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綠皮車上二三事
“哎!讓一讓,讓一讓!”穿着藍色工裝的中年人挑着擔子在狹窄的過道中艱難地往前走。
右側方,穿着水紅針織衫的婦女一邊嘟囔着“寶寶不害怕,睡覺覺,睡覺覺!”一邊抖着懷裏似哭非哭的小孩。
車廂那頭的男人一邊吐着煙圈一邊高聲說:“那些公務員天天趕飛機,只有我們農民工還坐綠皮車。這叫什麽以人為本?”
對面的學生妹子正紅着眼給男友發微信。
龍雲茫然地看着這一幕,這一群包括自己在內的平凡人,為了生活每天都在辛苦奔波。
“請問,您能告訴我這是幾號座嗎?”聽到聲音,她扭過頭去,見到一個年輕小夥站在她旁邊。他二十幾歲,個子高高的,裏面穿着白色T裇,外面套着灰色開衫,背着黑色登山包,留着寸頭,甚是陽光帥氣。
但龍雲注意到,他似乎眼神游離。照他這樣的年紀,不會看不懂座號的。
如果換了過去,她一定會微笑地站起來問他要不要幫忙,然而現在,她已經開始懼怕人類這種動物,他們自私、貪婪、愚昧,心裏長着暗刺。龍雲不動聲色,下意識的把手交叉放在胸前,把頭轉了回來。
“你能把車票給我看嗎?”龍雲對面頭發花白的老大爺站起來用一口富有韻律的北方普通話答道。
“好的,謝謝您!”年輕男子将車票遞給對方。
“75號,就坐在我對面。”老大爺用左手握住年輕男子的右手,将它攤開,把車票放在他手中。
“把票放好,把包給我,我幫你放到行李架上去。”大爺用溫柔而踏實的聲音繼續說着。
“不用了,我的包裏面都是些随身用的東西,一會兒我不一定能找到,再說您這麽大年紀了,怎麽能勞煩您呢?”小夥子一邊說着,一邊将票塞進胸前的衣服口袋裏。
龍雲一直漠然地坐着,好像對這一切都不關心。其實,她一直為小夥子擔心着。是的,她早已看出來這個大男孩有着視力障礙,然而她對自己有些不自信,或者對他人也有些不信任。現在,謎底解開了,自己再沒有理由拒絕心中的想法了。
她起身站在過道上,輕聲告訴小夥子:“你的座位在裏面靠窗的位置,需要我扶你嗎?”她說話尤其小心,生怕觸到了對方的禁區。
“不用,雖然我眼睛不好,但是我能照顧好自己,不需要特殊優待。”他左手扶着座椅靠背,挪到窗邊慢慢坐了下來,摸索着把背包拿下來放在了桌上。
她微微一笑,想起書上說身體有缺陷的人往往會有着比常人更強的自尊心。
伴着“嗚……咣當咣當……”的聲音,綠皮車緩緩地駛離站臺。
車廂裏摻雜着各種各樣的味道和各式各樣的聲音,然而大家都置若罔聞,安之若素。
沉默淹沒了整節車廂,在未來的幾個小時裏,這裏成了一個嘈雜的無聲世界。
旁邊的小夥子專注地看着窗外,不過現在天色已晚,就算是健全人也無法欣賞到什麽美景。
對面的老者首先打破僵局:“喂!小夥子,就你一個人來嗎?你父母放心你嗎?”
“啊?”小夥子轉過臉來面向老大爺。“我是成年人了,沒有跟他們住在一起,這次出來也沒有跟他們講。而且我已經一個人去過很多地方了,他們一向很放心我的。”
“你一個人出來應該要告訴父母的,沒聽說過‘父母在,不遠游,游必有方嗎’?我年輕時也跟你一樣,在雲南做知青的時候,一個月也不給爸媽寫封信。後來年紀大了,自己有了孩子,反而常想起父母來。”說罷,老大爺嘆了口氣,眼睛裏帶着些許感傷。
小夥子低着頭不作聲。龍雲聽了這番話,想起自己的境遇和父母的噓寒問暖,忍着淚水把頭扭向過道,不想讓別人看見。
“剛才我看見你的火車票上印着‘殘’字,冒昧問一句,你的眼睛究竟嚴重到什麽程度?”老者問道。
“我是一級盲,離視力表半米遠的時候能看到最上面的那個字母,而且我有夜盲症,晚上只有微弱的光感。晴天光線好的時候,我基本能活動自如,陰天和晚上我得使用盲杖。”
“那你一個人去雲南做什麽呢?”老者繼續詢問。
“哦!我去旅游的,聽說雲南處處是美景。昆明、麗江、香格裏拉、西雙版納、泸沽湖我都準備去。”小夥子臉上充滿了對未知的憧憬。
“你都看不見還去幹什麽呀?”老大爺旁邊的小男孩兒嘟哝着嘴說。
老大爺訓斥了小男孩兒兩句,馬上堆着笑對小夥子說:“這是我的小孫子,才8歲,我帶他去看他爸爸媽媽。小孩子不懂事,你別見怪!”
“沒事!他說的也是實話。我很想周游世界,‘讀萬卷書,行萬裏路’嘛!沒登過山,怎麽知道什麽是高處不勝寒呢?沒面朝大海,怎麽知道什麽是波瀾壯闊呢?沒有去過大草原,怎麽知道什麽是風吹草低見牛羊呢?”小夥子沒有半點愠色,不緊不慢地回答。
在這個有些寒冷的夜晚,小夥子的一席話讓龍雲感受到了一絲彩色的溫暖。
老大爺以贊賞的目光看着小夥子,問道:“你為什麽不買張卧鋪呢?”
小夥子答道:“沒辦法,臨時買的票,這趟車只剩下預留的硬座,我問了售票員,晚上才有卧鋪,我行動不方便,麻煩到別人就不好了。”
這下,大家都沉默了。
龍雲覺得自己見到了一個有趣的年輕人,很想和他交朋友。
“你好!我叫做龍雲,就坐在你的旁邊。你可以叫我小龍,我也準備去雲南旅游。可以和你一起嗎?”
“當然可以。漂亮妹子陪我,我求之不得。我叫蘇卿,你可以叫我小蘇。”
“你怎麽确定我漂亮?也許我比你大,你得叫我姐姐。”
“從聲音就能聽出來,你是個小美女。我27歲,你多大?”
這話語要從別人口中說出,龍雲定會十分生氣地在心裏罵他輕薄。然而,龍雲實實在在地感覺到了贊美,臉上泛起一朵紅雲,不安地捏着手指說道:“我比你小兩歲,還是叫你蘇大哥吧!”
龍雲心想,幸虧蘇卿看不見自己的表情,不然她非得找個地洞鑽進去不可。
列車又搖搖晃晃地走了二十幾個小時,一路上大家或者閉目養神,或者講講笑話。龍雲覺得時間過得尤其的慢,雙腳的腫脹讓鞋子變成了刑具。
車廂內光線較暗,即使在白天,蘇卿走起來也有些吃力。過了幾站,過道內漸漸站滿了人,盲杖自然是沒有伸展的空間了。
老式鍋爐房離車廂較遠,龍雲自覺承擔起了給大家打水的任務。在如此惡劣的環境裏,她竟然感覺輕松自在,而被人信任與需要的感覺讓她覺得自己充滿了能量。
在緩慢地滑行了半個小時後,火車到了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