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結伴同行情意濃
龍雲站起來,從行李架上拿下背包快速背上,和老大爺道了聲再見,随着大隊下了車。走到車門口的站臺上,龍雲想起了什麽,轉過身來,面向車門站着,等到蘇卿在車廂門口正準備探腳時,龍雲大聲喊道:“蘇大哥,小心腳下。”周圍的乘客都扭着頭尋找聲音的來源。
蘇卿怔了一下,笑着答道:“我知道,放心。”他小心地踩着踏板,下了車。
兩人一前一後地随大流出了站。
在出站口,蘇卿問道:“妹妹,有人來接你嗎?”
“沒有。”
龍雲被蘇卿的問題拉回了現實。“對啊!沒有人來接我,我準備去哪兒呢?”龍雲的心裏生起一絲凄涼。
“我定好了青年客棧,不然我們一起去?”說罷,蘇卿又覺得這話有點別扭,于是又補了一句:“放心,我們不住一間房。”
龍雲本就沒朝那方面想,倒覺得蘇卿怪可愛,開懷地笑了起來。
“那我們坐什麽車去呢?”龍雲笑着問道。
“我聽說有點遠,我想坐公交車去。”
“行,我帶你去。”
蘇卿尴尬之後換上了驚訝的表情:“你來過?”
“是啊!我6年前來過一次,也是住青年客棧。”
“那就好,不然你一個女孩子,人生地不熟的,多危險啊!”
“我不是還認識你嗎?我們結伴同游。”
蘇卿不好意思地說:“嚴格說來,我算不上一個伴,如果你真要和我一起去的話,可能會拖累你。”
龍雲生氣地說道:“你怎麽老是把麻煩、拖累這樣的詞挂在嘴邊呢?朋友之間就是要相互幫助的呀!我不覺得你有什麽跟別人不同的地方。你不知道吧?我有800度的近視和200度的散光,如果沒戴眼鏡,可能還不如你。咱倆半斤八兩,算是互相結伴吧!”
蘇卿聽了以後,覺得狡辯中又有些令人感動,說:“好像有些道理,那你得跟好我,好歹我是個男子漢。”
龍雲開心地笑着,露出甜甜的酒窩,連說好。
這天天氣晴朗,在龍雲的帶領下,他們轉了幾趟公交車,下午四點多,來到了青年客棧。
青年客棧和六年前一樣,大廳的木桌上擺了一個玻璃花瓶,裏面插了一束白色的百合,整個大廳都充滿了醉人的百合香味。
六年前,龍雲坐在大廳的長椅上,看着桌上的百合,忍不住對前臺說:“你們老板可真舍得,這麽貴的百合也擺到這裏。”
前臺學生氣十足的小夥說:“一看你就是剛來的,昆明的鮮花四季開放,沒你想象的那麽貴,這一束才幾塊錢。”
如今又來到這裏,她感到一種久違的親切感。不過前臺已然換了別人,而自己也不是那年的自己。想到這裏,她真正體會到了物是人非的含義。
蘇卿要了一個三樓的單人間,龍雲要了一個二樓的三人間,辦好手續以後,他們約好6點一起吃晚飯,然後回到了各自的房間裏。
龍雲的房間不大不小,并排放着三張小床,床上鋪着整齊的白色床單,地上鋪着灰色的地毯,有一個27英寸的老式電視機。像過去一樣,這裏沒有空調,也沒有電扇。
看樣子另外兩位房客還沒住進來,她選了個靠窗的床,把背包放在床頭櫃上,斜躺在床上,不知不覺中睡了過去。在夢中,她看到自己坐在老家的紫蘇田裏,空氣中彌漫着紫蘇的香味,遠處姥姥在喚着她:“雲雲,雲雲,你在哪裏?”這場景似曾相識。兩歲時,她趁姥姥在竈房忙活,偷偷地跑到屋後的地裏藏起來,等着姥姥來找她。在夢裏,她依然清醒地明白這不是過去,卻不肯把自己叫醒,奢望姥姥能找到她。
手機鈴聲将她拉回現實,她忍着頭痛拿起電話,“小龍,我在樓下等你。”龍雲用力思索聲音的主人,原來是蘇卿。
她爬了起來,發現一側的手腳都麻了,可是顧不上這麽多,趕緊把頭發整理整理,踉踉跄跄地跑下樓去。
“小龍,你腿怎麽啦?”當她一瘸一拐地跑到蘇卿面前時,他問道。
“沒事兒,抽筋而已。”龍雲選了一個便于理解的詞回答。
“那我們走吧,我聽說附近有一家過橋米線,我們去嘗嘗?”
“好的,你做主。”龍雲依然沒從夢中回過神來,對于蘇卿的提議她一概說好。
兩人出門右轉進了一條小路,落日的餘晖染紅白色的地磚。
天色慢慢暗下來,蘇卿的腳步越來越慢。到了一個陰影裏,他左手撐着圍牆,右手從上衣口袋裏掏出盲杖,熟練地伸展開來,觸到地面。
龍雲這下完全清醒了過來,想起了蘇卿的夜盲症。
她說道:“蘇大哥,我來扶你好嗎?”
“不用,你走前面,我能聽見你的腳步聲。”
兩人一前一後繼續往前走着着,傍晚的路上,行人熙熙攘攘。路人總是用異樣的眼光盯着他們,還有些人竊竊私語。
龍雲時不時提醒蘇卿注意臺階和轉彎。他悶不作聲,皺着眉頭,目光黯淡。
過了十來分鐘,龍雲見路邊有條長椅,便提議休息一會兒,蘇卿表示同意。在她扶蘇卿坐下後,自己坐到另一頭的長椅上。
“蘇大哥,走這麽久了,你累了嗎?”
“不累。剛才是不是有很多人對我指指點點,連累你難受了吧?”蘇卿滿臉的失落。
龍雲曾想象過殘疾人的窘迫,但當別人将目光投向蘇卿和自己的時候,她感覺到了熾熱的灼燒感。如果沒有親身經歷過,又怎麽能說自己真的了解他的痛苦呢?她知道他最恨的就是別人的同情。可是她敢說自己沒有站在健全人的制高點對他産生半點同情嗎?
“蘇大哥,也許別人是覺得我們的搭配很奇怪呢?你又高又帥而我又矮又醜。”龍雲可憐巴巴地說道。
蘇卿無奈地笑着說:“你啊!真是個鬼機靈。總是說假話讓我開心。”
見蘇卿皺着的眉頭重新舒展開來,龍雲長舒了一口氣,說:“我說的是真話,我們不能總是從自己的角度看問題。我上小學的時候被蒸氣燙到,左手背上留了一塊很大的傷疤,以前別人一盯着我看,我就認為他們是在看我的手,覺得他們面目可憎。所以直到上高中,我都沒有什麽朋友。後來我認識了一個新同學,初次見面,她竟然托起我的左手,說長得真白真好看。那天晚上,我認真地檢查了一下,好像疤痕沒有想象中那麽難看、那麽明顯,而且随着年齡的增長,它自己逐漸地消散了,只留下淡淡的痕跡。”
“蘇大哥,別人看你也許就像看路邊的花、草、石頭一樣,并沒有什麽惡意。”
蘇卿低頭思考了一會兒。
“小龍,你這樣的好姑娘,身邊有很多男孩兒追吧?”
“我……我……沒有”龍雲猝不及防,不知如何回答。
“平時我晚上不怎麽出門,但是你兩天沒吃飯了,怕你一個孤單,所以來陪你。沒想到倒成了你陪我!”蘇卿苦笑着說。
龍雲心裏一驚,這個萍水相逢的大男孩兒竟然這樣關心自己,而朱逍與自己相戀七年,竟然從沒有這麽細心過。想起過往的種種,她感覺到陣陣心悸,猛地用手摁住胸口。
蘇卿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麽,只知道前方有微弱的黃色光影在跳動,而龍雲一言不發。
良久之後,龍雲調整好呼吸,開口道:“蘇大哥,我扶着你走,把盲杖收起來吧!”
蘇卿說“好”,把盲杖折疊起來放回衣服口袋,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遞給她,“忘了給你了,這是我問前臺要的地圖。”
龍雲一手接過地圖,另一手挽住蘇卿的胳膊,準備往前走。
“這樣不行。”蘇卿輕輕松開龍雲的手,用右手握住龍雲的左手肘。“應該是我扶你才對。”
沒有了盲杖這個引人注目的東西,路人像是把他倆當成了普通的情侶,一個高大帥氣,一個小巧可人,不再像看怪物似地盯着他們看了。二人倒是走得輕快了起來,直到走到了一個死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