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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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麽?”灰塵飛舞的地下室裏只有一道狹窄的陽光穿透落地。門口的男人背着光,面無表情地站着,那冷酷的聲音猶如低溫的劍,冷不防就在血肉上劃出一道入骨的傷。
他在質問,話語裏盡是高高在上的倨傲,也有不屑一顧的鄙夷。
林戚把從玻璃陳列櫃裏倒塌下來的獎杯扶起來,冷道:“獎杯。”
“獎杯?你?”林航發出一聲頗為不可置信的冷笑,他自黑暗覆蓋的地方提步緩緩走進來,眸中漠然與輕蔑并現。他垂眸去掃櫃子裏獎杯的英文名稱,一樣樣地看過去,越看嘴角越是笑得嘲諷,他道:“要不是我跟你做過DNA鑒定,确認你是我的種。我幾乎要以為你媽媽背着我在國外找了個天才情人了。啧,這麽多全球金獎,哦?創意設計?”
林戚用一種極為冷漠的眼神看着這個血緣上與他是父子關系的人。從林戚無緣無故地出現在林航家門口之後,他就一直被視為“多餘的人”。而在林航這種利益至上,真愛靠後的人眼裏,他與一堆會呼吸的有機質并沒有什麽分別。
何況他還已經擁有一子一女,那叫兒女雙全。好端端卻平白多了林戚這麽個累贅,于是害得跟人介紹時,連個好彩頭都不能有。
是以林航與林戚的關系不像父子,更像仇人。他早就跟林戚放過話,讓他十八歲之後立即卷鋪蓋滾蛋。兩人不過是一面虛假地保持表面上的和諧,一面極度渴望地憧憬着林戚的十八歲早日到來而已。
林戚冷笑着說:“我媽媽在墳墓裏找情人?”
他的母親因為懷孕而沒有回國,也因為生子之後的産後抑郁症去世。
只要看到林航臉上出現的一絲凝滞,他便遂了願。林戚扭過頭,心想,即使他已經在林家生活了十幾年,從身到心都依舊無法融入這個腐朽惡臭的家庭。
也許不是無法,是不願意。
林航停了一會,伸出手指敲了敲玻璃櫃子的門,他不輕不重地說:“這些東西有什麽用?放在這兒占地方,明天讓老林全部拿去賣掉吧。”
他如願以償地看到林戚充滿憤怒的視線,于是爽快地笑起來,大尾巴狼似的拍了拍這個少年的肩膀。一個十五歲的小崽子,林航這麽想着,又說:“賣的錢全歸你。”
林戚被他假仁假義的模樣惡心得想吐,起身就想從這裏出去,他越過林航,還未走出門口,林航又說:“林戚,你要是想在這裏好好地過下去,就要懂得什麽叫避其鋒芒。”
“我還有兩個寶貝呢,你的這些獎,被來訪的客人看到了問起,我怎麽回答?說這是我私生子的聰明才智拿來的?”他雙手合起來,下巴抵着虎口,一字一句都化成一把刀,割在少年尚未套上堅硬盔甲的柔軟心髒上。
私生子?誰是?
林戚到底年少氣盛,什麽都忍不住,他回過頭來,高聲控訴道:“是我媽媽先跟你結的婚!”
林航歪頭疑惑地想了一會,攤手道:“是嗎?可是我不記得了。”他笑時十分像一只陰險狡詐滿腹黑水的狐貍,眼型狹長,站在黑暗裏,又恍如惡鬼,他慢條斯理地說:“那時候她比較有錢,現在我比較有錢。而有錢人說的話,才叫做真理。”
林戚十五歲以前的驕傲就那樣在林航的一句話裏灰飛煙滅了。
他冷眼看着自己的獎杯被當作廢品丢棄,最後換來的幾張肮髒的鈔票,被他道貌岸然的父親随手摔在臉上。
這是一種明晃晃的踐踏羞辱,而林航壓根不想掩飾他那樣做的惡意。
林戚便不再在課堂上聽講學習,他開始交白卷,逃作業,臨近中考,他的成績一落千丈,于是被老師一次次約談。林戚秉承着反正還活着就有書讀的堕落思想,愣是對別人的諄諄教誨充耳不聞,輕而易舉地睡過了初三的最後幾個月。
落到別的同學耳中,就是死性不改,秉性難移。
林戚的發小越清太了解他,兩人簡單地談過一次,越清就不再追問,只是憂郁地說:“三年後,你高考真來個一鳴驚人,一中老師的下巴不知道要驚掉多少個,唉,心疼他們。”
林戚懶懶地:“哦。”
越清又幫他罵人,憤憤道:“林航也太不是人了,難怪我回回見他都覺得膈應,原來裝模作樣的人皮下是只禽獸。等哪天我就一箭收了這妖孽!”
“就你?算了吧。”林戚動了動眉頭,嗤之以鼻道:“你道行太淺,回頭別搞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越清後知後覺地把胳膊架在林戚肩膀上,說:“我才發現,合着他們一家子都是妖魔鬼怪,你這是住在魔窟裏啊,要不搬到我家去避避風頭?我家地方可太大了,再住十個人都住的下。”
“滾,不需要,別碰我。”林戚極為嫌棄地甩開越清的爪子,越清好心被當做驢肝肺,氣得偏頭唾罵林戚兩句,正查看自己被林惡魔打紅的手,又聽到林戚難得冷靜又正經地說了一句:
“謝謝。”
升高二之後,周圍同學的學業越發繁忙,彼時林戚和越清兩個臭名昭著的壞學生的生活還是十分清閑。林戚雖然對幹壞事沒有想法,但奈何身邊有個出類拔萃的混世魔王。該越清同學腦子裏經常活躍着許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加上性格又比較直接。于是但凡一時沖動上頭,越清就會拽着林戚一同潇灑翹課,努力出校實踐。
拜他所賜,兩人成功地上了門衛大叔的黑名單。
林戚多次被喊家長,林航是鐵定沒有那個美國時間來的。但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跳迪斯科了,林戚進辦公室的時候,意料之外地發現林航跟班主任在聊天。
不得不說,林航只要願意裝,身上那種慈父的氣質确實順眼。
從辦公室出來,林航像模像樣地把身上的大衣脫下來,不管他願不願意,不由分說地給林戚披上,又說:“恰好今天有個酒會,是本地一位名媛小姐的生日派對,我送你過去,你到了之後自己去把臉洗洗幹淨,争取給我把人勾過來。”
如此赤|||裸又沾滿銅腥味的話,林航說的十分順暢。
林戚好像已經接受了這個父親的這副醜惡嘴臉,擡眸将他看了看,冷笑道:“那我盡量不辱使命。”
林航意外地頓了頓,虛僞地笑道:“懂事。”
生日派對舉行的地點是本地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兩層樓。林戚入場之後,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把林航的外套拽了丢掉,然後舉目四望,找到一個略顯偏僻的角落,就窩在那裏,一動不動。
這一層樓是奢靡浪費風,到處金燦燦的。剛才他在下一層看到一片粉嫩的氣球海洋,于是林戚推測今天生日的主人公在下一層的粉紅世界裏。他漫不經心地觀察到場的人,發現既有禿頂的中年男性,也有像他這樣的無知少年,年齡不一而足。
林戚在這一層待了半個小時。終于聽得一陣歡欣鼓舞的祝福聲,那帶着王冠的少女從入口挪到正中央的禮臺處,她穿着極為漂亮繁複的公主裙,皮膚在熠熠的水晶燈下顯得雪白發亮。
很多人都開始鼓掌,林戚興致缺缺地跟着拍了拍雙手,不大的掌聲很快被周圍過分喧鬧的人聲吞吃掉。
他遠遠地望着那個衆目期待的少女,眯了眯眼睛,心想,為什麽同樣是活着,心髒都是那樣跳,也沒有什麽不同的。有人在聚光燈下萬衆矚目,倍受呵護,出落得亭亭玉立,有人卻猶如草芥,容易折辱,往後也許會成為危害社會的變态分子。
……他在想什麽。
林戚在角落裏抓狂地罵了兩句髒話,起身往外頭走去,見了鬼的想法!他居然在心裏跟一個小公主攀比起來,還挖出那麽多酸酸楚楚的嫉妒……瘋了?!
建築物裏氣氛太壓抑,出了酒店,林戚靠在護欄上透氣,一只手與冰冷的不鏽鋼接觸着,掌心就傳來一陣獨屬于數九寒冬的恩賜的清醒。
他還想把臉也貼上去。
于是就真的貼了,臉頰霎時變得很涼。
因為這樣的姿勢,林戚的視野順理成章地只剩下一半,他低望着川流不息的馬路上閃爍的車燈,覺得太晃眼,便垂眼去尋覓別的關注點。
重疊的樹影,橘黃的路燈,露齒笑的門童……天上的黑沉恰似怪物眼眸的黑,空氣的寒涼猶如北極星光的寒。
汽車孜孜不倦地在鳴笛,一聲響過是另一聲,像在做什麽無聊的接龍游戲似的。
林戚忽然微微睜大了眼睛。
他看到一個人從酒店門口走了出來。
準确來說,那也是一個年紀不大的少年。他穿着一件迷彩夾克,剃着最考驗樣貌的寸頭,身量很高。那張看似冷淡的臉甫一暴露在明亮的光線下,被照了個清清楚楚,只一眼,林戚的心髒就驀地狂跳起來。
林戚又是疑惑,又是奇怪地想,這人長得怎麽有點放蕩。
有點讓他想為所欲為的那種放蕩。
但也僅限于貼在護欄上随便想想了。林戚并非那種一見鐘情的性格,有點動心,只是有點。他撇開視線的時候,已經開始幻想自己十年後,坐在搖椅裏,面不改色地回憶現在這臉紅心跳的一刻的畫面了。
也許會很遺憾吧……
他這麽想着,然後就聽到一句輕聲的詢問:“你好,請問這是你的衣服嗎?”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