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滇池民族講武堂(一)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了她蒼白的臉上,香樟的氣味飄進來,沁人心脾。龍雲睜開眼睛,看到有人趴在床尾。
她努力地直起身子,白色的被子有了褶皺。
“小龍,你終于醒了,吓死我了。” 蘇卿揉了揉眼睛,興奮地站了起來。
龍雲一臉驚愕:“我怎麽啦?”
蘇卿:“你昨天喝了一整瓶伏特加,暈過去了。醫生說你是低血糖加上酒精中毒,給你洗了胃,打了點滴。你先別動,這是最後一瓶。”
龍雲往左邊看看,原來左手手背還插着針頭。
“那你是怎麽送我來的?昨天你沒回去嗎?”
“你記得昨天那個彈琴跑調的琴師嗎?沒想到他人還挺好的,趕緊叫了救護車。救護員來了以後,我把我的情況告訴他,求他帶我一起來醫院。本來人家也要家屬陪同,我自作主張說你是我表妹。一晚上都在這裏守着你啊!你睡一會兒哭一會兒,醫生說可能是焦慮症。”
龍雲沉默了會兒,說:“醫生的話怎麽能随便信啊!你沒見我每天嘻嘻哈哈的,會有什麽焦慮症?”
蘇卿:“不管怎樣,你醒過來了就好。現在感覺怎麽樣?”
龍雲感覺喉嚨幹澀,胃像火燒一樣,頭也疼得不行,卻還是回答:“沒事,我很好。”
蘇卿目視前方,右手覆在左手的表盤上摸了一下。這是一塊銀色的手表,它的表盤是圓形的,沒有數字,也沒有指針,只有一顆活動的白色圓珠。龍雲好奇它是怎麽顯示的時間,又不好意思開口問。
“七點了,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不用了,我不餓。”
“你不吃我也要吃啊!稀飯怎麽樣?醫生說你要吃點流食調養調養。”
“好。”
蘇卿轉身出了病房,問了值班的護士附近哪裏能買到粥,并把詳細的路線牢牢地記在心裏,然後慢慢扶着牆下了樓。
這條路平坦寬廣,這個時段沒有幾個行人,綠化帶與道路的顏色泾渭分明,蘇卿腳下十分輕快。
蘇卿邊走邊想着龍雲的事。這個女孩總給他一種奇怪的感覺。她一個人坐火車,沒有多少行李,一路上也不吃飯,只喝幾口水,說是去旅游,卻沒有計劃、沒有同伴,下車住店也沒有打電話回家報平安。有時候和他說着話,突然失語又呼吸急促,對他的關心總是若即若離。昨天在酒吧的行為更是反常,在醫院裏躺着一會兒平靜一會激動。怕她掙脫針頭,他曾試過摁住她,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手心有些小傷口滲着粘粘的液體。
至于“焦慮症”,并不是醫生給的診斷。蘇卿上學時曾經選修過心理咨詢,略懂一二。而她聽到這個詞後的反應,明顯不自然。
蘇卿想,大概她和自己相識不久,除了姓名年齡,雙方對彼此的情況一無所知,還沒有解除防備吧!
不到十分鐘,蘇卿拎着早餐,走進了病房。
龍雲已經打完了點滴,靠在床頭看着窗外。
“來,張嘴。”蘇卿舀了一勺粥準備喂她。
龍雲一急,順勢往後靠:“蘇大哥,我自己來。”
蘇卿皺皺眉,從櫃子上拿起自己那一碗,一口氣咕嘟喝下去。
龍雲自顧自慢慢地把淡了無味的白粥喝完。
“小龍,認識這麽多天了,我還沒有正式地介紹自己。我叫蘇卿,顏真卿的‘卿’,長都音樂學院畢業,現在在樂團工作,有時也到特殊教育學校教教音樂和盲文,我喜歡音樂、看書、旅游,去過……”
“行了,行了,你當我查戶口的啊!”龍雲打斷了他。
“那小龍你呢?”
“我叫龍雲,雲朵的“雲”,諾城大學畢業,在……一家公司做……會計,跟你的愛好差不多。”
“小龍,你再躺一會兒吧!”
“不了,我們回去吧!”
說罷,龍雲不理會蘇卿的勸告,從床上跳了下來,抖了抖頭發,感覺到陣陣頭暈,拉着蘇卿一起出了院。
蘇卿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不到半小時,他們回到了青年客棧。
“你看,他們回來了,我就說他們是一對嘛!”前臺小姑娘揚着勝利的笑臉,抖抖穿着同樣桔色制服的男孩子說道。
“蘇先生,你們回來了!”男孩子熱情地招呼着。
“小普,今天我們準備去滇池和民族村,蘇大哥,你想去哪兒?”
“我還想去講武堂。”
“你把路線畫給我,寫好坐哪路公交車,行嗎?”龍雲邊說着邊從挎包裏掏出一個紅色小線裝本遞給他。
“行。”小普把本子接過去:“那你們今晚還住這兒嗎?”
“住。”兩人異口同聲地回答。
“小龍,你跟我出來一下,我有事跟你商量。”蘇卿小聲地在龍雲耳邊說道。
龍雲滿腹疑問地跟他一起來到種滿蘭草的後院,蘭花淡而持久的香味彌漫在空氣中。
蘇卿猶豫了很久,還是開了這個口:“晚上,你能不能和我住一起,我想你……我……需要照顧。放心,我們不睡一張床,一會兒我讓小普給我的房間加張床。有什麽事,你叫警察。”
龍雲一直對昨晚的事滿懷歉疚,想着蘇卿晚上近乎全盲,生活多有不便,他一向不喜歡別人幫忙,既然他主動提出來,就爽快地答應了。
辦好入住手續,龍雲到原房間收拾東西,上樓敲開蘇卿的門。蘇卿正端坐在椅子上看着電視,電視裏正播着旅游綜藝節目。
“這節目我也喜歡看。”龍雲搬了個椅子坐到了蘇卿旁邊。
“是嗎?這是我媽媽最愛看的節目。”蘇卿看着電視,卻像望着牆後面的遠方。
“我眼睛壞了以後,有一年多,媽媽沒在家看過電視。怕我聽到聲音傷心。”
“後來呢?”
“我想過死,可是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應毀傷。我媽媽要活下去,我就得活下去。”說着,蘇卿的眼眶濕潤了。
“行了,不說過去的事了。小普說下午有人來加床。你身體不好,不然我們今天不出去了。”
“誰說不出去了,一會兒我下去洗個澡,換身幹淨衣服再和你一起出去。”
“我這兒有熱水,可以在這兒洗。”
“那可不行。”說罷,龍雲收拾好東西下了樓。
見公共浴室無人,龍雲推門進去,放好東西,扭開水龍頭,嘩嘩的熱水流了出來,滾燙的水珠像豆粒一樣打在臉上。洗得差不多的時候,她感覺到一陣惡心,天旋地轉,兩腿一軟,摔倒在地。
“雲雲。”
龍雲聽到姥姥的聲音,發現自己正光着腳站在懸崖邊,轟隆隆的瀑布從腳傾洩而下。
“姥姥,你帶我走吧!”
“你是我最疼的寶貝,你要好好活。”
龍雲縱身從懸崖躍下,瀑布的水珠砸到腳上……
忽然間,敲門聲響起,“裏面有人嗎?”
聽到聲音,龍雲醒了過來,支撐着站起來,關水,擦身,穿好衣服。
打開門,有個大姐驚詫地站在外面。
龍雲沒有理會她,直接跑回了房間。
蘇卿已經洗過澡,刮幹淨胡子,換上白色的襯衣,合身的西褲和黑色中長風衣外套,顯得格外挺拔。
“你怎麽去了這麽長時間,是不是很多人排隊?”
“是啊!今天怎麽穿這麽正式?”
“這身衣服怎麽樣?”
“不錯啊,很适合你。”
“那我以後就這樣穿了,哈哈……”
“小龍,昨天晚上,我的盲杖可能在混亂中弄丢了。昆明我不太熟,不知道上哪兒買。今天估計得繼續麻煩你。”
“蘇卿,以後你也別跟我提‘麻煩’兩個字。”
蘇卿微笑,嘴角上揚起優美的弧度。二人收拾好東西,出發了。
按照小普畫的路線,步行不多久,他們就到了講武堂院門外。見沒人售票,龍雲和蘇卿徑直走進去。
一排黃色的老式建築映入眼簾,中間的高樓上書寫着“雲南陸軍講武學校”八個大字,給人一種莊嚴肅穆的感覺。
“我爸爸的爺爺就是這個學校畢業,他一直都希望後代能參軍,但是我爺爺認為科學才能救國,學了化學。我爸愛好文學,對武刀弄槍沒興趣。我就更不行了!”說罷,蘇卿搖搖頭苦笑道。
兩人進去繞了一圈,龍雲不時給蘇卿講解裏面的建築細節和陳設,蘇卿不斷地按着快門。當年培養将軍的地方,如今已是殘垣斷壁,雜草叢生。
“小龍,時間不早了,我們還是快走吧!”蘇卿挽着龍雲的手臂,走出了院子。
二人走了一段路,找到小普說的公交站,蘇卿把錢包裏的零錢都掏給龍雲,囑咐她買票。
大約過了十分鐘,等的那路公交車來了,他們上車,找到車後的空位,坐下。
這車走得非常慢,不怪司機,得怪路堵。
走了三站路,上來一個拄拐的中年男人,出示殘疾證後徑直走向前面的“老弱病殘孕專座”上坐下。
“蘇大哥,原來殘疾人可以免票。剛才那兩塊錢白給了。”
“你說誰是殘疾人?你是?還是我是?”蘇卿頭一次用這種語氣跟龍雲說話。
聽到這番奇怪的談話,前面和側面的乘客都扭頭看向他們,目光裏充滿了好奇。
龍雲閉口不答,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坐到了滇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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