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正道棟梁(九)
“你這孽障!真是荒唐!你竟然還敢來這兒?”衛栖梧認定了衛天璇就是兇,此時他的臉一片鐵青色,雙眸湧動着似是能燃燒一切的怒焰。別說是衛栖梧臉上憤然,就連坐在一側的尚澤、衛玉衡、高唐等人也因為衛玉衡的這句話而滿臉驚駭。隔山打牛在江湖上消失很久了,現在誰會使用隔山打牛,誰就是殺死商山四俠的兇。
衛天璇怔了怔,片刻後立馬就反應過來了。她沒有解釋什麽,臉上反而綻放出一抹燦爛的笑容來。她确實會隔山打牛,可是剛才的那一式并不是完全算隔山打牛,衛栖梧作為堂堂的武林大俠,就這樣認定了?将罪名栽在了她的身上?于情于理,他都不是應該先替她推脫麽?看看這衛栖梧還真是個好父親啊,是她太天真,會抱有一絲絲的期待。
“說,商山四俠是不是你殺的!”一語驚起四座,原先不明白的人此刻在衛栖梧的暴喝,也頓然醒悟過來。只不過他們與商山四俠之間沒有什麽情意,只是感慨一陣。能夠殺了商山四俠這種大俠的人,她的本領深到了何種地步?
“您心不是有了答案?何必多問?”衛天璇迎着衛栖梧的目光,冷冷地笑了一聲。她的算盤打空了,這武林大會怕不會有什麽結果。她的話音才落下,一陣凜冽的掌風便擦着面頰而來,衛栖梧這次動起來,用得可是十足的功力。衛天璇只能夠急急地往一側閃去,可是衛栖梧哪裏會給她逃脫的會?武林盟主的氣勢一下子便顯露出來,只見他掌翻動,腳踩着淩波微步,留下一道道殘影,封住了衛天璇的所有去路。在沒有辦法之下,衛天璇只能夠選擇硬着頭皮接下這一掌。
衛栖梧是要大義滅親,他的大裂碑下不留情。
尚雲夢在底下瞧着擂臺上的動靜早已經被驚出了一身冷汗,她總算是知道自己的惶恐因何而來。果然,衛天璇在臺上出了岔子,商山四俠是什麽人?怎麽可能是衛天璇殺的?衛栖梧就憑借“隔山打牛”的掌法認定了衛天璇就是兇,憑什麽?尚雲夢感知到了那鎖在了自己身上的幾道視線,她偏頭一看,尚澤與楚天闊都在瞧着她,淩厲的目光似乎有不贊許。可是尚雲夢顧不得那麽多了,她不可能留衛天璇一個人在臺子上。猛地提氣躍上了擂臺,雙掌一翻,與衛栖梧對上了一掌。這一招果然使得她體內氣血翻湧,強忍着上湧的血腥味,尚雲夢掃了衛天璇一眼,她拔劍出鞘,長劍一抖,一招“拂柳穿花”如同游蛇一般,直逼衛栖梧的一雙肉掌。劍芒吞吐,只聽得刷刷刷的響聲,衛栖梧竟然被那極快的劍勢給逼退了一步。
“你這是做什麽?”衛栖梧見是尚雲夢,的力道不自覺放輕了,等到站穩了腳跟,他收回雙掌,望着尚雲夢道,“雲夢,我知道你與這孽障情誼匪淺,可是在這等時候,你也不必去維護她了。”
尚澤也站起身來,緊盯着臺上,高喝了一聲:“尚雲夢,還不快快退下!”
尚雲夢眉頭蹙了蹙,她望着衛栖梧,徐徐說道:“天璇一直與我在一塊兒,她不是兇。”
“哼!”衛栖梧一拂袖,冷冷一哼道,“她的事情你還不清楚麽?那你說,除了她,還會有誰使出隔山打牛?剛才在擂臺上,我可是瞧得一清二楚。人不是她殺的,會是誰殺的?早就知道這孽障只會丢我衛家門楣,恐怕早已經投靠了絕刀門了吧?”
“所以武林盟主是要大義滅親麽?”衛天璇勾了勾唇一笑道,她悄悄地勾住了尚雲夢的小指,又對着衛栖梧道,“您也別再說我是衛家人,我記得您曾經與我斷絕了父女之情。對了,既然這樣,我的婚事便由不得你做主的,高家的那小畜生從哪裏來就回哪裏去吧。”
衛天璇的聲音才落下,人群便傳出了一陣哄笑聲。被當衆侮辱的高唐面色漲得通紅,他沉聲喊道:“天璇,随你爹爹回去,如果不是你殺的,也好解釋清楚。”
“已經認定了我的罪名,我解釋個屁。”衛天璇頗為粗俗地喊了一聲,等到被尚雲夢瞪了一眼,她才收聲。片刻後又笑了笑道,“江湖上不是有很多與我相關的傳聞麽?說什麽我衛天璇是魔教的卧底?這可是大錯特錯了,我的确是投靠那些個魔教了,可不是為了你們所謂的江湖正道。”這話一說,連尚雲夢的臉上都流露出了幾分不贊許。可是衛天璇哪裏肯管這麽多,反正已經被栽了罪名,還差那些個?看着衛栖梧越來越沉的臉色,她的笑容暢快而又惡劣。
“你胡說什麽!”衛栖梧已經被她氣得半死,揚起了掌,下一瞬間就要拍下去。只不過尚雲夢始終擋在衛天璇的跟前,讓他無法下。“雲夢,你讓開!”
尚雲夢的臉上流露出一抹歉疚的笑容,她搖了搖頭,握緊了的劍。
“衛伯伯,讓我來吧。”高唐縱身一躍,落在了臺子上,他朝着衛天璇一抱拳道,“無論如何,我都要将你給請回衛家了。”話音落下,刷刷兩聲,他的長劍振了振,在日光下流動着刺眼的劍芒。見衛栖梧往後退了一步,他挽了一個劍花道,“如果我贏了,就跟我回去。”
衛天璇看了高唐一眼,譏笑一聲道:“不自量力。”
尚雲夢的眉頭皺了皺,她往旁邊走了一步,的長劍越握越緊。
“看招!”高唐在動的時候喝了一聲,劍走連珠,直吐鋒芒。衛天璇也拔劍出鞘,只聽見頂頂幾聲響,兩道劍光如同銀練一般交纏在了一起。只不過在幾個回合後,便分出了上下。高唐顯然是力有不逮,在衛天璇長劍壓上來的時候,他的腕驟然一沉,像是被巨石給壓住。
這裏兩人在打鬥,那廂尚雲夢始終凝視着周邊的動靜。難道衛栖梧他們看不出高唐的弱勢麽?果然,不出她的預料,在高唐的敗跡越來越明顯的時候,衛栖梧不顧自己的身份,驟然間出,一掌擊向了衛天璇。後退是高唐收不回的劍勢,而前方是衛栖梧那足以擊裂石碑的,衛天璇眸掠過了一抹憤慨,頓時陷入了兩難之境。
尚雲夢始終凝視着衛栖梧的動靜,在此時她也出招了,她的動作快得似是一抹電光,眨眼之間便逼退了高唐的劍,鎖住了他的大穴,将他送到了衛栖梧的掌下。如果衛栖梧不肯收掌,這一下将全部拍在高唐的身上。只是張弓哪有回頭箭?衛栖梧縱然是收回了一半的力道,剩下的掌勁也拍在了高唐的心口,只聽見哇地一聲慘叫,高唐就像是一塊破布一般飛了出去。這一下可非同小可,高家的人驟然站起身,而衛栖梧也朝着高唐掠去,正好給衛天璇兩人一個可趁之。
“走!”尚雲夢喝了一聲,衛天璇會意,兩道疾馳的身影霎時間便沒入了人群,一下子沒有了蹤跡。
武林大會算是開不下去了,原本還擔心絕刀門的弟子們會來鬧場,哪裏知道是他們自己出了內讧?衛栖梧的一掌要了高唐的半條命,都怪尚家那位素來聽話的女兒插一,這下子衛家、高家以及尚家之間,頓時便多了一條裂隙。衛家和高家結親的事情不了了之了,而衛栖梧和尚澤則是被逼着發誓,要抓回那兩個不孝女。
“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的。原本只是要被逼着成親,現在則是完完全全成為喪家之犬,索性加入絕刀門算了,反正已經背了這個污名。”衛天璇與尚雲夢兩個相互扶持着,與衛栖梧交的時候,身上都受了點傷。洛陽城是不敢回去了,在這冷飕飕的夜,只能夠尋找一間破廟暫時躲避。說來也是巧,這正是她從小世界回來時,留宿的客棧。
尚雲夢一臉疲憊,她靠在了衛天璇的身上,壓下了喉上湧的腥甜,她低聲道:“不行,絕刀門是魔教,它在江湖上惡貫滿盈,我們沒有錯,商山四俠不是我們殺的,總能夠洗清冤屈。”
衛天璇抱緊了懷的人,她低聲道:“可是現在正道武林容不下我們,衛栖梧那一掌打在了高唐的身上,可是最後責任還是算咱們兩個人的。衛家本來就不待見我,倒是連累你了,此後恐怕連尚家都回不去了。”
“你這是什麽話?”尚雲夢瞪了衛天璇一眼,又應道,“難不成你希望我回到尚家去麽?跟楚天闊成親?我們什麽困難沒有經歷過?當初那種險惡的境地都逃脫出來了。”尚雲夢的聲音越來越低,她回憶的是小世界的事情。在某一個世界裏,她們走向了傳說的綠色長城,那兒的确不像等級森嚴的社會,它們有着極為嚴格的秩序,每個人都按照着安排好的軌跡生存,他們的自由意味着高度的控制。她性子裏的軟弱和退縮在那個世界被無限放大了,最後連累的是衛天璇。如果沒有那個世界,可能她如今還做不到像現在這樣果決,畢竟所謂的正邪在她的心積壓了十多年。想了想,尚雲夢的唇角又勾起了一抹苦笑,她低聲道,“沒有什麽過不去的。”
她和尚雲夢在這個世界未曾經歷過什麽困難吧?她們碰面的會在她刻意的躲避下也變得極少。衛天璇怔了怔,半晌後才猶猶豫豫地開口道:“這座破廟你記得麽?在昏迷前發生的事情你記得麽?”
尚雲夢的眼皮子跳了跳,她低聲道:“記得,你問這個做什麽?”
衛天璇無法分辨尚雲夢的記得包含了多少東西,她突然間仰頭笑出聲來。她開始懷疑了,她的心頓時有了一個主意。喃了喃唇,她貼着尚雲夢的耳朵低聲道:“綠色長城。”她之前怎麽沒有想到呢?将小世界的某一件事情挑出來試探試探,就算是不記得那也無妨啊。
“你——”尚雲夢被這四個字給震住,她一直以為衛天璇什麽都不知。冷不丁聽到這四個字,難不成她的記憶沒有消退?可為什麽在一開始的時候,她仍舊選擇冷言冷語對待自己,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尚雲夢有千言萬語,不知如何傾訴,一雙眼睛瞬間變得通紅。伏在了衛天璇的懷身軀顫抖,半晌後才又發生了一道喟嘆:“原來你記得啊!”
這句話表明她早就知道了?為什麽一開始她能夠平靜地說她與楚天闊的婚事?點點滴滴并沒有被抛棄,她的記憶并非是一場無痕的大夢。情緒激動難以自抑,衛天璇的眼盈着點點的淚意,她深呼吸了一口氣,嘆息道:“我以為你不知道。”
尚雲夢啞然,怔愣了片刻,才眨眼道:“我也以為你不知。”她能夠想到的便是用哨子來試探,可偏偏衛天璇的表現,讓她的期待一點點成空。她再也沒有想過其他的事情了。拍了拍腦袋,輕呵了一聲“笨啊”,為什麽就不多想一陣呢?白白的錯過了這麽長的時間。
“很好很好啊。”除了這幾個字,衛天璇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情緒。她恨不得起身抱着尚雲夢轉上幾圈。忽然間,破廟外傳來了一道吱呀聲,像是誰踩在了枯枝敗葉上發出的動靜。兩個人頓時收斂了情緒,凝視着破廟的門。
“阿彌陀佛”的佛號聲傳入了耳。
一個年輕的和尚推開了門,他的雙合十,挂着一圈紫檀佛珠,他徑直走入了破廟,眼裏仿佛沒有見到坐着的兩個女人。他對着金漆剝落的佛像一躬身,在蒲團上打坐,不住地念着佛號。不到半柱香的時間,破廟外邊又走進來一個瘋瘋癫癫的跛腳老道人,他的左拄着杖,右則是抓着一只油膩的烤雞。
在年輕和尚進入破廟的時候,衛天璇還覺得沒什麽,可是等老道人進來時,她立馬就警覺起來了。她想到了江湖上的一對殺,時人稱之為“俊佛醜道”。這對殺看似和善,可是段極為殘忍,在他們的下就沒有完整的人。他們為什麽出現在這破廟裏?他們是因為自己來的?衛天璇不由得這麽想,可是這殺不屬于正道江湖,他們會因為衛栖梧賣命?自诩正道盟主的衛栖梧,又怎麽會買殺來要自己和尚雲夢的命?
老道看着很老,可是他的身體很強健、牙齒也很鋒利,一陣咀嚼聲後,他打了一個飽嗝,很随意地就将雞骨頭扔到了一邊,他伸出了油膩的,在稻草堆上擦了一陣後,才睨了眼依偎在一起的衛天璇二人,大笑道:“你們看起來很鎮定,是不認識我們二人麽?”
尚雲夢淡聲道:“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老道笑了笑又道:“可是有人請鬼來敲你們門呢?再者我聽說,你們可是殺了商山四俠的人,這不就是虧心事麽?要不然也不會有正義之士請我們來。”
衛天璇冷哼一聲:“你們殺不就是拿錢辦事?”
念着佛號的和尚忽然間噤聲了,片刻後,他轉過身來,溫和地開口道:“我分不取。”收錢是老道人的事情,他只要負責殺人。咬斷敵人的喉嚨,喝幹敵人的血。心想着這事情,他那張俊秀的面容蒙上了一層陰邪,他的喉頭滾了滾,望着衛天璇二人的眸光漸漸變得灼熱。
“你這爛和尚,錢在我這兒,可是吃住玩樂可曾短了你?”老道士呵呵一笑,驀地轉向了衛天璇二人,問道,“你們準備好上路了麽?”
衛天璇懶洋洋地掀動眼皮子,她譏笑一聲道:“這句話應該問你們,那條路本就為你們而開的。”魔教的典籍對江湖大部分的武功都有記載,對一些殺名錄同樣有詳細的內容,甚至還有分析,因為亦正亦邪的殺是他們首要籠絡的對象。衛天璇沒有遇到過“俊佛醜道”,但是她看過他們兩人的武功。和尚的武器是佛珠,而老道人的武器則是那根拐杖。別看那根拐杖像是一根破舊的木頭,其實裏頭藏着鋒利的劍,這是老道人的殺招。當然,他們還有其他的絕招。
佛珠快速地滾動着,發出的細微響聲在破廟清晰可聞。“噗嗤”一聲響,和尚的擠出了第一顆珠子,而老道人的身形也跟着動了起來。但是,在片刻後,他們的動作又停滞了。因為,破廟門口又傳來了其他的響動。咚咚咚,像是敲在了心上的鼓。這當然不是鼓的聲音,而是刀鞘拍在了掌上的聲音。
衛天璇沒有看破廟門口,她只是凝視着和尚擊出的這一顆佛珠。
佛珠如果在她的掌炸裂,那裏頭的暗器就會将她跟尚雲夢戳得千瘡百孔。
俊和尚曾經是蜀唐門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