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〇職場人士
從學校搬出來之後,陸鳴鴻暫時住在家裏,雖然他有考慮搬出來住,也聽說公司有提供員工宿舍,但據說那只是一個三室兩廳套間,而且已經住了四個人。
時間進入七月份,陸鳴鴻進來穗城社的第三個月。下個月初,他将轉為正式員工了。
上班的日子很規律,正式畢業後的陸同學依然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不過他也感覺到了,這個月,辦公室有點低氣壓。
氣壓中心來自他身後的編輯一室。為了趕在九月開學前送貨到校,再扣除印刷和物流的時間,他們就要在七月底八月初把所有稿件簽印掉,這個月正是加班加班再加班的修羅場。
另一個小型的氣壓中心來自他右方……
劉承影忽然仰天長嘯,“什麽爛稿子,這種東西也能出嗎?這個人是要紀念母校還是要黑掉母校啊?”
編輯三室雖然主要做本版書,有時候也會接一接項目,比如劉承影現在手上這本。
“怎麽了?”程西鳳斜着眼看他。
“你看看你看看,”劉承影抓起幾張紙,手指在上面戳戳戳,簡直要在“罪狀”上戳出洞來,“這寫的都是些啥啊,成群結隊偷看女人洗澡,這也好意思寫出來?!還有打架鬥毆、夜不歸宿,很光榮是不是?!毫無市場價值!”說完往桌子上一拍,氣憤地抱胸,死瞪着稿件。
“淡定淡定,有錢是大爺,人家自費出版,管你有沒有市場價值。你只管按照出版規範來,該删則删,公事公辦就好啦。”程西鳳不理會他的義憤填膺。這是一本青春回憶錄,主要寫一群男生的初中歲月,年少輕狂幹點荒唐事很正常,再說,四五十年前的事了,有什麽好氣憤的。
劉承影長嘆一口氣,半個身體都攤在桌子上,挺屍。“小吳你們有沒有做到這樣的稿?”
吳純鈞輕蔑地瞥他一眼,“這算什麽,政府機關的稿件才難搞,脾氣大、任務重、時間緊,還反複改。”
陸鳴鴻擡頭看他,一副老江湖的樣子,覺得有點好笑。
陳佳瑤手裏端着一杯咖啡走過來,“劉哥,今時今日你咁服務态度是唔夠噶。”
“現在的老人家為什麽動不動就要出書,那點錢留着養老不好嗎?”編輯二室鄭華苗探頭搭了一句。
“人家不差錢,差錢的是我們這群小年輕。”劉承影依然趴在桌上有氣無力。
“哈,”程西鳳哂笑,“你這小年輕的範疇可真大。”
龍芽芽回應鄭華苗的問題,“人老了也沒什麽可追求的,就想出出書,精神上慰藉一番吧。總編室那邊接過好幾次這樣的稿件。”
“是嗎?有人接嗎?”吳純鈞聽說有人投稿,也有點感興趣地問。
“當然沒有啦,”劉承影了然一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社的納稿率。這些自費出版的也就算了,只要不違反出版規範就行,那些投稿的,文筆一般般,內容乏善可陳,一看就沒有市場,誰會接啊?”
程西鳳點點頭,“就算稍微好一點的,也無法通過選題論證。搞笑的是,有個人說看到我們出過類似的書,覺得自己寫得差不多,還追着問為什麽不能出。我問他你是要自費出版嗎,他還說我們用他的稿子要給他稿費才對。”
其他人一聽,也都又好笑又無奈地搖搖頭。
“西鳳姐,什麽情況要給稿費什麽情況不給呀?”好學生陸鳴鴻提問。
“因為我們不負責發行,所以我們不用給稿費。”程西鳳答了一句,覺得答案不夠标準,朝編輯二室喊一聲,“芽芽,你是理論型的,你來說說。”
衆人都已經很習慣他的十萬個為什麽了。接到求助的任務,龍芽芽馬上做出為人師表的樣子,“出版活動包括組稿、編輯、排版、校對、印刷、發行等一系列環節,會産生一定的成本,作為商業活動,它也會産生一定的收益。成本和收益是統一的,應該由同一主體來承擔。如果組織方是出版社,那麽成本由出版社承擔,稿費是成本的一部分,出版社應該支付作者稿酬,相應的,書出版之後的銷售收益屬于出版社。如果組織方是作者,那麽成本由作者本人承擔,我們不但不需要付稿酬,他還要付我們出版編輯費等等,這就是自費出版,相應的,書出版之後的收益屬于作者。還有第三種,組織者是圖書公司,作者跟出版社都是其中一個環節,可以說各自承包了一部分工程,那麽全部成本由圖書公司承擔,由圖書公司付給作者稿酬,并且支付出版社相應的出版費用。自然,最後的收益也屬于圖書公司。”龍芽芽面對陸鳴鴻,“你們手上做的,大部分就屬于這第三種。”
衆人:“……”
“芽芽,我怎麽感覺你說得好複雜。都是讀過書的人,能說簡單點嗎?”陳佳瑤弱弱地說。
劉承影作總結:“總之,就是我們出版并負責發行銷售的,就是本版書,我們要給稿酬;我們只出版不負責發行銷售的,就是合作書,我們不給稿酬。”
“原來是這樣。”陸鳴鴻點點頭。又歪着頭想了一下,“因為合作書的稿件都是齊全的了,所以合作書的制作周期比本版書短,對嗎?”
“應該說是稿件到了你們手上之後的制作周期短,”劉承影糾正他,“本版書制作周期長是因為還處于組稿的階段。所以在這個過程中也會偶爾接接合作書。”想起那本坑爹的稿件,劉承影的臉又黑了。“該死的回憶錄!”
“哈哈哈,劉哥你現在的臉簡直跟包公似的。”陳佳瑤在那裏幸災樂禍。
“小陳啊,你這樣擅離職守是不好的,我聽到你的九大學科都在齊齊呼喚你呢。”劉承影慈眉善目地微笑着。
“多謝劉哥好~心~提~醒~。”陳佳瑤笑得咬牙切齒。
編輯一室衆人心想,年輕真好,還有力氣擡杠。
陳佳瑤歸位,編輯二室、編輯三室也都回歸工作狀态。
至于編輯四室,吳純鈞全程圍觀,陸鳴鴻又開始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吳純鈞看着他,心想自己也沒多少能教他的了,接下來也就是在流程上帶一帶罷了。好在他跟辦公室裏所有人都打成一片,誰都能教他一些東西,自己連帶着也學了些。
吳純鈞看完,收回自己的視線,專注于稿件上。這時,陸鳴鴻便擡起頭看他,微微一笑。這錯開的互相關注,落入盧綠沉的眼底,激起一陣漣漪。
辦公室持續低壓,就連吳純鈞,也把鍵盤敲得劈啪作響。
陸鳴鴻看他一副皺眉的樣子,好像有點生氣,“怎麽了?”
吳純鈞也不說話,盯着電腦熒幕,輕搖了搖頭。
下班的時候,劉承影長呼一口氣,“去吃燒烤,我請客,去不去?”
程西鳳應:“有白食不吃,對不起生命,必須去啊。”
吳純鈞也點了點頭,“去。”
陸鳴鴻還沒回應,劉承影就攬住他肩頭,“小陸你現在也是職場人士了,該學會應酬,走,喝酒去。”
“奉陪到底。”陸鳴鴻也爽快地應了。
“好,”劉承影豎起大拇指,“這覺悟高。”又提高聲調,“其他人呢?”
盧綠沉淚眼汪汪地看着她站的CP,“姐姐約了人,不能去了。純鈞你要看好小陸,不要讓劉哥把你好基友帶壞了。”
吳純鈞翻白眼,陸鳴鴻笑而不語。他已經知道了,盧綠沉就是所謂的“腐女”,經常會YY他跟吳純鈞,純鈞的上一任搭檔也是深受其害。
“一室你們呢?”
編輯一室的人不約而同看向柳陽春,她捏着兩眼之間的部位揉了揉,思考了一秒鐘。“革命尚未成功,”停頓一下,接着道,“而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其餘三人齊齊松一口氣。
最終,除了鄭華苗要回家煮飯,盧綠沉有約,梅花一向少參加活動,其餘九人齊開赴燒烤店。中途還加入一個財務部的小張,湊夠整十。
拿了滿滿一桌,和一打啤酒。
“就算是我請客,你們也不用這麽狠吧。”劉承影驚得花容失色,無奈地搖頭。
杜君山拿起一串骨肉相連,“劉哥鐵公雞拔毛,千年等一回。”
“睜眼說瞎話,我去年不是請過一次嗎?”劉承影拿起一只雞翅,蘸了點辣醬。
“天吶,那久遠得簡直是上輩子的事了。”陳佳瑤嚼着雞柳,有點含糊不清地說。
“糾纏了兩輩子,可見你們對我愛得深沉。”
林玲珑冷冷一瞥,“吃東西呢,能說點不惡心的嗎?”
“不行,我還想三生三世十裏桃花呢。”劉承影得意揚揚,一副就是要惡心你們的模樣。
“以人民的名義,把這妖捉了。”龍芽芽輕啓朱唇。
編輯一室三人道:“同意。”
“你們還記得誰請客的不?”劉承影向程西鳳使眼色求助。
程西鳳點點頭,“錢包留下,人拖下去亂棍打死。”
……
吳純鈞自覺嘴皮子沒人家厲害,跟往常一樣,笑嘻嘻地看戲。
看了一會,陸鳴鴻悄悄問他:“下午是不是有什麽事?”
吳純鈞抿了一口啤酒,“還能是什麽事,被客戶氣的呗。”
“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嗎?”陳佳瑤問,“說出來讓大家開心一下嘛。”
本來下班聚在一起喝酒吃東西就是為了吐吐槽、發洩一下,吳純鈞也不隐瞞,一五一十都傾吐出來。“就是那本《改革五十年啓示錄》啊,一開始定了10號印出來送貨上門,給的那亂七八糟的稿,我緊趕慢趕2號做了樣書送過去,結果說要等領導過目,隔了兩天才把樣書拿回來,還說要加幾篇文章,目錄的順序也要調一下,這一個大動,就趕不上10號了,于是改了13號送貨。結果第二次送樣書還來跟我說要改版式!”吳純鈞手上拿着燒烤牙簽,往碗裏一戳,“一開始我就再三确認了版式可不可以,第一次送樣書也問了版式有沒有要改動,都說沒問題的,結果換個領導看一下又有意見了。牽一發而動全身。內容也有些東西要重新統一。好嘛,改就改,我就說13號來不及,要預留至少一個星期給印刷和物流,改到15號吧,那邊說好,結果還沒過十秒,又說不行,還是得13號,趕着要用。不行你妹啊,不行你就別改啊,都說了印刷至少要一個星期,你以為把那句‘好’撤回去就可以當沒發生過嗎?”
吳純鈞說一句就戳一下,說完猛灌一口啤酒。衆人看他這副炸毛的樣子,都被逗樂了。
小張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難怪……哈……我聽見美編……在罵,原來……這麽曲折。哈哈。”
劉承影拿起自己的啤酒,碰了一下吳純鈞的啤酒瓶,“小吳你的經歷增加了我的幸福感,好好好。”
一聽啤酒很快就喝完了,衆人還沒喝過瘾,又叫了一聽。
“隔行如隔山,行外人總以為丢過來一本完整的稿就能很快出版,還指定要一個月後,你要是說不行他還懷疑是你效率太低。”
在場只有吳純鈞和陸鳴鴻是主要做合作書的,而陸鳴鴻還沒有接觸這些,所以吳純鈞是最感慨的。
“一個月,開玩笑好嗎?不說報選題、申請CIP,就是三審三校加排版都不止了,又不是全世界只有你這一本稿。”
“純鈞是要化身婆婆開啓碎碎念模式了嗎?”陳佳瑤笑他。
“沒有。我吐完了,該你們吐了。”
程西鳳揶揄杜君山:“吐槽帝今天不吐一吐嗎?”
“每周加班,感覺身體被掏空,無力吐槽。”杜君山懶懶的。
“腎虧,用腎寶片。”林玲珑淡淡的。
“哈哈哈哈!”大家又笑得東倒西歪。
“雖然現在長期加班很痛苦,也沒有前年争取上目錄那麽恐怖,我們熬了兩個通宵,想想真是可怕。”陳佳瑤啧啧搖頭。見陸鳴鴻看着他,知道他沒理解,解釋道:“就是評選《中小學教輔材料目錄》,很多學校規定要在目錄裏選教輔書,上目錄能夠獲得比較高的市場份額。”
龍芽芽補充:“也有點地方保護的意思。實力強的外省企業不那麽容易打開省內的市場。”
“不過,”柳陽春開口必有料,衆人仔細聽,只聞她道,“這個目錄要廢除了。”
“啊?真的嗎?為什麽?”陳佳瑤手裏還拿着烤生蚝,開啓三連問。
“因為不利于‘放管服’改革。會出現老師老師拿回扣的情況。”
編輯一室默然,教輔這一塊一直有這個潛規則的。産品質量要過關,銷售渠道也要暢通。如今若真是廢除了目錄,教輔市場不知又會有什麽變動了。
劉承影小結:“各有各的苦惱,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總體還是少兒部(編輯二室)幸福,我都想申請調崗了。”
“別,”龍芽芽趕緊拒了,把烤羊肉串的鐵簽丢桌上,“我們這小廟可容不下您這尊大佛。”
“哈,劉哥開玩笑,”柳陽春揶揄他,“你那一大批作者可沒幾個是少兒方向的,你舍得丢下他們?”
劉承影哈哈大笑,“真懂我!多年的革命友誼還真是舍不得。所以呀,”說着端起酒杯舉到半空,“工作虐我千百遍,我待工作如初戀。為我們熱愛的出版事業,幹杯!”
響起一片碰杯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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