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正道棟梁(八)
一切與衛天璇預料的沒什麽差別,衛玉衡、高唐等人幾乎沒有逢面,最後穩穩站在臺子上的自然是他們,底下也有不少人議論紛紛,可哪裏敢大聲呼喊?他們對武林盟主還是心有畏懼的,再者衛玉衡等人的武功确實不錯,在江湖上有極好的名聲。
只不過,衛栖梧的安排多多少少出了些意外,在楚天闊那一組,殺出來一個面帶刀疤的黑衣男人,他一上臺的時候便沉默寡言,一個人站立在最邊緣,他沒有跟任何人合作,偷偷就靜靜地看着纏鬥的人,的刀都還沒有出鞘,便逼落了來尋找他麻煩的人。最後臺上穩穩站立的只剩下了楚天闊和刀疤臉的男人。
“有意思,這一場楚天闊未必能贏了。”衛天璇始終注意着戰局,她的視線只有男人的刀。還沒有出鞘,便刀氣凜冽如寒冬臘月的料峭風。或者說那個刀疤臉的男人,本身就是一柄鋒利的刀,他的眉眼間容不下其他,臉上的刀疤從左眼只滑到右唇角,像是刀字的一撇。“如果他對上了衛玉衡呢?”衛天璇轉頭望着尚雲夢,又微微一笑。
楚天闊站在了臺子上,他的額頭滲出了豆大的汗水,還沒有開始比試,他便感覺到了一種壓迫感,那銳利的視線、那口古樸而神秘的寶刀,無不在給他制造壓力,在陣勢上他就已經輸了。刀疤臉的男人挪了挪腳步,倒提着刀,雙抱拳作了一揖。楚天闊的目光又沉了沉,他低喝了一聲“請”,便意味着比試開始了。
一開始便是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息,尚雲夢的雙眼凝視着臺上,心思忖着自己遇到這個人後,會采取的應對之法。遲疑了一陣,她的肘撞了撞衛天璇,低聲問道:“你能看出什麽刀法嗎?”
刀仍舊沒有出鞘,可是刀意自在其。衛天璇觀察了一陣,低聲道:“腳底踏的是星步,可是他的刀法很雜,像是很多招式融合在一起。他的刀還沒有出鞘,使用的就是‘鈍刀’。”能夠使用鈍刀的人內力得極為深厚,因為他靠得是內力而不是刀刃來傷人的。那古樸的刀鞘會藏着什麽樣的刀呢?恐怕得在他拔出刀的時候才能夠見個分明。
楚天闊已經往後退了五步,再退步他就要被刀疤臉的男人給逼下擂臺。他的劍法勝在密和快,就像急驟的雨點,可是眼見着要刺對的時候,都被那刀鞘給擋住了。男人的眼神很銳利,或者說他能準确地辨認出重重劍影真實的一劍。他的刀只是用來擋的,但是腳步卻一點點向前逼近,是守也是攻。楚天闊在思考間,已經發出了四十九劍,刀疤臉的男人動作看似慢吞吞的,可是他還能夠成功擋下四十九劍。劍尖點在了劍鞘上發出了一道脆響,楚天闊被那深厚的內勁撞得虎口發麻了,他又往後退了一步。他開始思索着突破之法,至少要從男人的身側闖過去,兩個人徹底變易位置。可是刀疤臉的男人看破了他的意圖,刀鞘猛地在他腰上一撞,他又倒退了一步。
“鈍刀、慢刀。”衛天璇掀了掀眼皮子,淡聲道,“楚天闊要落下擂臺了。”她的話音才落下,便響起了一陣唏噓聲,楚天龍被刀疤臉的漢子逼下了臺子。在這過程,他連刀都沒有出鞘。
刀疤臉的漢子跳下了臺子。
衛栖梧匆匆忙忙地站起身來,他高聲喝道:“少俠如何稱呼?是何方人士?”他總是想要籠絡各種各樣的武林俠士到麾下。在名冊,他圈出了很多個值得注意的人,可是其并沒有這位刀疤臉的漢子。在江湖上,也不曾聽過一個刀疤臉的用刀者。
“楚問刀。”刀疤臉的漢子轉身,眉頭皺了皺,只甩出了個字,便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這一日除了楚問刀與楚天闊的對決有幾分看頭,大多數只是看猴戲般,圖一個熱鬧,瞧不出那些人的真本事。武林大會最精彩的時刻,往往在最後幾日。前些時候漫長的比賽就像是個鋪墊,只為等待着最終一刻的降臨。
在一道清脆的鑼鼓聲,這一日的武林大會散場,衛天璇撇了撇嘴,她看着流動如潮水的人群,也拉着尚雲夢向外走去。只不過,一道熟悉的身影将她們的去路給擋住。
“天璇?”高唐的聲音帶着分的猜測。
衛天璇回頭看了眼,正忙着武林大會的衛家父子,又回身冷冷地掃了高唐一眼道:“你是誰?你認錯人了。”
“不可能!”高唐的雙一張,攔住了衛天璇二人,篤定道,“你就是衛天璇,不管你怎麽喬裝打扮,總會有破綻的。”
“高公子,請你讓開,好麽?”尚雲夢拉下了臉,也不像以前那麽好說話。在這裏停留越久,暴露在人前的幾率就越大。她的眉頭緊蹙成了一團,沉聲道,“你認錯人了,你對我朋友有什麽意見麽?”
高唐眯着眼掃了眼尚雲夢,又重複了一次:“不可能!”
衛天璇聽了他的聲音,頓時便不耐煩起來,她呵斥了一聲:“滾開!要不然我就不客氣了。”
“你不會的。”高唐一雙眼填滿了溫柔的情意。
自以為是的聲音讓人厭煩,衛天璇見高唐仍舊是一動不動地攔在了她的前方,她唇角勾起了一抹嘲弄的笑,直接一掌擊向了高唐的胸口,底下不留半分的情意。以衛天璇的武功,本就在高唐之上,而這一掌,自信的高唐沒有做任何的防備,他整個人立馬就往後跌退了幾步,口湧出了一股鮮紅的血來。
“他的左有傷。”尚雲夢凝視着他的動作,忽地開口道。她想起了那雨夜闖入了屋子的人,臂上也是挨了一劍。難不成是高唐?這麽想着,尚雲夢對他的鄙夷和厭惡更甚。見他掙紮着還要朝着這麽走來,劍鞘在轉動了一圈,猛地點在了高唐的穴道上。她故意用劍鞘拍打着高唐的左臂,見他疼得眉頭都緊皺起,唇角勾起了一抹嘲諷的笑容。在與高唐擦肩而過時,她低聲道:“我倒是不知道高公子還有夜闖女子閨房的癖好?”
“你——”高唐的眼睛驟然瞪大。
“請你好自為之吧。”尚雲夢繞過了高唐,冷冷笑了一聲。
“這些個江湖子弟還真是龌龊下流。”直到走遠了,衛天璇才啐了一口。很想一劍廢了高唐,可是念及他背後的勢力,還是作罷了。她一個人漂泊江湖是無所謂,可是如今身側還有個尚雲夢,總不能太任性了。
“這事兒遲早會傳到你爹耳。”尚雲夢蹙了蹙眉頭,“尚家那邊早就知道我回到洛陽城了,一直沒動靜,怕也是因為忙着武林大會的事情。”
衛天璇搖了搖頭,輕笑一聲道:“無妨,反正都要出現的。”
武林大會眨眼間便過去了幾天,最後站在臺子上的只有衛玉衡、楚問刀和高唐,而在第一輪就被涮下去的楚天闊,則是可以選擇挑戰衛栖梧拿到那個會。這一日,尚雲夢和衛天璇早早地便去圍觀了,站在了最前排,将臺上人以及坐在一側的衛栖梧等人神情看得一清二楚。最憂慮的當屬高唐了,說起來他也是好運,他被衛天璇打了一掌,怎麽說都受了內傷,再加上臂上的劍傷,按理說不應該還站在臺子上的,可偏偏如此發展。
“衛家、尚家還有高家的人都過來了。”尚雲夢的神情有幾分憂慮,她的眼皮子劇烈地跳動着,那種不詳的預感比往日還強烈。
衛天璇還以為她是害怕,捏了捏她的,低聲道:“不然你不要上臺子吧,我自己去便可。你往後退一些,這樣你府上的人便瞧不見你。”說完這話的時候,衛天璇就一擡眸,正好瞧見尚澤朝着這一處望,視線在不經意間碰上,她唇角勾了勾,毫不畏懼地瞪視了回去。
尚雲夢不知道該如何跟衛天璇形容自己心的那種感覺,喃了喃唇,最後只嘆了一口氣道:“罷了,你自己小心些吧。”
這一日最先開始的便是挑戰賽,那幾位優勝者暫且下去休憩,由衛栖梧坐鎮擂臺。他坐在了一把梨花木椅子上,給出的要求很簡單,看誰在不破壞椅子的情況下,在十招內讓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就算贏了;亦或者是選擇與他對打,能夠支撐十招。有不少人動念頭,可真正上了臺子的寥寥無幾,難得跳出的幾個人都喪氣地離開了擂臺,直到楚天闊躍上了臺子,他成為了這次第一個挑戰勝利的人。
“明目張膽放水啊……”
“你傻不傻,武林盟主本來就內定的,大家只是來走個過場,或者是展露自己的武功,被收編到一小隊精銳人物裏面。”
“是啊,沖着武林盟主位置來的也就少部分人,很多想要展現自己的本領,投靠那幾家再揚名立萬的。”
“還會有人上臺子嗎?”
“不會了吧?”
竊竊私語的人才說到這兒,就見一道黑影的身影迅疾如風,穩穩地落在了臺子上。衛天璇戴着一頂鬥笠,下垂的面紗遮住了她的容顏。只有旁邊觀戰的高唐忽然間激動起來,站起身高喊一聲“天璇”。這兩個字一出來,衛栖梧的臉色就變得極為陰沉。他怎麽說都是衛天璇的父親,這熟悉的身影以及輕功——難不成真是那個孽障?
衛栖梧沉聲道:“既然要比賽,請摘了你的鬥笠,露出真面目來。”
衛天璇勾起唇輕輕一笑道:“難不成要看着臉才能比試的麽?”話雖然如此說的,可她還是依言,攀上了鬥笠的邊緣。感覺到了衆多的視線落在了她的身上,她只是笑了笑,朝着臺子下的尚雲夢瞥了一眼,右驟然間一揚。飛起的鬥笠落入了人群,衛天璇的面容暴露在了衛栖梧的眼前,看着他氣得發抖,唇角的笑容得意又惡劣。
衛栖梧絕沒有想到衛天璇會來參加武林大會,他知道小女兒的武功極好,可這江湖的事情,大部分都與她無關,她只要不出來搗亂就是萬幸了。難不成她離開之後又加入了絕刀門?這次是替絕刀門來搗亂武林大會的?衛栖梧越想越怒,他指着衛天璇的鼻子高喝道:“你這孽障,來這兒做什麽!給我滾回去!”
衛天璇早已經料到了衛栖梧會有如此反應,她勾了勾唇,歪着頭輕笑道:“奇了怪了,你這武林大會說了不準我參加的麽?在這擂臺上,說明比賽就已經開始了,您現在自己離開了椅子,是不是算輸了?”
“你胡說什麽!”衛栖梧被衛天璇氣得吹胡子瞪眼。
“天璇,你別鬧了,這是武林大會,不會你玩鬧的地方。”衛玉衡的聲音也響了起來,“你不回府看看娘親麽?”
“我就說了她是天璇!”高唐的情緒猶為激動,“她一直跟尚雲夢在一起,是尚雲夢說謊了。”
衛天璇一聽見高唐口吐出尚雲夢個字,當下便眉頭一蹙,她也顧不得高家人的面子,冷冷地叱罵道:“我是不是衛天璇與你這龌龊小人何幹?你算什麽東西?別給臉不要臉。是不是那一掌還不夠?我不介意送你下黃泉。”
“放肆!”衛栖梧暴喝一聲。堂堂武林大會竟變成了這等場面,他的怒氣已然遏制不住。他知道高唐被人打了一掌,可是之前如何詢問都沒有結果,看來是替這放肆的衛天璇掩飾了?衛栖梧瞥了眼衛天璇那桀骜不馴的姿态,火氣上湧,頓時一掌打了過去。衛天璇早早做好了防備,她像是一陣輕飄飄的風,眨眼間便離開了原先的位置,只聽得清泠的聲音在擂臺上方響起。
“這武林大會沒有規矩麽?我憑什麽不能參加?再者我選擇的是十招将您給逼得站起,您突然間動武又是什麽個意思?這就是武林盟主的風範嗎?”
底下不乏看熱鬧的人,衛家的小女兒在江湖上傳言衆多,眼見着好戲的上演,豈能夠錯過?一時間無數的應和聲響起,說甚麽要遵循武林大會的規矩,衛栖梧這一掌已經失去了自己應有的風度。在這些個聲音下,衛栖梧只能夠強吞下一口氣。就算他懷疑衛天璇是代替絕刀門來的,可哪裏能夠在衆人跟前說出?畢竟丢得是他衛家的臉。
“那就請了!”衛栖梧的眼掠過了一抹鋒芒,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坐回了椅子上。他瞪着衛天璇,眼的譏諷越來越明顯。顯然是覺得衛天璇做不到十招內,将他給逼得站起。在衛栖梧攻勢下游走十招,衛栖梧是進攻方,而現在,坐在椅子上的他是防守方,以他的身份,十招其實已經是強人所難了。
衛天璇用的不是衛家的功夫,衛家的功夫都是衛栖梧他教的,浸淫其多年,沒有人比衛栖梧更熟悉衛家的武功。她用的是在魔教學來的,用來破解衛家功夫的招式。掌法、劍法、刀法、腿法,種種功夫被衛天璇融合成了一套新的武功,命名為“破衛”。她從來沒有在衛栖梧跟前施展這一套武功。衛栖梧在她斜劈一掌的時候,面色就微微變了,這像是裂碑的變招,可是很好的阻止了裂碑的下一招。在這時候,衛栖梧意識到他好像低估自己的這個女兒了。
“一、二、……”底下的人在數着招式。
尚雲夢看着衛天璇的身影,她刻意地忽略了那落在她身上的嚴厲視線,可內心還是忍不住嘆息。她和衛天璇一起出現的,衛天璇有此舉,她的父親一定會認為一切與自己有關。畢竟在高唐喊出一聲“天璇”的時候,一切都已經開始改變了。
忽然間,聽得一聲“起”,所有人的視線都被衛天璇那一喝給吸引過去了。大家瞧着她一掌落在了椅子上,一顆心猛地沉到了深淵。
——敗了。
他們都是如此作想的,畢竟規則的一點就是不準破壞椅子,可是現在衛天璇一掌劈在了椅子上,以她的掌勁,椅子能不碎裂嗎?她能不失敗嗎?可是他們想象得椅子四分五裂的場景沒有發生,反而是衛栖梧像是沖天的鷹,從椅子上一躍而起。他站穩之後,面色灰白如土,半晌後,才面色一凜,怒聲道:“隔山打牛!”衛天璇使用出的這招類似隔山打牛,但并不是真正的隔山打牛,可是旁人瞧不出來。她拍打着椅子,但是掌勁隔着椅子直逼衛栖梧的下/身,極為陰狠,容不得衛栖梧不怒。
最重要的是,尹平津的兒子、商山四俠是死在了“隔山打牛”這種法下!衛栖梧原本就懷疑衛天璇是絕刀門派出來的,此時更是以為自己發現真相,将一切都推到了她的頭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