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水含煙(五)
黑夜像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似乎漠視着一切,又似乎洞悉着一切。
漫天楓葉在激鬥的劍風、掌風中翻飛、飄降,白彥手上寒劍流光飛轉, 一劍斬破對方掌風, 一劍掠斷對方青絲, 又一劍, 割裂了對方的衣袂。
斷發、裂帛被卷入震天劍氣之中,與一片片如火楓葉疾速向四下飛蕩開去, 白彥的最後一劍,直指紛飛楓葉後的那一張臉。
那是一張極美、極媚,極鮮豔、又極冷漠的一張臉。
是白彥自诩最熟悉,此刻卻又覺得最陌生的一張臉。
水含煙擡頭,正視這淩空直下的一劍, 雙眸之中紅光大作,與此同時, 漫空零落的楓葉在一瞬之間聚蓄于她掌下,挾以巨大的渾濁煞氣,向白彥的劍與人反殺過去。
煞氣激蕩的無數楓葉瞬間化作一場被點燃的暴風,将白彥送上前去的劍尖震成粉末。
白彥瞠目, 不及思量, 整個人已被這場燃燒的“暴風”震顫五髒,仰身飛開。
坐倒在地的鬼婆婆強撐內力掠上半空,将白彥接住,兩人落地, 圍觀于四周的一衆宮女迅速欺上, 袖中彩條激射,将白彥、鬼婆婆及另三名負傷的影衛緊緊綁在了楓林中央。
漫天落絮在剩餘的殺氣中翻飛, 一個膚白體胖的中年婦人撫摸着懷中的赤鏈蛇,從一片片火苗一樣的楓葉深處走上前來,在水含煙身側停下。她騰出雙手,恭謹又親昵地托起水含煙的皓腕,向被綁縛在地的鬼婆婆含笑看了一眼,繼而揚聲道:“來人,速将這個賣主求榮的叛賊押入暗牢!”
衆宮女聽聞號令,立即便有人上前動手,鬼婆婆怒目切齒,沸騰的目光從這些宮女臉上掃過,見一個個兇相畢露,忍不住破口大罵:“你們都是瞎子嗎?!”
衆宮女在她的暴喝之下,有一些微微吃怔,有一些卻無動于衷。當首那個年紀稍長的宮女在她跟前停下,目中更無一絲愧怍之色,反倒正義凜凜。
鬼婆婆氣得一口氣憋在胸口,險些又吐出一口淤血,她強忍內傷,掉頭望回楓林下雙瞳鮮紅的水含煙,含恨道:“你們都是宮主的心腹弟子,不好好護着她,反眼睜睜看她受歹人蠱惑擺布……到底是被鬼迷了心竅,還是也跟那妖婦一樣心懷鬼胎?!”
說及此處,她雙眼已如鉗子一般鉗住了水含煙身側的那中年婦人。這婦人生着一張豐腴白面,五官雖平淡無奇,卻被描得冶豔無比,正是合歡宮天機臺護法——萱娘。
萱娘聞言,眉目不驚,倒是衆宮女微微震動。
那名年長的宮女默默瞥了眼水含煙與萱娘二人,複看回鬼婆婆,嚴肅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鬼婆婆恨不能把牙咬碎:“你難道看不出來,那妖婦給宮主下了噬心蠱嗎?!”
年長宮女聽到“噬心蠱”三字,神色驟變,掉頭向萱娘看去,黑白分明的眸色中帶上了一抹陰冷的探究之意。
她乃是水含煙的貼身親信,名叫流芳,與水含煙自幼相伴,感情篤厚,自水含煙走火入魔之後,一度憂心如焚,唯恐她因此罹難。三個月前,萱娘為壓制水含煙體內的魔性在她身上下入定魂蠱時,她便心存芥蒂,如今又聞萱娘在水含煙身上動手腳,且下的還是那大逆不道的噬心蠱,一時間自然沒有好臉。
卻見萱娘氣定神閑,一面扶着水含煙,一面走上前來,曼聲道:“你這就是血口噴人了。我當初給宮主下蠱的時候,你就在旁邊站着,我下的若是那喪心病狂的噬心蠱,那你豈不成了我的同謀?至于你走以後,宮主一直由流芳照料,即便是我前去探視,她也不曾離開半步,我如何下蠱?反倒是你,打着救宮主的名號公報私仇,貿然觸怒蓬萊城,将我合歡宮陷于萬劫不複之地,而今又背恩忘義,引狼入室,卑劣至此,倒還有臉來說我!”
流芳與衆宮女聽得此言,眼中冷意微微散去,複又痛惡地看向鬼婆婆,顯然是對萱娘之言深以為然了。
鬼婆婆不由氣急攻心,幾欲暈厥過去:“好……那你倒是說說,宮主她中了你的定魂蠱後,分明沉睡在摘星臺,為何眼下突然醒來?醒來後又為何仍是這般模樣?!”
夜光之下,水含煙漠然而立,曾經那雙秋水似的雙瞳之中空空蕩蕩,更無一絲情緒,僅有無盡血海。
萱娘揚聲道:“自然是宮主體內魔性擴散,沖破了蠱蟲的控制。說到這裏,我倒是要問你一句了,你不是帶領衆多姐妹前去尋那百花聖女嗎?怎麽眼下衆姐妹不見,聖女也不見?獨獨有一個不知廉恥的你?如今宮主似醒非醒,将魔未魔,正是危急時分,再不以聖女之血入藥,可就難以回天了……”
衆宮女聽及此處,頓時躁動起來,眉目、言辭之間難掩焦急。萱娘扶着水含煙走至鬼婆婆跟前,微微俯身,逼視着她那雙怒意勃然的眼睛,誅心道:“該不會……你把那聖女當做貢品,巴巴地給張靖山和了緣呈去了吧?”
衆宮女一聽這個,立即勃然大怒,神智全無,異口同聲向鬼婆婆讨伐道:“快将聖女交出來!”“交出聖女!”“無恥賤奴,不交出聖女,我等即刻将你挫骨揚灰!”……
鬼婆婆坐在這片尖銳、憤怒的聲音裏,先是劇烈地發抖,而後瘋一樣地仰天長笑起來,笑出滿眼冰冷的淚光,與滿嘴冰冷的鮮血。
萱娘洋洋得意的神色在這倨傲的笑聲中迅速變冷,卻斂而未發,她猛然站直,宣告道:“看看這賤奴嚣張的模樣!眼裏哪兒還有半點宮主的安危?!可憐我上百姐妹替她赴湯蹈火,最終卻成了她攀附武當、峨眉的墊腳冤魂!今夜,她若執意不肯交出聖女贖罪,我便以她的鮮血祭天!”
說罷,霍地奪過流芳手裏的長劍,振臂向鬼婆婆劈頭刺下。
卻在這時,風聲疾嘯,漫天楓葉在虛空之中發出震動神魄的激響,一個身着玄色男裝的少女橫劍在手,凜然立于鬼婆婆跟前,将萱娘刺落下來的劍尖繳落,扔向半空。
萱娘虎口巨震,整個人後退半步,待看清面前人時,神魂大驚。
如火的楓葉之下,面前人生着一雙斜飛入鬓的眉眼,烏黑的眼瞳之中既媚色撩人,又英氣勃發,萱娘幾乎産生錯覺,猛又去看這張臉身後的那張蒼老、幹癟的臉——鬼婆婆的臉。
一時之間心驚肉跳。
便在她失神之時,玄鳳手中落葉齊發,唰唰幾聲割裂了綁縛在鬼婆婆、白彥等人身上的彩袖。
萱娘回過神來,面上又是一凜:“玄鳳!”
玄鳳淩空躍下,身後緊随另四名影衛,将鬼婆婆一行嚴密地護于身後。
萱娘冷嗤道:“就憑你們幾個,也想把人帶走?”
玄鳳未應,倒是繳下萱娘長劍的那玄衣少女應了,眉眼飛揚,口吻譏诮地道:“何止是将人帶走,我們還想撕了你這張臉呢。”
萱娘一張濃妝豔抹的白面赫然鐵青,咬牙道:“你是何人?!”
花夢微微沉吟,轉頭向負傷在地的白彥看了一眼,道:“我是姑蘇喚雨山莊白大公子的表妹,孟華。”
萱娘雙目如隼,迅速又向白彥審視過去,見月色之中,他們容貌的确有幾分相似,一時信疑難定。
花夢又道:“我表哥情系貴宮宮主多年,一聞貴宮有難,立即跋山涉水,不遠萬裏而來,只為能在危急關頭助貴宮宮主一臂之力。你們倒好,非但不以禮相待,反而兵戈相向,不分青紅皂白将我表哥重傷,這等待客之道,實在令人齒寒。”
衆宮女聽聞此言,紛紛面面相觑。
流芳眼底神思浮動,向白彥質問:“你果真是喚雨山莊的白彥?”
白彥因受水含煙掌風重創,真氣紊亂,神智已有些昏昏不清,聞言卻硬是強撐起幾分精神來:“你讓那妖婦将蠱蟲取走,問一問你們的宮主,不就知道我是不是了。”
流芳聽他又一次提及“噬心蠱”,且一副篤定了萱娘下蠱的神色,胸口突突幾下,強辯道:“宮主先前出手傷你,并非是中了什麽噬心蠱,被萱娘控制,而是體內魔性未除,你休要胡言亂語。”
白彥冷笑出聲,俊美白皙的面龐上帶着滿嘴鮮血,分外攝人心魄:“魔性未除?那怎麽沒見……她向你們動手?”
流芳一震,複看回水含煙,胸口心跳愈發慌亂。
花夢趁勢又道:“明明是被歹人蠱惑控制,成了人家的刀槍,卻偏說什麽魔性未除。明明真正的忠臣赴湯蹈火,冒死找到救人的聖女之血,卻被誣陷成賣主求榮的叛賊,連一句分辨的機會都沒有,便遭到趕盡殺絕。如今峨眉、武當、紅葉堂、明月山莊乃至天星派都在向着你們磨刀、揮劍,你們不齊心合力,戮力應敵,反倒聽信讒言,同室操戈!愚蠢至此,也配稱中原第一魔教,真是讓人笑掉大牙!”
這一番話,有如疾風驟雨,刮得人人面色俱青,萱娘橫眉怒目,猛地揚起嘴唇無聲疾念,立于她身旁的水含煙霍然高振雙臂,瞪着一雙腥紅的眼瞳,欺身向花夢殺去。
漫天楓葉霎時又發出雷霆一樣的激響與烈火一樣的高溫,花夢猝不及防,本能地提劍去擋,然劍尖還未接觸掌風,便已被震脫手去,眼見整個人就要被這灼燒的暴風吞噬,身後突然探來一只手臂,将她猛拽至身後。