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學習班設在士官辦公區一棟空着的兩層小樓裏,離訓練場跟家屬院都有一定的距離。
北方的兩個班以紫從山為界,西邊的學員來山北軍區學習,東邊的則去位于京城東郊的四九軍區。
等白夏找到地方的時候,教室已經基本坐滿了,打眼一掃估摸有三四十號人。
清一色都穿的軍裝,反觀穿着淺色線衣的白夏就顯得異常突兀。
一踏進去,教室瞬間安靜的落針可聞。
不是說,也會在家屬中選嘛,怎麽全都是女兵。
“白夏?”
坐在中間第二排的姚萍珊,順着周遭人的目光,也瞧見了走進來的白夏,神色有些複雜地喃喃出口。
“你認識她?你們軍區的?為什麽不穿軍裝。”
身邊的人見她認識,好奇多問了兩句。
“她是裴團長的家屬,哪用得着穿軍裝。”
心裏帶着情緒,說出口的語氣就有點酸。
裴團長的家屬啊。
身邊人看向白夏的眼神就變了,視線在姚萍珊跟白夏之間來回,眼中閃過精光,立刻朝白夏招手。
“同志,這邊還有空位。”
她手指得正是第一排的位置。
整個教室裏除了最後一排,也就第一排有空位,好位置早就坐滿了,只有來得晚的才會坐在第一排,而且都挑着兩側靠牆的位置坐。
之所以這樣,是因為聽說今早給他們授課的是張教授。
張教授學識淵博功底紮實,很受尊敬,但喜歡點人回答問題,這倒沒什麽,怪就怪在他盡會挑些刁鑽問題問,要不是書本上沒寫,要不就是超出知識範圍。答不出來還會用粉筆頭砸人。他這些毛病,在黑大都是出了名的。
也就因為近幾年社會風氣的原因,已經不再拿粉筆頭砸人了,頂多把你罵哭。
估計也就初來乍到的白夏不知道。
“錢秋芳,你可別多事。”
姚萍珊壓低聲音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人,她不介意錢秋芳針對白夏,但是可不想自己被牽扯進去,她現在只想努力學習争取到讀大學的名額。
然後離開這個地方。
“謝謝這位同志。”
白夏見她這麽熱情,也笑眯眯的走過來。
其實打一進門,她就瞄準了錢秋芳指得位置。正對講臺中間,又是第一排,在往年私塾,那都是給先生束脩最多的人坐的,多好的位置呀。
白夏心情頗佳的将自己的小挎包卸下,再一一拿出紙筆端正的擱在面前,乖巧的像個小學生。
姚萍珊盯着白夏毫無城府的背影出神,那只鋼筆通身漆黑沒有一點花色,筆杆也有些粗,一看就不是女士鋼筆,反倒像是裴團長的風格。
“你是裴團長的家屬吧?你好我叫錢秋芳,是河西軍區的,我跟姚萍珊是高中同學,對了,姚萍珊你認識吧?”
明顯要挑事的話,讓姚萍珊眉心一跳,狠狠踩了她一腳。
“哎喲!”
将兩人的眉眼官司看在眼裏,白夏裝作不知,只一派和氣地點頭笑答:
“你好,我是白夏。姚護士是我們軍區衛生院的先進标兵,不過我們還沒有機會相識。”
話落視線自然地轉向姚萍珊。
澄澈的雙眸一望見底,真摯幹淨得好像容不下任何腌臜污穢,私心裏的那點嫉妒的情緒在這樣的目光下也無處躲藏。姚萍珊有些心虛地錯開視線。
“是嗎?萍珊一直很優秀。”
錢秋芳龇牙咧嘴的彎腰費力地揉着腳背,誇贊的話順口就溜出來,流于表面一點都不真誠。
“你閉嘴吧。”
姚萍珊待人一向随心所欲,見白夏已經轉過了頭,就惡狠狠地瞪了錢秋芳一眼。
這時授課的老師進教室了,果然是黑大的張教授。
個子不高,蓄着山羊胡,穿着藍灰色的中山裝倒有幾分仙風道骨的知識家風範。
他踏進教室也沒說話,只在身後新刷的黑板上,用自帶的粉筆龍飛鳳舞的寫下四個大字——生物化學。
完事丢下粉筆,一句廢話也沒有,就開始授課。
......
“好了,既然提到了乙醛酸循環,下面請位同學,來談談存在乙醛酸循環的植物或微生物有哪些。”
該來的還是來了。
誰知道什麽是乙醛酸循環,單個字都認識,湊在一起還是第一次聽。
大夥兒見他開始點人,立刻垂下頭悄悄往第一排瞄,默默同情那位成為學習班第一個挨罵的人。
“就你吧。”
視線掃了一圈手指就近一點。
裹滿粉筆灰的蒼老手指下,是白夏充滿求知欲的大眼。
白夏:?
張教授不僅老花還近視,可惜遠視跟近視不能相互抵消,看近要戴老花鏡,看遠又要戴近視鏡。他嫌帶兩副眼鏡麻煩,就只戴看書上課用的老花鏡,這樣一來,往遠處看就瞧不清,看不清人不能亂點啊,鬧出笑話怎麽辦。
所以白夏成了第一個倒黴蛋。
望向無知站起身的白夏,姚萍珊突然有點後悔。剛剛應該提醒她的,她要是被罵哭的話,遞不遞手帕呢。
“水稻?”
搓着粉筆頭的張教授一愣,竟然答對了。
“還有呢?”
“花生?油菜?”
雙手支在講臺上的小老頭站直了身板,厚重老花鏡後的表情有些怪異。
不對呀,他調查了這幫學生,最高就是中專,怎麽可能學過乙醛酸循環。
張教授不信自己情報有誤,肯定是這個女娃有問題,剛剛就看她一直在底下寫寫畫畫,該不是找人偷抄了他的教案吧。臉色突然嚴肅,在衆人齊刷刷的目光下,張教授走下講臺,站在了白夏桌前。
還......姿勢怪異地伸長脖子朝她筆記上瞧??
張教授乍一看,好險沒認出來她寫的都是啥。
一個個方塊大的字,一筆一畫寫的很用力,從接連戳破的紙張看出來,她真的盡‘力’了。
張教授一臉不忍直視。不能說醜,只能說比他七歲的孫子強點。
不過這記的的确只是他剛剛講的知識點。
張教授心情舒緩了些,估計是個好學又聰慧的好苗子。
語調難得慈祥。
“你是怎麽得出這些結論的?”
白夏眨眨眼:“猜的?”
張教授:!
剛要好轉的表情又瞬間垮了下來,甚至比剛剛還黑,雙手朝後一背,不想再跟這個女娃子說話,頭也不回的走回了講臺。
同學面面相觑,猜的?真給她蒙對了?
運氣真好。
在黑大張教授手底下都能安然無恙,還沒讨到一句罵,一時間也不知道該不該羨慕人家。
要她們猜肯定也猜水稻啊,不行還有小麥呢!
“哎我說,你這個情敵有兩把刷子啊,竟然沒被張教授罵,她贏了你是不是就是因為運氣好?”
上午的課程結束,錢秋芳就迫不及待的湊近姚萍珊,話裏的嘲諷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報課前的一腳之仇。
後者卻像被踩中了死穴,騰的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聲音尖利:
“錢秋芳你說話放尊重點!想造謠我帶你去政委那裏說個痛快!”
“你聲音這麽大幹什麽,吓我一跳,我就開個玩笑你當什麽真啊?”
她竟這般不管不顧,錢秋芳也有些下不來臉,見還沒走的同學都瞧過來,忙尬笑着插科打诨。
周圍的視線讓姚萍珊也冷靜下來,不想跟錢秋芳繼續鬧下去,收拾好桌上的筆記就走出了教室。
臨走前還特地瞧了眼白夏,将兩人的交鋒聽得一清二楚的白夏也正好在看她,四目相對,姚萍珊似是有些尴尬,率先移開了視線。
身後的錢秋芳見她先離開以為是示弱了,鼻間得意的輕哼呢喃:
“裝什麽啊,不知道誰昨天還在害相思呢。”
五感靈敏的白夏挑了挑眉,原來她還喜歡裴延城啊。
說曹操曹操到,白夏慢吞吞的收拾完東西走出教室時,正巧迎上裴團長來接媳婦的高大身影。
一米九的大高個,再配上俊俏的臉蛋,在一圈女兵中間,那可不是一般的打眼。卻擰着眉頭擺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兇煞模樣,在往年,估計除了嗜血的戰場,也就在午門的劊子手臉上,能瞧見這幅表情了。
都這般兇還這麽吃香。
白夏今天的眼神挑剔極了。
“累了嗎?”
這副冷冰冰的表情,也只有在面對白夏時,才化成如沐春風。
白夏收回了挑剔的目光,估計再看下去,戰場的将軍就從午門的劊子手,又得下降成菜市場的屠夫了。
自覺地将挎包遞到男人伸過來的手上,挑着細眉笑得生動又嬌俏:
“有美人伴讀,怎麽會累呢。”
日光下是女人精致如畫的臉蛋,裴延城一時間竟看失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