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正道棟梁(七)
尚雲夢是什麽意思呢?她想等待什麽樣的答案?衛天璇的腦海飛速地閃過了好幾個問題,正當她打算開口回答的時候,篤篤篤的敲門聲忽地響了起來。有誰會找到這地方來?衛天璇原本不想理會的,可是外頭敲門聲越來越緊密,還有一道男聲響了起來。
“樓下有人找尚姑娘。”
找尚雲夢的?會是誰?她們進入洛陽城時候,消息應該就傳了出去,難不成是楚天闊?衛天璇的眼眸沉沉的,她拉住了尚雲夢的袖子,可是被她給拂開了。歪在榻上的尚雲夢已經收拾好了情緒,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個幻覺。衛天璇看着她走向了房門,聽她在離去前低囑了一句:“在這兒等我。”
客棧的央坐着兩個正在飲酒的男人,尚雲夢淡淡地掃了一眼,不用看面容,也知道是什麽人。她強忍着心那股不悅的情緒,冷着臉看滿眼急切的高唐,低聲道:“你們怎麽過來了?”
“有沒有衛——”
“我聽人說你回到了洛陽城。”衛玉衡打斷了高唐的話,他笑吟吟地開口道,“為什麽不回到府去,反而在這外頭留宿呢?”
“有事情沒辦完。”尚雲夢輕笑一聲道,“衛大哥有什麽話還是直說吧。”
她的爽快讓衛玉衡的臉上流露出了幾抹尴尬,可是高唐顧不得那麽多,他霍地一下站起身來,緊盯着尚雲夢道:“有人來報信,說天璇在你的,那麽她現在人呢?為什麽你送回來的消息說不知道她的下落?”
“我确實是遇見了她。”尚雲夢看着高唐,眸光又倏地一轉,“可是又給她走脫了,你們也知道她的功夫,很難控制住她。”
高唐接話道:“必要的時候就應該采取非常措施,衛伯父那兒也說了。”
“你這是什麽話?”尚雲夢的臉上浮現了幾抹怒氣,她瞪了高唐一眼,話語充滿了嘲弄之色,“你們就是這樣待她的?”
衛玉衡揉了揉眉心,他朝着高唐和尚雲夢揮了揮,示意他們情緒平靜下來,他沉聲道:“高唐也只是太緊張了,這才說出這樣的話,他哪裏會忍心傷害天璇。”
尚雲夢冷冷地哼了一聲,對衛玉衡的話不置可否。
知曉問不出衛天璇的蹤跡後,衛玉衡的話音陡然間一轉,他想到了武林的流言,說什麽尚雲夢身側有個年輕俊秀的少年子弟,他忍不住皺了皺眉頭道:“再過幾天武林大會也要開始了,天闊正在忙武林大會的事情,找天璇的事情暫且放一邊吧,你也該回去幫幫天闊。”
尚雲夢的眸光沉了沉,她問道:“這是我爹讓你來說的?”
衛玉衡掃了她一眼,頓時就明白了她不願意回去,搖頭哂笑了一聲,他飲了一杯酒,淡聲道:“罷了,你不願意回去也成,總歸是到了洛陽城,行事要顧着尚家的面子。”
尚雲夢冷淡地開口道:“我自有分寸,衛大哥還有什麽事情麽?”
衛玉衡心升起了一種怪異的感覺,他望着尚雲夢的視線多了幾分的考量。他印象的尚雲夢素來乖巧,說話哪裏會像今日這般又冷又硬?倒像極了衛天璇的神态。怔愣了半晌後,他搖了搖頭道:“沒事了。”話音才落下,尚雲夢就一聲不吭地轉頭離開。
“她真的不知道天璇下落?我覺得有點兒奇怪。”高唐望着尚雲夢的背影,心滿是疑窦。“之前也是她把天璇帶回府的,她的武功在天璇之上,而且報信的那人說天璇受了傷,更加不會是雲夢的對,是天璇自己逃脫的,還是她故意放走的?”
“說這些都沒有意義了,天璇下落仍舊不明,近段時間我們也要将心思放到武林大會上了。”衛玉衡嘆了一口氣,他放下了的杯子,說了一聲“走吧”。來自五湖四海的江湖人都聚集在了洛陽城,準備參加武林大會,他得去看看尹平津那兒商山四俠來了沒有。
“果然找你的人就沒好事。”屋,衛天璇等了好一陣子,幾乎要按捺不住下樓去瞧一瞧怎麽回事時,尚雲夢推開了房門回來了。
“他們找的可不是我。”尚雲夢聽了衛天璇的抱怨,眼神似刀一般,剜了她一眼。
衛天璇一聽,挑了挑眉道:“是衛玉衡?”
尚雲夢冷哼一聲道:“還有一個。”
“怎麽牛皮藓似的,真是煩人。”衛天璇的臉頓時就拉了下來,她跟高唐在之前沒什麽往來,她不知道高唐到底在圖些什麽。她伸撫了撫長劍,唇角綻出一抹譏诮的笑容,她開口道,“我怕我控制不住殺了他。”
尚雲夢眯了眯眼道:“在武林大會的擂臺上,一不小心失也是常有的事情。”
“你這人——”衛天璇啞然,半晌後才笑了笑,“還說什麽是仗義江湖的女俠呢。”
尚雲夢在桌邊坐下,她把玩着一個白瓷茶盞,慢條斯理地開口道:“你也別跟我扯那些有的沒的了,之前的問題可想出答案了?”原本就不想她逃避,更何況樓下又見到了高唐。她不推拒衛天璇的吻,可是她總是要問個明白的,想知道她到底是出于什麽心思,才有如此動作。她望入了衛天璇的眼,從捕捉到了一絲訝異和愕然。“你不想說了?還是沒話說了?”尚雲夢的面色倏地一沉,那模樣好似衛天璇一點頭,她就一掌直接劈過來。
“我只是不知道如何開口。”衛天璇深呼吸了一口氣,聲音有幾分低沉。她不知道要不要跟尚雲夢說那些小世界的事情,如果開口了,她會不會認為自己分不清夢與現實?可如果不讓她知道這一切,她心又藏着不甘,明明是她們兩人的故事。“我——”衛天璇遲疑了一陣,她偷偷觑了尚雲夢一眼道,“我會對你負責的。”
“負責?”尚雲夢重複了這兩個字,唇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你做什麽了需要對我負責?是不是每一個碰觸到我的人都需要負責?”這觸碰可不是指身體上的接觸,顯然藏着深意。衛天璇聽出了她話的含義,心生出了幾分妒意,她幾步走向了尚雲夢,伸撫着她的唇,恨聲道:“還有誰?”
尚雲夢輕嗤一聲道:“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頓了頓,她又道,“你還是沒有說,為什麽要那麽做。”
連番的追問讓衛天璇面上多了幾分羞惱,她甩了一個眼刀子,低聲道:“情不自禁不行麽?”
尚雲夢拉下了她的,眨了眨眼道:“那要是換一個人呢?”
“你真的不曉得麽?”衛天璇的面色漲得通紅,她握住了尚雲夢的,眼似是春/潮流動,“我只會對你一個人情不自禁。”尚雲夢聽了她的這句話笑了,多年的夙願忽然間得到了圓滿,而所有的疑惑都在這一刻消失不見。她眼的衛天璇,多種模樣交疊在了一起,不管經歷多少個劫難,她就是她啊!心如死灰時,什麽都不想争,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她在有了自己的追求後,怎麽甘心去做那個提線傀儡。
武林大會迫在眼前,客棧裏走動的大多是來自各處的江湖俠客,時常傳出打鬥聲和叱罵聲。尚雲夢和衛天璇極少外出的,可是難免暴露身形,讓各種各樣的流言繼續在洛陽城傳遍。
清寂之夜,淅淅瀝瀝的小雨隔着窗紗傳入了耳。
伴随着這動靜響起的,還有那刻意壓抑的,極為細微的喘息聲。
其實在有外人從窗潛入的時候,衛天璇和尚雲夢就已經醒轉了,她們仍舊保持着相依偎的姿勢,佯裝正陷入在夢境。腳步聲很輕,比雨聲還輕,就像是那臘月的飛雪無聲。只不過在一只罪惡之撥向了床帳的時候,珠簾撞在一起,窸窸窣窣的動靜在這暗夜被無限放大了。蒙着面的黑衣人皺着眉頭,似乎還想要确認那被褥下的人到底是誰,只不過,在他進一步動的時候,一道銀光照亮了他的眼,在他的臂上拉開了一到口子。黑衣人見有人被驚醒,他趕忙後退,倉皇地從窗戶跳了出去。
衛天璇沒有追。
尚雲夢低聲問道:“你覺得是什麽人?”
衛天璇搖了搖頭道:“不知道是什麽人,但是能感覺到他沒有殺意,不知道來做什麽。”
尚雲夢掩着唇打了個呵欠,她輕哼了一聲:“這客棧也真是不讓人安寧。”
跳出去的黑衣人在蒙蒙的細雨狂奔,直到發現沒有人追來的時候,他才停下了腳步,一伸扯開了黑布,露出了一張俊朗的面容來。他腕上的劍傷深可見骨,可就是那一招,讓他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測。衛天璇根本就沒有離開,她只是佯裝成了另外一個人和尚雲夢在一起。尚雲夢是什麽性子的人?怎麽可能和一個清隽少年同進同出!
客棧不平靜,或者說整個洛陽城都不太平靜。
殺戮的一端似乎是從尹家開始的,也有可能很早就從別的地方開始了。武林大會的前夕,所有人都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準備到那擂臺上去湊一個熱鬧,可是忽然間傳出了一個驚人的消息,商山四俠在客棧,被人給殺害了!他們是衛栖梧請來的,可是不願意留在衛府,衛栖梧只能派衛玉衡在外頭陪着,可偏偏就是在這種時候,商山四俠被人殺死了。
“以他們的武功,怎麽會?”衛天璇也聽到了消息,她一臉詫異。先不說派過去的高,光是商山四俠他們自己的本事,便不可小觑。他們雖然年紀大了,可到底是成名已久的一方大俠,江湖幾乎沒有人能夠獨立殺了他們。“不驚動守衛,悄無聲息地殺死了商山四俠,那人到底有多高的本領?”
“可能是自己人?”尚雲夢更傾向這個可能。商山四俠是衛栖梧請來确保衛玉衡能坐上武林盟主之位的,可要是他們之,有誰動了心思呢?比如高唐,比如楚天闊。他們都是可以直接接觸到商山四俠的人,使用一點小段,還是有可能要了他們四個人的命。
“武林大會會被延遲麽?現在他們應該在調查商山四俠的死因吧?”
“一時半會兒哪裏查的出來。”尚雲夢蹙了蹙眉頭,“以世伯的心思,自然是想要推遲武林大會,可那些個江湖俠士未必會同意。畢竟宣揚出去的消息,商山四俠是來當客人的,與武林盟主的選拔沒什麽關系,可能還會有人在心暗暗高興呢,少了那麽些個厲害的高參與。”
衛天璇眯着眼輕笑一聲道:“有意思了。”
衛府之,衛家的父子兩都沉着臉,擔子上躺着四個白發蒼蒼的老者,早已經沒有氣息,他們的身上不見一絲的傷痕,像是自然而然死亡的。尹平津紅着眼睛,他看着地上的屍體,嘶聲道:“我知道,一定是‘隔山打牛’!”他的兒子就是死在這武功招式下。
衛栖梧沉聲問道:“現在武林還有人會這招麽?”
“魔教的人會。”衛玉衡咬牙切齒地應道。他的雙垂在了身側,握成了拳頭。他的任務是保護商山四俠,可最後他們還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死去,連兇的影子都沒有看到。他轉頭瞥了眼面色蒼白、左臂無力下垂的高唐,問道,“高兄,你有沒有發現什麽異狀?”
高唐怔愣了片刻,才意識到衛玉衡在問他問題,勉力地扯出一抹笑容,他搖了搖頭道:“沒有。”淅淅瀝瀝的雨夜,他根本就沒在客棧裏。
“也是,那晚你出門了。”衛玉衡皺着眉頭道,可是下一瞬間,他的面色驟然一變,他凝視着高唐,一臉肅穆地問道,“那晚你去哪兒了?”
“你、你這是懷疑我?”高唐一怔,片刻後,仰頭一笑道,“我哪裏是商山四俠的對,再者我也不會隔山打牛的掌法。”
“抱歉,是我着急了。”聽了高唐的話,衛玉衡也緩過神來,他向着高唐一抱拳,滿臉的歉疚之意。
“這事情一定要查,武林大會——”衛栖梧沉吟了一陣,“時間不便推後,一切如常吧。很有可能是絕刀門的人在暗搗鬼,你們要做好準備。”
在短短的一個月裏,已經有不少的江湖門派被絕刀門攻擊,最後滅門或者是成為它們的附屬,絕刀門的力量逐漸壯大,它們已經連镖局聯盟的貨都敢去打劫。他們嚣張至極,江湖正道們已經無法再容忍這等事情發生。
衛栖梧又說道:“在這次武林大會,武功好的人,記住他們的名字和籍貫。”
往年的武林大會都是混戰制度的,這次也不例外。一次十個挑戰者,他們一道站在臺子上,不管他們用什麽本領段,只要将其餘的九個人扔下了擂臺就算贏了。十人戰,角逐出來的勝者再去參加更高一層次的十人戰,最後再選出個人,他們之間将進行最後的挑戰。當然,這個人不止互相之間要進行打鬥,他們還得接受臺下人的挑戰,如果輸了,就會被替換這個位置。可是這樣一來,很多的人都選擇了最後之間挑戰勝者,省得前面與人打鬥消耗了體力也暴露了自己的功夫,但是武林大會那邊也有充足的準備。不是誰上臺都能挑戰的,至少要在武林盟主衛栖梧底下游走十招才夠格。當然有很多人,在招之內,就被送下擂臺了。
“說是公平,其實也不大公平。”衛天璇站在了看熱鬧的人群,唇角勾起了一抹嘲弄的笑。這武林大會的比試方式早就已經形成了,但是身為武林盟主的衛栖梧還是可以暗操控,比如讓衛玉衡、楚天闊他們分別處在不同的組,避免他們一開始就對上。
尚雲夢蹙着眉,她總覺得有一道視線落在了她們的身上。拉了拉衛天璇的袖子,她低聲道:“你要是參加挑戰賽,不會被你爹發現麽?”
“既然來了,那定然會被發現的。”衛天璇勾唇一笑道,“最近有好些事情讓他忙得焦頭爛額的,一時間可顧不上我。到時候,我給他一個驚喜,看看他會如何選擇。”
“那好吧。”尚雲夢稍稍地安下心,可是眼皮子劇烈跳動着,心有一種莫名的恐慌和憂慮,不知道從何而來。臺上已經開始打鬥了,上頭的十個人很自覺地分成了幾個小團體,等到解決掉了對後,又翻臉不認人。武林大會,俨然是現實境況的投射,絕大多數的人都會選擇滿足自己的私/欲。
衛天璇眨了眨眼,眸劃過了幾分不屑,她低喃道:“你說,正道俠士最為重視的武林大會,都在教人們抛棄朋友,關鍵時刻以自己的利益為上,最後出來的,會是怎麽樣的貨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