夫人消停了一會兒,想到自己的寶貝兒子這大冷天的還在牢裏頭,又是一陣嚷嚷:“我就知道她虞含嬌就是個喪門星,和季鈞一樣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一定是來禍害我們家的!老爺你可要快些将子實帶出來啊!”
她急得很,上前幾步就拉住季老爺子不讓他走。
季老爺子被她扯得趔趄,他突突直跳的心口猛然刺痛,還沒把一個“放開”說出來,就在俞夫人的嚷嚷聲中突然倒在了季府門前。
季家衆人一片大亂的時候,陳記裏頭飄着面食的鮮香。
阮卿挽着袖子,小心翼翼地将香菇與山雞炖成的湯舀進碗裏頭,将馎饦們淺淺地浸了個底兒:“阿婆,你嘗嘗這次可好了?”
陳阿婆下筷嘗了一口,點點頭:“小姐心靈手巧,這次味道調得十分不錯了。”
阮卿眼睛一亮,顧不得擦臉上的面粉:“終于做好啦。阿婆,您快叫瑾瑜過來。”
“好好好。”陳阿婆會意一笑,就要出門。
“對了,千萬別告訴瑾瑜我在這兒。”
阮卿面上已沒了羞惱,此時無比認真地叮囑:“提前說了,他一定會不管喜不喜歡都會說好。”
陳阿婆也深以為然。
午時,裴瑾瑜正在聽下屬回報季家被“清淨”後的境況,陳家遞來了消息。
他對傳信的人點點頭:“我即刻就去。”
近日事務繁雜,也不知去西街的阮二姑娘到底回府不曾,如今暗中看顧的陳家又遣人來請他過去,最好別是出事了。
裴瑾瑜踏進店中,只見一切如常。
陳阿婆見他果然來了,笑着端了一碗馎饦出來:“民婦家中無事,只年節将近,特意請大人來嘗嘗專為您做的面食,請嘗嘗看合不合口味。”
裴瑾瑜坐了下來:“阿婆面有喜色,是寧川又來了好消息?”
陳家獨子幾年前進士及第,如今正在寧川郡做長吏。
“勞煩大人這幾年看顧犬子,”陳阿婆将馎饦擺在裴瑾瑜面前,搖搖頭,“只他沒甚天資,如今還無作為,不怎麽像樣。”
說話間裴瑾瑜掃了一眼陳記點心鋪,的确毫無異樣,他便道了聲謝,吃起了面前看起來無甚特別的馎饦。
只第一口吃下去,裴瑾瑜便是眸光微亮。這湯底凝白鮮香,一只只馎饦玉雪可愛入口柔軟,卻是勁道十足幾欲彈牙。其上吸飽了湯汁的肉片既薄且醇,給這碗平平無奇,出現在天下尋常百姓家的面食點綴上醬肉特有的濃重滋味。
比之慣常放下三倍椒鹽堆砌出的重味,它的層層滋味調出了面食清甜,菌菇鮮香,醬料醇味,溫柔而豐富。
裴瑾瑜不知不覺間将一整碗馎饦吃得幹幹淨淨,放下筷子的時候才有些出神。
他一貫對食物沒什麽偏好,宮宴之菜與軍中所做都沒什麽分別,可這一碗普普通通的面食,卻讓他第一次感到了美味。他很久沒有單純地因為一樣食物而感到放松了。
陳阿婆前來收碗筷,笑眯眯地開口:“大人可喜歡今日的新口味?”
“很好吃,”裴瑾瑜神情輕松了許多,“這裏頭雖然沒有放椒鹽,但卻比椒鹽的馎饦滋味更好,阿婆費心了。”
“大人要謝的可不是我。”
陳阿婆搖搖頭,揚聲往後頭簾子叫道:“姑娘出來吧,他說好吃極了!”
簾子後頭的阮卿抱着食譜走到裴瑾瑜的面前,小巧的嘴角抿着十足的笑意:“裴公子,你喜歡嗎?”
她出來前仔仔細細地整理過衣飾,如今又是一位淑雅的小貴女,可裴瑾瑜定定地看着她許久,看得本來不緊張的阮卿有些胡思亂想:
他為何只看着自己不說話……是不是臉上有髒東西忘了擦,是不是他不喜歡?
裴瑾瑜低聲開口:“我很喜歡,卿卿。”
阮卿心中像是被這冰玉般的聲音輕輕一敲,她從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居然這麽好聽,被裴瑾瑜喚出來的時候如在耳畔,格外的悅耳綿長。
她方才問了,知道裴瑾瑜說的喜歡是那碗馎饦,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說的很喜歡,是喜歡阮家的卿卿。
阮卿的耳朵悄悄紅了:“年節将近了,這只是一點小小的心意,裴公子喜歡的話,我以後也會做給你吃。”
裴瑾瑜笑了。
阮卿眼前的光暗了一下,是裴瑾瑜自桌椅起身,來到了她的面前。
她的身子忽然一輕,被帶入了一個熟悉的,散發着冰冷木質氣息的懷抱之中,裴瑾瑜的聲音有着微不可查的沙啞:“卿卿,我很喜歡。”
阮卿也有一點想哭。
她把臉埋在了他懷裏,小小聲地開口:“傻不傻呀。”
作者有話要說: 退到布簾子後頭的陳阿婆:年輕人,我懂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