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滇池民族講武堂(二)
龍雲和蘇卿站在滇池邊上。
“這就是雲南人講的大滇池海?那一片綠色的什麽?”蘇卿用手指向右前方。
“水葫蘆,你見過嗎?”龍雲撈起一顆水葫蘆,放到蘇卿手裏。
蘇卿拿到眼前仔細看:“哦!原來水葫蘆長這樣啊!”說罷把它扔回水裏:“那這水看着怎麽樣?”
“水有些綠,有些渾濁,不過配着對面的山,襯着藍天白雲,還是很好看。”
蘇卿又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機,從幾個角度拍起照來。對于拍照,龍雲是絲毫不感興趣的,她喜歡把美景收藏在心中的感覺,就像自己的私人物品,不需要同人分享。
走了一會兒,蘇卿提議要去坐游船,龍雲選了一條老船,兩人穿上救生衣,小心地坐上去。
這船蕩着蕩着,到了池中心。龍雲盯着深不見底的池水,感覺到一種透不過氣的壓抑,耳邊響起朱湘的那首詩:
“葬我在荷花池內,
耳邊有水蚓拖聲,
在綠荷葉的燈上
螢火蟲時暗時明——
葬我在馬纓花下,
永做芬芳的夢——
葬我在泰山之巅,
風聲嗚咽過孤松——
不然,就燒我成灰,
投入泛濫的春江,
與落花一同漂去
無人知道的地方。”
船工站起來拿東西,船身一側,龍雲猝不及防地倒向船外。蘇卿不知哪兒來的敏銳,一把抱住了她。
“小心一點。”蘇卿放開手,責怪道。
龍雲回過神來,臉色一紅,問道:“蘇大哥,你覺得這裏怎麽樣?”
“天和水的顏色混在一起,我無法說出這是怎樣的風景,但能感覺到水上漂起來的霧氣、耳邊呼呼的風和輪子劃過水的聲音,像一首優美的和聲小曲。”
游完湖,正值午飯時間,兩人找了一個農家小館,點了老奶洋芋和蘸水苦菜。這兩個菜很對胃口,見龍雲連吃了兩碗飯,蘇卿吃得越發開心。
吃完飯,二人按路線,穿過一片綠茵小道,來到民族村。
一踏進去,他們就像進了另一個國界。高腳竹樓、白色佛塔、草垛、蒙古包……無一不讓人感覺到新奇,村裏的人穿着各色民族服飾,有的滿臉油彩,有的甩着長發,有的專心地和着陶泥。蘇卿被一種特別的彈奏樂器吸引,樂器的主人是一個戴着黃色狐皮帽的小夥子。他把樂器交給蘇卿,示意他彈奏。蘇卿拿起樂器,撥了撥弦,竟彈出一段民族小調來。
龍雲:“蘇大哥,你連羊頭琴都會啊”
“彈撥樂器總有它們的相通之處。這琴是羊頭的樣子?”說罷,蘇卿用手仔細觸摸,露出發現新大陸的表情。
“是啊!”
“小兄弟,這把琴賣給我如何?”
“對不起,你是識琴之人,這琴我本應送你的,可是這是我和阿鹿的定情信物,不能贈予你。你若喜歡,我讓阿爸做一把送給你。”
“哦!不了,琴配有緣人。謝謝你!”說罷雙手将琴奉上。
“小龍,我聽到那邊有馬蹄聲,我們去看看。”
“好!”
龍雲跟着蘇卿,來到了跑馬場。場內僅有一人伏着身子騎馬,另有一女士坐在馬背上讓友人拍照,工作人員在旁牽着馬。
“小龍,你敢不敢騎馬?”
“有什麽不敢的?我找匹白馬騎,你坐到對面椅子上等我。”
“誰說我要歇着。你去選一匹馬,我來騎,你坐後面抱住我。你一個女孩子,萬一摔到臉怎麽辦?”
龍雲大為驚訝,又不好駁他,轉念想想這樣也好,要是自己不去,他一人騎馬确實危險。
龍雲去馬廄,挑了一匹看上去十分溫順的白馬,讓工作人員牽了過來。
“我先上,你認真看。”蘇卿說罷便飛身上馬。
龍雲簡直看呆了,這麽高的馬,自己實在不知如何上手、如何上腳,真是說時容易做時難。臨陣脫逃可不是自己的風格,無論如何也不能讓蘇卿看扁。
“來,把手給我。”蘇卿一手抓住缰繩,一邊彎下腰來伸出手。
龍雲心一橫,拉住蘇卿的手,另一手抓住馬鞍,右腳踩上馬镫,一躍坐到他身後。
“妹妹,抓緊了!”說罷,蘇卿攏攏龍雲環繞在腰間的雙手,腳跟輕磕馬肚子,馬擡腿飛奔起來。龍雲緊張得拽緊蘇卿的衣服,蘇卿的笑聲飛揚。
龍雲只覺得頭發在風中舞,眼睛被風吹得直流淚,轉彎時更是吓得不敢看。
蘇卿熟練地操縱缰繩,馬兒歡快地跑着,不知跑了多少圈,他控制馬停了下來。
工作人員幫助龍雲從馬背上下來,龍雲跑到場外找到垃圾桶,吐得七葷八素。蘇卿慢慢從後面跟上來,笑着輕輕拍着她的背:“怎麽樣?小龍,騎馬好玩兒吧?”
龍雲用手擦擦嘴:“好玩兒?你不知道我多擔心你。”
蘇卿收回手,半掩着眼睛思索着,不說話。
龍雲看不對勁,過來扶着蘇卿的手臂:“好了,我們到前面那個村去玩吧!”
蘇卿不吱聲,跟着她一起走。
他們來到“納西族村”門前,龍雲仔細端詳這個白黃藍相間的飛檐牌坊,正看着,突然雷聲大作,暴雨傾盆而下。龍雲趕緊攙着蘇卿跑進內廳。
“昆明的天氣,就像小孩的臉,說變就變,剛才還是豔陽高照呢!今天又沒帶傘,不知待會兒怎麽回去。”龍雲的小嘴嘟嚨着。
“人不留客天自留,二位坐吧!”一位穿着彩色連衣裙,盤着粗辮子的和善姑娘請他們坐下。姑娘給他們倒上現燒的熱茶,吩咐戲臺上的樂隊演奏音樂。
表演開始前,臺上白發銀須、穿着紅衣藍褲民族服裝的老者念了一句聽不懂的話,臺上的鼓手開始敲鼓,鼓聲漸快,有人站起持鈴而搖。一種神秘的感覺頓時襲來。
“《洞經音樂》——《八卦》”蘇卿幽幽地說道。
鼓聲越來越快,驟然停止,镲聲起,三十位樂手端坐演奏,中間穿插男女念唱聲。
“相傳這是唐明皇所作。”納西姑娘小聲對二人說道。
龍雲覺得周圍的環境突變,眼前的玄宗彈着琵琶,貴妃流淚舞着水袖。
“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镲聲敲在心間,鼓聲起,曲落。蘇卿站起來激動地鼓掌,龍雲悵然呆坐。
“我們到隔壁去看看。”姑娘招呼二人一起來到隔壁展廳。這裏挂着很多書法作品,說是書法,又像是圖畫。
“這是我們的東巴文字。那是祭風時念的經書——《魯般魯饒》。”姑娘說時指着玻璃櫃裏的書。
“什麽是祭風?”龍雲不解地問。
“祭風就是為殉情的男女超度。我們的民族向往忠貞和自由的愛情,如果不能和心愛的人在一起,那就結伴去死。”
蘇卿:“這麽極端的愛能是真正的愛情嗎?愛一個人只要看到她過得幸福就好,強留的愛情不是愛情。”
“如果離開了真正愛的人,怎麽能過得幸福呢?”納西姑娘說道:“他們死後會進入玉龍第三國,三朵神會保護他們。”
“三朵神?”龍雲張大了嘴巴。
“現在雨停了,我帶你們去看三朵神。”
三人一行走進院內。剛下完雨,地有些濕滑,龍雲小心地攙着蘇卿。
院子中央有一尊雕像,漢白玉雕成的戰士穿白甲、戴白盔、執白矛、跨白馬。
“這就是我們的阿普三朵,他是玉龍雪山的化身。”納西姑娘滿懷敬意地說道。
龍雲聽着這奇妙的傳說,欽佩納西人對愛情的忠貞。她為蘇卿描述着三朵的樣子。出于對納西族人的尊敬,蘇卿沒有給這尊神像拍照。
游完納西村,天色暗了下來,兩人買了點吃的,一同回客棧。
客棧大廳依然溢滿了百合的花香,門旁的小黑板上分塊寫着招募成員的旅游計劃。
“蘇大哥,上面寫着‘尋夥伴登玉龍雪山’,我們明天跟他們一起去好不好?”
“好,這次聽你的。”
龍雲按黑板上留的電話撥了過去,一個金發碧眼的女孩子跑下樓來。
“Hi,你好!我叫做Alice,中文名字叫做‘真真’,我來自美國,明天弟弟和我準備去玉龍雪山,你們願意一起去嗎?”
這位看上去很成熟的美國女孩操着一口尚能聽懂的普通話,龍雲有些猶豫。
“當然好啦!我們求之不得。”蘇卿搶先說道。
“那我們就明天早上八點見啦!good night.”說罷,真真“蹬蹬蹬蹬”跑上了二樓。
“蘇大哥,你怎麽這麽草率地答應了?”龍雲嗔怪道。
e on!Open your mind.”蘇卿聳聳肩,說道。
“蘇大哥,我真是服了你了。你連英語也會。”龍雲搖搖頭,扶着蘇卿上樓。
站在門外,蘇卿用左手試了試位置,右手刷卡進門。然後回頭把卡遞給龍雲:“小龍,你來插卡。”
“好!”
卡剛□□去,龍雲就聽到蘇卿“啊”的一聲慘叫。
只見蘇卿跪倒在床邊,兩手護着相機。
龍雲飛快地跑過去:“蘇大哥,怎麽啦?”
“沒事,撞了一下。”
“給我看一下嚴不嚴重。”
“不用。”蘇卿支撐着單腿站起來。
“給我看一下!”龍雲命令似地說道。
“我說不用就不用!”蘇卿也不甘示弱。
龍雲強行扶他到床上坐着,撩開褲腿,只見小腿腫了一塊。
“不行,得用冰敷。”
“我說了不用……”
“你是醫生啊?明天還想不想走路了?”
“我包裏有氣霧劑,你去拿,就在外面的口袋裏。”
龍雲趕緊找出來給他噴上。
“對不起,又麻煩你了。我記得早上這裏明明可以走的。哦!我想起來了,可能是加的床。真是對不起!”
“你倒是怪愛道歉的,啊?”
蘇卿閉口不說話。
“你看你,這就叫要小面子惹大麻煩。你需要什麽幫助,直接講出來就好,這樣你也輕松,我也輕松。當然,我不是為了我輕松。算了,我不知怎麽講。一會兒你又要誤會了。”
“我懂你的意思,你是為我好。”蘇卿認真地說。
“那我把這裏的擺設都講給你聽。”
“嗯!”
龍雲仔細地把拖鞋、燈、床、桌子、椅子、水杯、水壺等的位置告訴他,蘇卿一一記下。
龍雲先到樓下洗了個澡,吹幹頭發。回到房間時,蘇卿已經換了淺藍色的家居服,頭發上有些水珠,坐在椅子上“看”書。龍雲湊過去看,這本書略微發黃,裏面沒有文字,只有密密麻麻的點狀突起。
“蘇大哥,看的什麽?”
“《消失的地平線》”
“講的什麽?”
“香格裏拉的故事。”
“我聽說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香格裏拉,那是個幻想中的地方。”
“但願它有吧,也許別人沒找到呢!這本書我家裏還有一本普通版的,以後給你看。”
“你買普通版的幹嘛?哦,對不起。”
“不必這麽敏感。我家裏有很多普通版的書,有些是眼睛好的時候買的,有些是後來買的,畢竟我還看得到,用助視器可以看書、看有色彩的圖。這種感覺是盲文書不能替代的。”
“那你為什麽不帶助視器來?”
“我帶它來有什麽用?除了勉強能看到公交站牌和手機上的大號字。看久了眼睛不舒服,再說也沒地方放啊!”
“相機你就能随身帶着?”
“這怎麽能一樣?相機可以拍照,我喜歡做相冊。”
龍雲實在搞不懂蘇卿的邏輯,有個問題她一直想問:“蘇大哥,你是因為什麽失明的?”
蘇卿合上書,摸索着把書放在桌子上,十指交叉,低頭思考了一會兒,說道:“不明原因的視神經萎縮,可能是我過去酗酒的原因。”
“藝術家多半都酗酒。”龍雲雙手托着下巴說道。
“我算是藝術家嗎?”
“當然算,你是我的偶像。”
“那讓你天天都陪着我,你願意嗎?”
龍雲坐直,把手放在腿上,捏着手指:“我們不談這個,行嗎?”
蘇卿嘆了口氣,說:“我的眼睛是不是很吓人?”
“不是,你的眼睛非常漂亮。不認真看的話,看不出來有什麽問題。”
“那就是認真看的話還是不對勁,對不對?”
“不對。”
“算了,我不想聽你的謊話。早點睡吧!”蘇卿閉上眼,用手支撐着站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床旁邊,和衣躺下,拉過被角蓋上,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