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正道棟梁(六)
她們二人的運氣不算差,在離開了小樹林到達了寬敞的官道上,便攔了一輛馬車,願意拉她們兩去最近的城鎮上。馬蹄奔騰,道路上揚起了一片飛塵,尚雲夢小心地将衛天璇抱在了懷,只覺得一切在冥冥有些改變了。她不知道衛天璇是戲谑還是真情,可到底不再抗拒她的接近了,她的心又可以生出一些希望了,不是麽?
到達小鎮子的時候已經晌午,尚雲夢尋了一個吃食,便匆匆忙忙帶着衛天璇到鎮上唯一的醫館。她行走江湖有一些處理傷口的經驗,可到底不如人家真正做這些事情的。只不過,這醫館極為擁擠,門口堵着一大片的人,瞧他們罵罵咧咧、推推搡搡的模樣,顯然不是尋常的百姓。尚雲夢廢了好大勁才擠到了醫館,掃了一眼,卻發現那原本醫治人的大夫正被幾個家丁按在了地上,打得鼻青臉腫。那些個下的人口還不住得嚷嚷着“庸醫”。
“難不成醫死人了?”衛天璇的聲音不算大,可還是被醫者聽到了,他一面伸擋臉,一面瞪了衛天璇一眼。
這可是鎮子上唯一的醫者,要是有什麽長兩短,那誰給衛天璇看傷?尚雲夢掂量了片刻,她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只得先出将人給解救出來。
“老夫只是一個尋常的大夫,沒有妙回春的本領,就算是打死我,我也醫不了死人。你們家公子早就死了。”醫者獲得了一口喘息的時間,他繞回了藥櫃子邊,一臉畏懼地看着那些個兇神惡煞的家丁,心則是暗暗感慨,自己怎麽這般倒黴,惹上了麻煩事情。
“放你的狗屁,你再說一句,老子打死你!”家丁最為蠻橫的人龇牙咧嘴,他揚了揚拳頭,又瞪了尚雲夢一眼,眯着眼睛道,“姑娘,我勸你別多管閑事,我們溫侯府的事情也是你管得的?”這家丁一提,尚雲夢才做恍然大悟狀。她想起來了,江湖上的小溫侯尹平津的宅子不就在這府上麽?
“你先幫我朋友醫治傷口。”尚雲夢轉頭掃了醫者一眼,用平淡的口吻說道。她站在了醫者與那些個家丁之前,的長劍橫在了胸前,顯然是誰敢先動,就得過了她這一關。小溫侯府上的小公子,難不成是尹平津的兒子?聽說尹平津極為寶貝自己的這個孩兒,請了不少高護衛着,怎麽還出了事情?尚雲夢暗自思忖了一陣,半晌後,她輕笑道:“你們自己沒有照顧好公子,害得他出了事情,想必現在找個替你們頂罪的吧?想把一切過失都甩給醫者?”
“你——”被尚雲夢戳了心事,家丁們臉色大變。這日小溫侯不在府上,他們将小公子帶出來游玩,可誰知道一時疏忽會造成這樣的惡果?在他們聚精會神在賭場吆喝時,小公子被人給搶走了,等到尋到的時候,他就已經沒了氣息,身上沒有個傷口,蒼白的臉色上也沒有毒後的青紫。
“人呢?人在哪裏?”一道吼聲從身後傳了過來,原本還耀武揚威氣勢洶洶的家丁們頓時一顫,抖了抖身子讓開了一條道,慘白的面容上完全是死到臨頭的驚惶和畏懼。從他們之間,有一個看着約莫十歲的青年男人大跨步地走進了醫館,一雙眼睛已經掙得通紅。家丁這麽多,勢必會有人去通知尹平津。
尹平津沒有注意到客棧的其他人,他猛地推開了擋在了他身前的一位家丁,這才看見被放在了椅子上,早已經氣絕身亡的兒子。痛苦的長嘯聲穿透雲霄,尹平津整個人的身軀都在劇烈地抖動着,他的眉毛、眼皮、嘴唇……都不斷地發顫。猛地提氣,一掌按在了離他最近的家丁的胸膛。頓時,那家丁便像一塊破布般倒飛了出去。人在激憤很難控制着自己的情緒,尹平津也同樣如此。他像是一只憤怒的雄獅,在醫館橫沖直撞,打了那些不負責任的家丁還不夠,他還大聲嚷嚷着叫大夫出來受死。
“尹大俠。”尚雲夢在這個時候冷冷淡淡地開口。
尹平津這才看見了始終站立在一旁的尚雲夢,怔愣了片刻後,激憤的情緒稍稍得到了控制。可是他的臉上還寫着大悲憤、大痛苦,一雙充斥着血絲的眼睛都被惱恨和痛苦填滿。“是尚女俠?你怎麽在此,你難道知曉是誰動的?”最後半句話是尹平津顫抖着問出來的,他心腐臭的火焰在熊熊燃燒,他想要兇為他的兒子償命,而此時尚雲夢就是他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不知。”尚雲夢搖搖頭道,“我的朋友受了傷。”
尹平津“哦”了一聲,掩飾住了眉眼的失望。
“看不出是什麽法嗎?”尚雲夢忍不住多嘴問了一句。
尹平津面容悲憤,聲音低沉:“身上沒有傷口也沒有勒痕,不像是毒的。”他一把揪住一名武師的衣領,兇惡地問道,“到底是怎麽回事?我養你們這群廢物做什麽!”嘿,有不少還自诩是武林高呢,可是真當需要他們的時候,連個影兒都見不到。
“在、在找到小公子的地方,看到一株攔腰折斷的樹。”
尹平津的臉沉了沉,他疑聲道:“樹?你們領我去看看!”話音才落下,他便像是一陣旋風般離開了醫館,而剩下的幾個人一臉沉痛地抱起了椅子上的屍體,将它帶回到溫侯府上去。
“你有什麽想法麽?”衛天璇懶洋洋的聲音從簾子後面傳了出來,最先走出來的是捂住臉的醫者,他低着頭不敢看尚雲夢的神情,邁着細碎的腳步去給衛天璇抓藥。片刻後,才見衛天璇身影緩慢地出現,她慢悠悠說道,“有一種功法,我在天王宗瞧見的,叫做隔山打牛,這招式在身上就不會留下任何的痕跡。”
天王宗是一個小門派,是魔教的附屬,在很久之前,它的門主還是名門正派,這隔山打牛也是名門正派的功夫,但是當他失去了氣節投靠魔教時,跟他有關的一切都變得邪氣起來,就像他的武功。
尚雲夢挑了挑眉道:“你會這種武功?”
衛天璇輕笑一聲道:“練了一陣子。”怎麽說都被她看見了那些功法,怎麽能夠不好好利用呢?就算練不成也得把招式記在心,好去尋思破解之道。“這江湖真是熱鬧啊,每天都有人出事,有人尋仇,冤冤相報從來沒有個了結的時候。”
“這種深仇大恨不容易放下。”尚雲夢掀了掀眼皮子,她理解尹平津的心情,要是讓她選擇,那也絕對是不死不休的追趕。相逢一笑泯恩仇,這簡直就是個荒唐的笑話。“你知道尹平津麽?”
“自然是知道的,你問這個做什麽?”衛天璇懶洋洋地應道。
“我指的不是這一方面。”尚雲夢搖了搖頭,一臉凝重。“下的應該是魔教一衆,如今他們都歸屬于絕刀門了。為什麽他們會對一個可憐的孩子動呢?大約是在警示尹平津吧。我聽我爹說,你父親派了尹平津去請出隐居的‘商山四俠’,希望他們坐鎮武林大會。”
商山四俠将近百歲了,在他們闖蕩江湖的時候,流傳下來無數個傳說,衛栖梧請他們來的目的很簡單,就是将多餘的人從擂臺上請下去。武林大會面對着所有的江湖人,必定會有其他功夫高絕的人來争奪這個位置,可是武林盟主之位本來就是為了衛玉衡安排的,衛栖梧刻意安排了商山四俠這一環,涮掉那些個不知好歹的人。
“你的意思是他們針對的是武林大會?”衛天璇嗤笑了一聲,她撇了撇嘴道,“這樣也好,幫我解決了一些攔路虎。這次武林大會一定很熱鬧。”正道的武林大會嘛,無非是選出盟主,向魔教諸人表示他們正道的力量,表明他們團結在一起堅不可摧且有無數年輕的俠士可以維護正道。可是魔教的人豈會坐以待斃?他們又不是傻子,怎麽可能不來搗亂這武林大會。
尚雲夢沉吟了一陣,淡聲道:“你好好養傷吧,過段時間我們就回洛陽。”武林大會是在洛陽城擺的擂臺,衛家、尚家以及高家大部分力量都聚集在洛陽,這樣就算面對着絕刀門的打擊時,也有力量進行反擊。
也不知是因為尚雲夢答應了尋找衛天璇,還是武林大會将近瑣事纏身,當真沒有人再來尋找衛天璇了,甚至是連信鴿都少了很多。尚雲夢一直被兩家的長輩信任,自然,她這次沒有找到衛天璇的謊言,也同樣被當了真。
衛天璇的傷勢愈合很快,都是一些皮外傷,不久後便能活動如初。在小鎮子待了一段時間,兩個人頗為自在和惬意,除了偶爾串門的尹平津,幾乎就沒有打擾他們的事情了。一切都跟衛天璇猜測的沒差別,尹平津兒子的招式的确是“隔山打牛”,可是那個兇卻不見蹤跡了。尹平津沒有時間再去找兇,他要将商山四俠送到洛陽城去,期間還邀請了尚雲夢同行,自然是被無情拒絕了。
衛天璇在尚雲夢的跟前轉了一圈,低聲道:“我就這樣大搖大擺地回到洛陽嗎?”
尚雲夢思忖了片刻,淡聲道:“換一身裝束吧。”衛天璇做男兒裝扮的時候,清秀俊郎,眉目飛揚間,盡是那睥睨天下的潇灑和不羁。尚雲夢看着她的模樣,不免想到了某個小世界的衛天璇,她望着那雙明亮的眼眸,不由脫口而出:“這回你要不要送我一個竹哨?”
“嗯?”衛天璇一怔,在小世界她送過一個哨子,雖說一直沒什麽用武之地,難道尚雲夢的腦海還殘存着某些印記?衛天璇心一喜,當下便應承下來,她輕笑道,“你喜歡什麽樣的?我去給你找來。”
尚雲夢沒有注意到衛天璇的神情,在這句話脫口而出時,她便有幾分後悔了。衛天璇會不會以為她說得是其他人呢?會不會因此而遠離呢?這樣的思緒将她整個人纏繞,在聽衛天璇滿口應承的時候,她也是勉力地一笑,盡量地掩飾住自己的傷懷和失态。
洛陽城就是一個小江湖,尚雲夢是小江湖的重要角色,在她一只腳踏入了洛陽城時,有關她的消息霎時間傳開了。誰不知道尚家的大小姐已經與楚天闊結了親呢?可是這一回,尚女俠的身側還有另外一個清隽的公子,雖說鬥笠掩蓋了她的面容,也可不妨礙圍觀者多做遐想。這一來二去,流言就慢慢地染上了濃重的故事色彩。說什麽尚家大小姐原來是有心上人的,後來被父母強行拆散,當然,也有人說尚雲夢移情別戀,抛棄風華正茂的少年俠客,而看上了一個小白臉。
“這臉,确實是挺白的。面如傅粉,唇如塗朱,當真是一個翩翩美少年。”在客棧的房間,自然是不需要什麽掩飾。衛天璇對着銅鏡,拍了拍自己的面龐,輕笑一聲。
尚雲夢掃了一眼衛天璇,也懶懶地應道:“可是楚天闊也不差,豐神俊朗,胸襟廣闊。”
衛天璇一聽這話便心有氣,她蹭地一下站起身,幾步走到了歪在榻上的尚雲夢跟前,她半跪着,一只搭在了尚雲夢的肩頭,捋着她垂下來的一抹墨發,冷笑道:“你提起楚天闊,是存心氣我是麽?他這麽好,你嫁給他便是,我以前說的話都作數,你若是嫁給了,我就——”
“要是換成別人呢?”尚雲夢确實是故意的,近些日子,她的心始終被那莫名的情緒給纏繞着,迫切找到一個纾解口。她想知道那份親昵是她的錯覺,亦或是衛天璇心當真在乎。她同樣也想知道,衛天璇排斥的是楚天闊這個人,還是他身上多了的身份。
“換成高唐麽?”衛天璇眯着眼笑了一聲,見尚雲夢倏然變臉,她的心才痛快了幾分,總是也要讓她明白這種情緒,省得她老是提起楚天闊來氣自己。只不過這念頭才滑過了腦海,衛天璇整個人便僵住了。這種感覺的前提是,尚雲夢對她同樣懷着那份心思,可是現在呢?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不自信過。湊近了尚雲夢的臉,衛天璇只說了一個“我”字便卡殼了。摟摟抱抱已經是尋常事情,可要是再進一步呢?
“你在想什麽?”尚雲夢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衛天璇。
“我在想你。”衛天璇微微一笑,刻意壓低了聲音,應道,“我在想,可不可以……”剩下的幾個字還沒有出口便消散了。她變換了一個姿勢,離尚雲夢更加近了。鼻尖輕輕地觸碰在一起,衛天璇的眼睫下披,細小的絨毛在近距離接觸看得格外的清晰,她的心有麻又癢,并升起了一種渴望。
“你想做什麽?”尚雲夢渾身都在顫栗,她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後縮,可是那落在她腰間的,頓時将她給拉扯回來。在這一退一進的動作,她似乎是觸碰到了衛天璇的唇,也好像一切都是她的幻覺。一抹緋紅從她的耳際一點點向着面頰攀爬,霎時間便落滿了整張臉。撲通撲通跳動的心,仿佛要躍出了心頭。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麽,只知道長時間的靜默,讓她的緊張越來越甚,而伴随着期待而生出的失望也是一點點蔓延。
“我可以麽?”小爪子撓在了心間,衛天璇按捺不住自己的那一份迫切,明明近在了眼前,為什麽要将她給推遠呢?
“可、可以……”什麽兩個字還沒有說出,所有的聲音都被衛天璇陡然間落下來兇猛的吻給吞沒。她像是一只餓了成百上千年的饕餮,一旦找到了可口的食物,便猛地撲向前。衛天璇的吻完全沒有技巧可言,她只是兇猛地沖撞着,直到磕破了嘴皮,口腔蔓延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半晌後,她才松開了尚雲夢,盤着腿坐在了她的跟前,低着頭靜默不語。
尚雲夢抹了抹唇,背上留有一絲的血跡。她的眸色就像是水洇了一片墨,一點點變得暗沉。她看着一聲不吭地衛天璇,喃了喃唇,說了一個“你”之後,又重重嘆了一口氣。她期待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可是為了沒有出現那種狂喜的情緒?反而是百味交雜。明明衛天璇坐在了跟前,可還是覺得她像是一陣随時會吹走的風,從指間淌過,卻什麽都沒有留下。
“抱歉,是我沖動了。”随着尚雲夢的沉默,衛天璇的心也越來越沉,她不敢擡頭看尚雲夢的神情。尚雲夢跟她是不一樣的,她沒有留存那些小世界的完整記憶,她怎麽可能接受這等事情呢?衛天璇在說完之後,便屏住了呼吸等待最終審判的降臨。可是半晌後,只聽得一句:“只有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